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敏感的《不感恩的政治》,惹来省
书名:省报总编 作者:曾德凤
第32章 敏感的《不感恩的政治》,惹来省
进入9月,郭晓栋转眼来清江日报已有好几个月了。这期间,他与妻子过的是牛郎织女的生活,尽管他也飞回去过几次,妻子也飞来过几次,但还是聚少离多。这对于一对恩爱的中年夫妻来说,也不是个事。不过,当初他决定到清江来打工,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但思想准备归思想准备,进入实际操作层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日子确实有些难熬。主要是离开了家人,情感方面远远得不到满足。
至于生活,清江日报还是照顾得不错的。他在报社食堂,吃的不是大锅饭而是小灶。刘平原跟管食堂的后勤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照顾好郭晓栋的生活,他是报社花大价钱请来的宝贝。食堂也不敢怠慢,专门请了精通北方美食的师傅为他弄菜,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颇对郭晓栋的胃口。
业务上,刘平原也非常尊重他,他编的稿子,直接均由刘平原审,基本上是一路绿灯。不过,郭晓栋也很理解刘平原的难处,在中国弄报纸,尤其是当下弄党报,还是有很多的禁忌的,不少的红线是不能触的。郭晓栋感觉到自己是在戴着锁链跳舞。
虽然是戴着锁链跳舞,但成绩在刘平原看来,还是骄人的。清江日报的评论,比之于清江时报与清水日报,常常是明显地高出一筹。一是表现在题材、论点的选择上,二是表现在论证的方式上。他们的题材、论点,明显地比对手要来得新颖。他们的表达方式,明显地要漂亮得多。
刘平原的追求卓越的办报理念,在这一块得到了很成功的贯彻。他们的评论一出现,常常在第一时间,便被各大门户网站如《新浪》、《搜狐》等高调在首页予以转载。
这些成绩,对于一般的时评写手而言,已经可以沾沾自喜了,但对于号称中国时评第一高手的郭晓栋来说,则远远得不到满足,他常常把那些自己采写或者编辑的时评,归于垃圾一类,认为他们毫无用处,倒是消耗了大量的纸张,间接地破坏了生态平衡,罪不可赦!他想改变这种状况,在采写供清江日报用的稿子的同时,也写点别的可以证明自己能力的东西,不致变得越来越手生,到时变成一个眼高手低的知道分子。
这天,他一时技痒,灵感一闪,信马由缰,不到一个小时,便在电脑上敲出了一篇力度十足的作品。稿子敲出来后,略做润色,便大功告成。作品全文如下:
不感恩的政治
知恩必报向来被认为是每个人都应当具备的品德。据说,某些高等动物都知道感恩。不过,报恩者对恩人的义务是有一定限度的。
俄罗斯有一个童话叫《渔夫与金鱼的故事》。渔夫对金鱼有救命之恩,金鱼自然知恩必报,但渔却在贪得无厌的渔婆的怂恿下提出一个比一个贪婪的要求,最后金鱼忍无可忍,终于扬长而去。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像那个贪得无厌的渔婆,总是要求臣民对“皇恩”承担无限的义务,即所谓的“忠”。
甚至被皇帝老儿赏根绳子自尽也还得谢恩。皇帝老儿或许真的算恩人,或封官,或赏赐,或大赦,或“平定海内”什么的,但报恩者承担的义务也实在沉重得太不成比例了,满门抄斩还得叫声“谢主隆恩”。
“皇恩”其实只是**政治的伴生物,民主政治永远是一种不感恩的政治。
丘吉尔是英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因为他领导英国人民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应当说不仅有“恩”于英国,也有“恩”于全人类,但就在战争结束之际的大选中,英国人民抛弃了他。
他在知道自己失去首相职位之后意味深长地引用了古希腊人的一句名言:“对自己的伟大人物忘恩负义,是强大民族的一个特点。”
丘吉尔说对了,强大的民族是“忘恩负义”的,但是,还不甚强大但正在觉醒起来的民族也会变得忘恩负义。
韩国经济的腾飞离不开两个前总统卢泰愚和全斗焕。但是,“忘恩负义”的韩国人民把他们双双送进了大牢,韩国人民没有因为他们的功而原就他们犯下的罪。
其实,丘吉尔也罢,卢泰愚也罢,都大可不必责怪他们的人民“忘恩负义”。
说透了,一切统治者对人民都没有恩。因为,如果权力是人民赋予的,那么,为人民fu u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干好了人民可以拥戴他,干不好人民可以叫他让位,犯了罪人民还要把他送上法庭。如果统治者的权力不是人民赋予的,那么他的统治就是不合法的。
如果什么时候,一个民族对统治者不再感激涕零,不再磕头效忠,不再三呼万岁,什么时候一个民族学会了“忘恩负义”,那么,这个民族有朝一日一定会变得强大起来的!
郭晓栋行自鸣得意地欣赏了一番。这确是一篇得意之作。郭晓栋觉得,这个作品的积极意义不言而喻。它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格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最精辟的政论版。也是民主思想精华的启蒙文章。对于当权者来说,有十分重要的警示作用,那就是权为民所用!全心全意为人民fu u才是独一无二的最高宗旨。离开了这个,谋一已私利,则政权就会不稳,自己就有可能被人民赶下台。远在唐朝的唐太宗都能懂的这个道理,我们**人更应该懂。谁不懂,谁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甚至有可能成为**的罪人,人民的罪人!
但郭晓栋也知道,任何好的论点,也都可以歪曲理解的。何况这样尖锐的观点,人家要鸡蛋里找骨头,也不是没有骨头可找的。比如说,他们可以横蛮无理地给文章扣一个帽子,说这是煽动老百姓对领导不满甚至闹事,文章有导向问题。俗话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你跟他说得清楚的呀。
开始,他是想在清江日报发这篇文章的。他的合同再过几个月就到期了,还这样谨小慎微干什么?如果遇上什么麻烦,他正好卷铺盖走人,结束这种流浪生活,回归家庭。后来,他又一想,觉得这样痛是痛快,但有些对不起朋友。他想,还是把文章放到别处去发算了。那样,不会给报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打定主意之后,他又冒出了一个想法,何不捉弄一下刘平原,看他追求卓越的口号下面,是真心实意还是叶公好龙。
他于是把打好的文章传到了刘平原的名下。
刘平原看到这篇文章后,慧眼识珠,认为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可以传至于后世的杰出的政论文!他的想法与郭晓栋的想法基本同步,但也看到了其中潜藏的风险。发还是不发,他的心里很纠结!发,如果没有领导来兴师问罪,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这样的文章,能极大地提升报纸的品位!所谓追求卓越,这才是脚踏实地地追求卓越!不过,若领导来兴师问罪,问题就复杂化了。领导有时是不同你讲什么道理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现在思想僵化的领导远远不是凤毛麟角。权衡利弊,刘平原最终还是决定发这条稿子,因为如果前怕狼后怕虎的,会严重打击郭晓栋的积极性的,他花100万年薪聘郭晓栋来,不是请他来做门面的,而是要好好地用他,以提高报纸的品位的。他不来神了,那是报纸的一大损失。
再者,这么好的文章,不能在自己的报纸上见报,那也是报纸的重大损失。若干年后,人们津津乐道地说某某文章是在清江日报上发的,那多自豪呀!不能让这么好的文章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便去找郭晓栋。郭晓栋也是单独一个办公室,那是一种待遇,更是为了工作的需要。郭晓栋的办公室与刘平原办公室同在一栋楼的2楼,一下就到了。
见到郭晓栋,刘平原说:“祝贺你呀老郭,写出了这么好的东西!”
郭晓栋说:“哪里哪里!”他没有想到刘平原会这么明确地赞扬自己的这篇东西。
刘平原说:“老郭呀,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篇文章怎么发好?”
郭晓栋说:“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就不要发了。我到别的地方发去!”
刘平原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只是文章与时评的体例有点不合,是不是到副刊的《清江杂谈》栏目发更合适些?”
郭晓栋说:“刘总呀,你如果觉得这个东西敏感了,不发就是了,我其实并不准备在清江日报发的,传给你,只想听听你的意见,看看你的反应。”他立即听出了刘平原的话外音,那就是把文章发在不太显眼的地方,以少惹是非。
刘平原说:“老郭呀,你在耍我呀!”他装作有些不高兴了。
郭晓栋说:“我是替你着想呢!”
刘平原说:“发,一定要在清江日报发。”
郭晓栋说:“那就由你定吧。”他想,你既然不是叶公好龙,那就随你处理好了。
刘平原说:“那就定了发副刊。”
郭晓栋说:“好的。”
刘平原回办公室,把稿子传给了管副刊的副总编赵超群,并在稿子的前面批示说::“此稿即发副刊《清江杂谈》栏目。刘平原”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稿子被赵超群点开了。
再过了十多分钟后,他来到赵超群的办公室,问:“刚才传了一个杂谈的稿子过来,看了没有?”
赵超群说:“拜读了。”
刘平原说:“怎么样?”
赵超群说:“说好也可以,说不好也可以,说好可以说好得不得了,说不好可以说很不好。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刘平原说:“那你趋向于发还是不发?”
赵超群说:“发这样的稿子,风险很大啊。别人要说你们清江日报有意煽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煽动与领导对抗的情绪,我们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刘平原说:“那你的意见呢,怎么处理好?”
赵超群说:“不发!请你三思!”
刘平原说:“那不行,必须发。这样的好稿子,不要随便错过了。”
赵超群说:“那在《清江时评》栏目发还是更好吗?何必到副刊来发呢?”他也发现了刘平原的意图。
刘平原说:“因为文章不合时评的体例,更像是杂谈。”
赵超群反驳说::“文无定势,我看也合时评的体例。”
刘平原说:“我们不争论了,我决定了,在副刊发。”
赵超群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发吧,不过,我不会签的。”
刘平原说:“我已签了,不要你负责的。”
赵超群说:“那好。”
第2天,稿子如期见报了。倒也风平浪静,因为稿子不在一版等重要版面上,很多人没有注意到这篇文章。
下午,等着看好戏的赵超群有些坐不住了,他给省长马敬业的mi shu吕进挂了一个dian hua。他与省长的mi shu也很熟的。
赵超群说:“吕mi shu呀,你看了今天的清江日报了吗?”
吕进说:“今天很忙,还没有来得及看报纸呢。”
赵超群说:“告诉呀,今天的副刊版清江杂谈栏目有一篇奇文,叫《不感恩的政治》,我觉得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它的要害是企图煽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煽动与领导对抗的情绪。”
吕进说:“啊,有这么严重吗?”
赵超群说:“你看了之后就一目了然了。很可能感觉比我讲的更严重。”
吕进说:“是谁审的稿,这么大胆?”
赵超群说:“还能是谁呀,当然是刘平原呀,其他还有谁敢审发这样的稿子呀!”
吕进说:“我先看看稿子,再向省长汇报。”
赵超群说:“这样无法无天的人掌管报社,会出大事的。”他明显地是在挑唆。
吕进说:“真有问题,省长会过问的,不会轻易放过。”
吕进看了文章后,果然觉得有严重的政治问题,他不敢怠慢,立即向马敬业作了简短的汇报,并呈上了当天的清江日报。马敬业匆匆看了一下文章,也有同感。他让吕进给拨通了刘平原的dian hua。
马敬业说:“小刘嘛,我是马敬业。”
刘平原说:“马省长呀,有什么批示吗?”他在心里打鼓,估计很可能是冲着《不感恩的政治》来的。
马敬业说:“你们今天发的《不感恩的政治》一文,是谁审发的呀?”
刘平原说:“是我审发的。”
马敬业说:“你这个总编辑是怎么把关的呀?”
刘平原说:“有什么问题吗?”
马敬业说:“不仅有问题,而且是政治问题,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
刘平原说:“是这样的吗?请省长指示。”他故意装宝。
马敬业说:“你们这是企图煽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煽动与领导对抗的情绪!”
刘平原说:“我们完全没有这样的意图。我们只不过是在进行民主思想的启蒙而已。这样的思想,古代就有了,水可载舟,也可覆舟,就是讲的同样的道理。”他有些急了。
马敬业说:“不管你们主观愿望如何,客观效果是这样的。你们的报纸,得好好地整顿了。你们还是不是省委机关报,我很怀疑!你是党报的总编辑,你要时时提醒自己,责任重大,不要做有损党的事业的事儿,知道嘛!”
刘平原说:“谢谢省长的批评与提醒,今后,我们会更加谨慎的!”
马敬业说:“你别想这样轻描淡写地检讨一下就过去了,过不去的。至于怎么检讨,你们看着办吧?”
刘平原说:“我马上做书面检讨。”他有些泄气。
马敬业说:“当然罗,这还要看老杨的态度,他如果认为没问题,那就算我没说。他如果认为也有问题,你们编委会要做集体检讨,然后向省委汇报!”
刘平原说:“是,是!”刘平原接了马敬业的dian hua后,情绪低落。他现在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省委书记的看法了。如果省委书记也与省长一样,他可能就要倒大霉了。要怎样才能过关,他没有底。为了不影响报社员工的情绪,他没有把马敬业的话告诉任何人。消息被他严密地封锁了,沉重的只有他一个人。不过,他等了两天,也没有等到省委书记的表态。
原来是这样的,马敬业晚上抽了点空,给省委书记杨青峰打来了dian hua。
马敬业说:“老杨呀,你看了今天清江日报的《不感恩的政治》吗?”
杨青峰说:“我略为浏览了一下。”
马敬业说:“你不觉得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吗?”
杨青峰说:“你看出什么妖魔鬼怪来了呀?”
马敬业说:“我觉得文章有煽动群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煽动与领导对抗的情绪之嫌。”他在一把手面前,有意将说话口气缓和了一些,因为他还不了解一把手的看法。
杨青峰说:“有那么严重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他在打马虎眼。看来,他是不愿直接表态。
马敬业说:“你觉得没有问题?”他心里一凉,觉得很不是味。
杨青峰说:“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批评批评他们,让他们以后多注意。”他的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
这可能就是一个政治家高明的地方。在可能进入中国高层领导机构的关键时候,他格外地谨慎,不愿给别人抓住任何把柄。其实,作为一个有作为的开明的政治家,他对文章是很欣赏的。但他知道当下表态是有风险的。一旦传了上去,而上面某些人对文章有不同的看法,会直接影响自己晋升的。所以,打马虎眼是个最好的防御u qi。
马敬业说:“我已批评了他们。”
杨青峰说:“该批评就批评吧。党报,首先得讲政治!”
刘平原没有等来杨青峰的表态,猜想可能书记并不认为有问题。于是,为了应付马敬业,他个人起草了一个给省长的检讨。写检讨,他煞费苦心,没有在检讨中承认文章有“两个煽动”的问题,只是说领导认为如何如何,他们深感问题的严重性,决心在今后的办报过程中,更加谨慎,以免给党的事业造成不应有的损失。一大堆套话而已。
检讨由信封封了起来,交总编室主任范大为直接送省长办公室。连范大为也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