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纸月无声
书名: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第二百六十三章 纸月无声
槐阴村的人关门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动作快得像练过几百遍。
门栓落下,窗纸糊死,连灶膛里的火都被湿布压灭。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街面,只剩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棺材铺里,瘦掌柜把最后一道窗缝塞住。
钱掌柜问:“真不能看?”
“看一眼,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谁知道。”
瘦掌柜咽了口唾沫,“有人少了影子,有人少了名字,有人第二天醒来,家里人全说没见过他。”
姜小禾怀里的魂灯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火苗往上蹿。
而是向下缩。
她低头看了片刻:“外面有东西在数人。”
顾长庚问:“怎么数?”
“一个一个,往灯上碰。”
她抬起眼,“碰到我这里,停了。”
“为什么?”
“我里面人太多。”
钱掌柜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临渊走到门后。
照骨镜贴着胸口,冷得像一块冰。
“如果月光只是照进来就能拿东西,堵窗没用。”
瘦掌柜急道:“祖祖辈辈都这么躲!”
“祖祖辈辈有人被拿走过吗?”
“有。”
“那就说明没躲住。”
屋里一静。
谢听雪把剑横在膝上,靠门坐下:“开一条缝。”
瘦掌柜脸都青了:“你们疯了?”
“不开,也有人会进来。”
她话音刚落,屋后传来轻轻一声。
笃。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板。
接着是第二声。
笃。
第三声没有响。
一张白纸从墙缝里慢慢挤了进来。
纸是立着的。
没有风。
它却像人一样,沿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
纸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大满。
孟青禾立刻看向女孩。
小姑娘已经不在店里。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周围没人答得上来。
刚才所有人都记得她跟进来了。
可谁也想不起她站在哪儿。
更诡异的是,周大满也不见了。
钱掌柜低声骂了一句,抬脚就要去开门。
孟青禾先一步挡住他:“别乱冲。”
“人没了!”
“所以才不能乱冲。”
她指着那张白纸。
纸上的“周”字正在褪色。
先少一撇。
再少一横。
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擦掉。
姜小禾忽然说:“灯里有人认识他。”
“谁?”
“不知道名字。只记得他欠过一碗酒。”
顾长庚立刻取出纸笔:“先记。”
他写得极快。
周大满,槐阴村人。有女,约十一二岁。嗜酒。明日午时死于井边失足。今日仍活。欠某亡魂一碗酒。
最后一笔刚落,白纸上的“周”字停止褪色。
众人都看到了。
顾长庚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没有说话。
陆临渊却伸手:“再写一份,给我。”
“你想做什么?”
“出去。”
谢听雪已经站起来:“我一起。”
孟青禾把那张画着自己未来针疤的小像折好塞进怀里:“我也去。”
钱掌柜看了一圈:“那我留这儿?”
姜小禾很认真:“你留着看门挺合适。”
“……”
门被拉开半尺。
惨白月光像水一样漫进来。
陆临渊先迈出去。
他终于看见了那轮月。
太薄了。
没有月海,没有阴影,也没有正常月亮该有的圆润光晕。它像一张剪得极圆的白纸贴在黑天上,边缘甚至微微起皱。
整条街的影子都变浅了。
陆临渊低头。
自己的影子还在。
谢听雪也在。
街对面的药铺招牌却少了一个字。原本‘济生堂’三个黑字,只剩‘济堂’,中间像被月光舔掉一块。
再往前,一只白瓷碗孤零零放在台阶上。碗还冒着热气,旁边却没人。陆临渊记得刚进村时,一个独眼老妇就坐在那里喝粥。
他问门后的村民:“刚才这里是谁?”
屋里沉默。
“没人啊。”有人答。
陆临渊没再问。
顾长庚已经把‘独眼老妇、青布衣、左手戴铜镯、坐药铺前喝粥’一笔一笔写进册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瓷碗忽然轻轻磕了一下台阶。
像有人在旁边把它放稳。
姜小禾怀里那盏魂灯也亮起一点。
“她还在。”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咳嗽。
很轻,正是从药铺门后传来的。
陆临渊过去敲门。里面的人却隔着门问:“谁?”
“刚才坐门口喝粥的老人。”
“我们家没有老人。”
顾长庚把册子举到门缝前:“她左眼坏了,戴铜镯,碗里是小米粥。”
里面沉默很久。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低声道:“我娘……以前好像有只铜镯。”
这句‘好像’比完全忘记更让人心里发沉。
门没有开。
他们也没有硬闯。
顾长庚只把那页纸撕下半边,从门缝塞进去:“先留着。想起来多少,写多少。”
里面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把纸接走。
“在哪?”钱掌柜问。
姜小禾望着空台阶:“不知道。但不是没了。”
这句比‘死了’更让人不舒服。
纸月没有把人砍伤,也没有留下血。它只是让周围一切越来越像那个人从未存在。
孟青禾的影子却少了一只手。
准确地说,左腕以下空了。
孟青禾看了一眼,没惊叫,只把左手抬到月光下。
手还在。
“和画上的针疤是同一只。”她说。
谢听雪皱眉:“先回屋。”
“不。”孟青禾望向街尽头,“有人在拖它。”
她的残影断口处,延伸出一根极细的白线。
白线贴着地面,一直伸向村外灵棚。
三人顺线追过去。
街上没有人,却有很多脚步声。
脚步声都在屋顶。
谢听雪抬头时只看见一排排白纸人趴在瓦檐上。它们的脸空着,双手却捧着木牌。
木牌上一个接一个写着村民名字。
最前面那只纸人低下头。
它手里的牌子正是“周大满”。
谢听雪没问能不能斩。
她这次先看孟青禾。
孟青禾盯着纸人的腕部:“手腕有线。线连牌,不连人。先断手。”
剑光一闪。
纸人右手齐腕飞开。
木牌坠落。
屋顶上所有纸人瞬间转头。
没有五官的白脸齐齐朝向谢听雪。
其中两只没有扑下来,而是把手中木牌朝月光举高。牌上的名字立刻淡了一层。
“它们不是守牌,是借月
光擦名字!”顾长庚喝道。
钱掌柜从后面抄起一根晒棺木用的长竹竿,够不着纸人,索性先把屋檐下那盏白灯挑翻。灯罩落地,月光被火苗一晃,屋顶两块木牌上的字竟短暂恢复。
“火能挡一下!”
姜小禾立刻分出三盏小魂灯,沿街滚出去。火光不旺,却把一段屋檐照出暖黄。几只纸人经过那片光时动作明显迟了一瞬。
谢听雪没回头,只说:“留灯,不留人。你们别上屋顶。”
她已经把最危险的近身位置揽到自己身前。
下一息,它们扑下来了。
谢听雪没有退。
第一只纸人落到三步内,她才出剑。
剑尖从纸肩斜穿,顺势一撩,把它整条右臂切开;第二只从背后抱来,她侧身让过半尺,左肘撞开纸胸,再借反震转腕,剑锋贴着自己腰侧掠回。
纸屑炸开。
第三只没扑她。
扑孟青禾。
孟青禾往后撤,不与它拼力。两枚银针钉进纸人膝部折痕,纸腿当场锁死。她顺手扯下纸人手里的木牌。
牌上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白线骤然收紧。
她脚下那只残缺影子被拖得向前滑了一尺。
孟青禾胸口一闷,嘴角溢血。
谢听雪立刻回剑。
“别斩线!”孟青禾喝住她。
“理由。”
“线那头不是纸人。”
陆临渊已经顺着白线冲出去。
他没有追月,也没有追纸人,而是冲进灵棚,一脚踹翻孟青禾那口尚未入土的黑棺。
棺底朝上。
上面钉着一枚铁环。
白线就系在铁环上。
铁环旁有七个小字。
丧毕,魂位始定。
陆临渊掌心按上棺底。
金府之力没有往铁环硬撞,而是沿着棺木纹理一寸寸震开。他要找的不是最硬处,是谁把这口棺认成“孟青禾的棺”。
照骨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中出现一双手。
那双手在给棺底打结。
手指纤细,虎口有针茧。
孟青禾站在门口,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是她自己的手。
“你见过?”陆临渊问。
“天天见。”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虎口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薄茧。
谢听雪没看镜里那双手,只看铁环:“先拆什么?”
孟青禾走过去,蹲下。
“结。”
“能拆?”
“医者缝伤时,打死结和活结手法不一样。”
她摸到那根白线,指腹顺着打结处一点点捻。
“这个结是我打的。”
钱掌柜和顾长庚也赶来了。
钱掌柜听见这句话,脸都皱了:“你给自己打的?”
孟青禾没理他。
她拆到第三层时,动作突然停住。
结里面夹着一小片纸。
顾长庚取出来。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上面一个“孟”字。
背面还有半行。
申请人:孟——
后面被烧掉了。
纸月光落进灵棚。
照骨镜里那双未来的手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沾着墨,在棺底写下一句话。
不是给陆临渊。
像是隔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写给现在的孟青禾。
别开棺。
四个字刚显出来。
黑棺里面,响起了孟青禾自己的声音。
很轻。
很急。
“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