第94章 曹官斩龙,灵珠闹海(三更)
书名:龙拳 作者:蓄力猫
第94章 曹官斩龙,灵珠闹海(三更)
正堂内,那股子百年的陈檀木香气混杂着刚点燃的艾草味儿,在空气里氤氲着。
叶岚禅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案几上摆着那个用来测命的老龟甲。
这龟甲不知有些什麽年头了,边缘泛着玉质的润泽,背上的纹路像是自然生出的山川地理,透着股子古朴厚重的劲儿。
旁边是几根上了年头的蓍草,还有一方用来接灰的铜盘。
屋里静悄悄的,几个师兄都屏住了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案几。
叶岚禅没急着动手,而是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在秦庚身上停了一会儿。
「小五。」
叶岚禅开了口,声音平缓,带着股子老辈人特有的通透:「三教九流之中,算命这行当,讲究个三不算」。这老人不算,因为日薄西山,定数已尽;孩子不算,那是怕命太薄,压不住卦象;再者就是不心诚者不算,心不诚则灵不显。」
「咱们不是那江湖上摆摊算卦的相师,但这规矩里的道理,是通的。」
叶岚禅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龟甲,发出「笃笃」的脆响。
「为师今儿个就提你一句话。老话讲,这命啊,是越算越薄。」
「为什麽?因为人一旦认了命,信了邪,那就是自个儿把脊梁骨给抽了,没本事去闯,才把那一身希望,全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命格上。」
「前些天为师和你讲过,是命格追人,不是人背命格。就像是那位唐大人,是杀出来的命格,不是算出来的。」
「所以啊。」
叶岚禅看着秦庚,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这事儿,你就当个笑话看,当个乐子听。若是有个好彩头,那是锦上添花,也是个提点;若是不行,或者卦象凶险,也别气馁,别往心里去。」
「一切顺心而为。这世道虽然乱,但这天道未必就全是定数。只要拳头硬,心气高,这人定胜天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秦庚站在堂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听得出师父这话里话外的回护之意。
这是怕要是测出个什麽「孤星煞」之类的烂命格,打击了自己的心气。
「我明白,师父。」
秦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子混不吝的洒脱劲儿:「这道理我都懂。咱们也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从来就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您说这要是财神爷的命,那是不是就天天躺炕上等着天上掉钱了?那哪能啊?那大洋也不会自个儿长腿跑我兜里来,还不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拼出来的,动脑子算计来的。」
「我今儿个就是图一乐呵,看看攒出来的底子,到底能显个什麽相。」
「哈哈哈哈!」
叶岚禅闻言,朗声大笑,指着秦庚对旁边的几个徒弟说道:「听听!听听!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通透人!这就叫活得明白!」
「行!你小子既然这麽说,那为师就放心了。」
叶岚禅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起卦!」
随着这一声低喝,陆兴民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将那早已备好的火摺子递了过去。
叶岚禅接过火摺子,点燃了龟甲下方特制的松香木炭。
炭火微微发红,没有明火,只有极高的热量在那小小的铜炉里聚集。
龟甲被架在炭火之上。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整个正堂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秦庚盯着那龟甲,心里虽然说着不在意,但手心还是微微有些出汗。
一刻钟过去了。
那龟甲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细密的「咔咔」声。
这是受热之後,龟甲内部的纹理正在发生变化,那是天机在显露。
突然。
「啵!」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如同玉石崩裂。
那龟甲的背部,猛地炸开一条裂纹。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青烟,顺着那裂纹袅袅升起。
这烟不散不乱,竟然在这无风的正堂里,缓缓凝聚成形。
「来了!」
七师兄陆兴民低呼一声,死死盯着那团青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那青烟翻滚,初时只是一团混沌,像是那没开天辟地之前的鸡子。
随後,那烟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渐渐拉长,变幻。
先是显出一顶官帽的形状。
那不是如今大新朝那种顶戴花翎的暖帽,也不是西洋人的礼帽。
那是前朝,不,是更久远的唐时的幞头,两脚微垂,透着股子刚正不阿的古意。
紧接着,烟气下沉,化作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谱。
那脸谱虽是烟气所化,却棱角分明,宛如生铁浇筑,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手里捧着一块笏板,身穿宽大的官袍,腰束玉带。
这人影一出,整个正堂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一股子浩然正气直冲房梁。
「这————这是————」
八师兄李停云是个武人,但也读过书,一眼就觉得这形象眼熟,脱口而出:「这是个官身?」
还没等他话音落地。
那烟气再次变化。
在那官身人影的背後,那剩余的青烟并没有散去,而是猛地向上一窜,直冲屋顶。
那烟柱凝而不散,竟然化作一根巨大的柱子模样。
柱身上云纹缭绕,似有龙蛇盘踞,顶天立地,仿佛这一根柱子,就撑起了这方天地的
脊梁。
人影在前,手持笏板,铁面无私。
巨柱在後,擎天架海,稳如泰山。
这两个异象交织在一起,在这正堂之中,久久不散。
「好!!!」
二师兄郑通和猛地一拍大腿,向来沉稳的他,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狂喜之色:「这卦象,绝了!」
「这是什麽讲究?」
四师兄褚刑虽然见多识广,但这卦象一时也没拿捏准。
陆兴民是阴司行当的,和风水看相的不分家,自然能看得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人曹官!而且看这扮相,这铁面虬髯的模样,这是大唐的那位魏徵魏大人!」
「人曹官,那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皇帝的狠角色!在阴阳两界都有面子,那是真正的大能!」
陆兴民指着那根柱子:「再看後面那个,那叫擎天玉柱!一柱擎天,万法不侵!」
「这俩凑一块,那是妥妥的「护国安邦、封侯拜相」的命!」
李停云一听,乐呵呵道:「你是说,小五以後是那种————朝廷的柱石?像魏徵那样的大官?我和小五处下来可觉得不像呢。」
「那必须是啊!」
陆兴民激动得脸都红了:「魏徵是谁?那是一代名相,敢犯颜直谏,那是大唐的脊梁!再加上这擎天玉柱,这说明什麽?」
「说明小师弟注定要成为这大新朝的顶梁柱!在这乱世里头,他是那个能把天给撑住的人!」
「护龙府的实权官身马上下来,这不是相得益彰,天造地设?」
众人一片譁然,喜气洋洋。
叶岚禅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空中的烟气异象,也是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
叶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小十啊,为师原以为你是个杀伐过重的性子,没成想,你这命格里头,藏着的是这份大担当。」
「擎天玉柱,人曹官。」
「你是这乱世的定海神针啊!」
秦庚听着师兄们和师父的夸赞,看着那空中的异象,眉头微皱。
人曹官?魏徵?
擎天玉柱?
这听起来确实是威风凛凛,而且也很符合现在护龙府那个职位的路子。
自己这一路走来,积攒的仁义名声,确实是应了这命格。
「恭喜小师弟!贺喜小师弟!」
褚刑摺扇一展,也是满脸喜色。
「今儿个是个大好日子!」
郑通和笑道:「我那正好有两坛子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儿个必须得拿出来,咱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给小师弟庆祝庆祝!」
「对对对!喝酒!吃肉!」
李停云也是大着嗓门喊道:「我去安排!让聚贤楼送最好的席面来!今儿个不醉不归!」
「走走走,咱们先去偏厅候着,让小师弟陪师父再聊几句。」
陆兴民张罗着,推着众人往外走,给这对师徒留下点独处的时间。
大伙儿兴高采烈,簇拥着出了正堂,那笑声传出老远。
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秦庚和叶岚禅。
还有那一团尚未完全散去的青烟。
秦庚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叶岚禅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放松,反而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龟甲的裂纹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起初是微皱,接着便是紧锁,最後竟然形成了一个「川」字。
「师父?怎麽了?」
秦庚看出了不对劲,轻声问道。
叶岚禅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秦庚噤声。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前,弯下腰,那张脸几乎要贴到那龟甲上了。
就在刚才众人欢呼的时候,叶岚禅敏锐地发现,那龟甲之上的幻象,并没有随着第一波的显现而结束。
在那「魏徵」和「玉柱」的表象之下,似乎还有东西在动。
叶岚禅伸出手指,在那龟甲的裂纹处抹了一下。
那一抹裂纹深处,竟然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红色。
那是血色。
不是龟甲本身的颜色,也不是朱砂,而是从那裂纹里凭空生出来的血煞之气。
叶岚禅心头一跳,手指用力擦了擦,想要把那抹血色擦掉。
可是,无论他怎麽擦,那血色就像是长在龟甲里一样,反而越擦越艳,最後竟然红得有些刺眼。
紧接着,那空中的青烟异象,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那根「擎天玉柱」,上面的云纹开始扭曲,原本盘踞的龙蛇,此刻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
那不是祥龙盘柱。
那是一条龙,正痛苦地缠绕在柱子上,龙身被拦腰截断,龙鳞翻飞,龙血喷溅。
而那个手持笏板的「魏徵」,此时那张原本刚正不阿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冷酷到极致的杀意。
他手里的那块笏板,在烟气的变幻下,慢慢拉长,变锋利。
那哪里是什麽笏板?
那分明是一把还在滴血的尚方斩马剑!
「人曹官————魏徵————」
叶岚禅的瞳孔猛地收缩,心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於魏徵的另一个传说。
梦中斩龙!
泾河龙王违背天条,魏徵於梦中监斩,手起刀落,龙头落地。
这不仅仅是辅佐帝王的名相,这更是一个敢於斩杀龙神、敢於践
踏天条权威的狼人!
这哪里是什麽护国安邦的辅弼之臣?
这分明是带有【魏徵斩龙】之意的绝世凶相!
还没等叶岚禅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那烟气底部,原本平稳的云气,突然像是煮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水汽蒸腾,波涛汹涌。
在那滚滚波涛之中,一颗灵珠若隐若现,搅得天翻地覆,把那东海都闹了个底朝天。
灵珠闹海!
哪吒!
那个削骨还父、削肉还母,那个敢抽龙筋、敢打龙王太子的逆天魔童!
叶岚禅的身子微微一晃,手扶住了案几才没倒下。
他看懂了。
彻底看懂了。
之前众人看到的「擎天玉柱」,根本就不是用来撑着这大新朝那摇摇欲坠的破烂屋顶的。
它是用来捅破这天,把这烂世道统统砸个稀巴烂的!
擎天玉柱,绝地天通!
「这————」
叶岚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曹官魏徵斩龙、擎天玉柱化绝地天通、灵珠闹海————
这哪是去当什麽护龙府的官啊?
分明是要去把那龙给宰了,把那府给拆了!
是要改天换地,这是要重塑乾坤!
这是捅破天的命啊!
大凶!
大凶命格!
叶岚禅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中的小徒弟,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惊恐,也有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大新朝烂透了。
世道确实该变变了。
如果说真的是命格找人,那麽这就是老天爷选了秦庚。
这事儿,不能说。
若是传出去秦庚是「斩龙」的命格,别说护龙府了,朝廷第二天就会派大军来围剿,把秦庚剁成肉泥。
在如今这个皇权虽然衰落但余威尚存的时代,斩龙这两个字,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叶岚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伸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风,将那空中的烟气彻底打散。
然後,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抹布,将那龟甲上的血色连同那道裂纹,死死地盖住。
劲力一发,百年龟甲竟是全部化作齑粉。
「师父?」
秦庚见师父神色变幻,最後又把龟甲碎了,有些不解:「怎麽了?是不是还有什麽说法?」
叶岚禅转过身,看着秦庚。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小五啊。」
叶岚禅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缓缓走到秦庚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刚才大家伙说的,都没错。」
「是好命格,大富大贵,国之栋梁。」
叶岚禅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无比,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但是,师父还要私下里送你一句话。」
「你这命格————太硬。」
「硬到什麽程度呢?」
叶岚禅指了指头顶那漆黑的房梁,又指了指外面的天空:「以後若是你觉得这天太矮了,压得慌,让你喘不过气来,或者是觉得这天太黑了,看不见路————」
「那就捅个窟窿也无妨。」
秦庚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师父那张严肃得有些吓人的脸。
天太矮了?
捅个窟窿?
不是说擎天玉柱,是撑着天的吗?
「师父,您这————」
秦庚挠了挠头,有些发懵:「我没听太明白。我是去护龙府当差,怎麽还捅天呢?」
叶岚禅看着他这副憨样,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狡黠。
「听不懂就对了。」
「现在的你,还不需要懂,谁的命都是走到头了,快入黄土了才明白。」
「你就记住师父这句话,把它烂在肚子里。」
「等以後你自然就懂了。」
说完,叶岚禅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那副大家长的做派。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你师兄他们都去准备酒席了,你也去吧。今儿个高兴,多喝几杯。」
秦庚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也知道师父的脾气,不想说的事儿那是怎麽问也问不出来的。
「哎,那师父您也快点来。」
秦庚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秦庚那龙筋虎骨、大步流星的背影,叶岚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秦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叶岚禅才缓缓转过身,掀开那块抹布,看着那个已经彻底裂成齑粉的龟甲。
那粉末里还带着殷红血色。
「人曹官魏徵斩龙,剃肉灵珠斩龙闹海,通天玉柱化绝地天通————」
叶岚禅抹布一扬,齑粉全都随风而散,语气里满是心疼:「我的个小徒儿,你这都是什麽大命,大凶呀,以後的路怕是苦着呢————」
此时,院外传来了师兄们喧闹的劝酒声,还有秦庚那爽朗的大笑。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正堂,将那些齑粉照得如同金沙一般飞舞,夹着地上卷起的尘糜,缓缓飘散。
叶岚禅换上了笑容。
「女儿红给为师先来点尝尝!」
「你们这些兔崽子!」
「别着急和为师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