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掌珍问心

木枳汐推开门，就着微弱昏黄的宫灯，勉强能够看清楚屋里边的陈设和墙边坐着的女人。孤零零的一个背影，衬了这寂静的夜幕，显的格外悲凉。

三面墙都是红木雕刻的镂空花纹，比不得实心砖墙，难遮风霜，房内只摆了一张木床和一条薄被，连坐人的凳子都没有，格局煞是简单。

此人身着一袭素白锦衣，莲花式盘腿坐于毛绒红毯上，三千青丝泻于脑后，微风吹来，拨动少许，透出里边斑白的岁月。

气氛怪异瘆人，木枳汐只觉脊背发寒，生怕那人转过脸来，抬腿正欲离开，背后响起沧老突兀的声音。

“娘娘留步。”

木枳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过身去，那人已摆正身躯，恰巧与她对视。

许是烛光黯淡的原因，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木枳汐走近几步，抬高手臂，欲要看个真切。

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风，吹熄了灯火，四周陷入完完全全的黑暗，木枳汐吓了一跳，扔下宫灯，拔腿向外跑去。

尚未触及门板，就听“嚓”的火柴声响起，接着屋内便重新恢复了暖黄色的光，木枳汐心跳不已，惶恐的看向那人。

“娘娘不必害怕，本尊患有眼疾，有无光亮并无影响，故未掌灯，还请娘娘莫怪。”

木枳汐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莲掌珍患有眼疾，所以才不点灯的，刚才真的是吓死她了！作为一个爱看惊悚片的现代女性，脑补能力非同一般好吗？

“枳汐没事，谢过莲掌珍关心。”

她是来找人帮忙的，当然不能摆什么架子，要懂得谦虚尊敬，审时度势。这莲掌珍乃是先帝的御用制衣师，想来声望极高，怪不得刚才她以“本尊”自称。

“娘娘找本尊有何要事？”

从始至终，莲掌珍都保持着轻阂眼眸的姿态，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枳汐……枳汐是想请掌珍修理这双绣花鞋。”

“哦？是哪双绣花鞋？”

“是您亲手做的那双樱花绣花鞋。”

话音落下的几乎同一时刻，莲掌珍突然睁开了双眼，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又所有所思的阂上。

“娘娘过来坐吧，先让本尊看看。”

莲掌珍的声音冰冷如霜，闻者似寒刺锥心。木枳汐虽有几分畏惧，却还是乖巧的走上前去。

她自顾自的走到莲掌珍跟前，脱了绣花鞋，盘莲花腿坐于红毯之上，忽觉入骨寒意袭上心尖，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就有劳莲掌珍了。”，说话间，木枳汐双手碰鞋，轻递到对面人的手里。

莲掌珍默不作声的接过，右手一点点摩痧过绣花鞋的缎面纹理，流苏挂饰，鞋底边缘的针脚。

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凭借着“手抚儿听”的绝活，认真专注的检查着。四周一片寂静，木枳汐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她。

许是觉着无聊，她干脆光明正大的打量起这个神乎其乎的莲掌珍来。

烛火摇曳，暖光微弱。褪下了恐惧外衣的木枳汐这才发现眼前坐着的莲掌珍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岁月缺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皮肤光洁细腻，吹弹可破。

她的五官精致立体，如上好玉石雕刻而成，额头光泽饱满，长发飘逸柔顺。柳眉如新月，密睫如蒲扇，葱鼻小巧，薄唇如樱，面不施粉黛，耳不缀锒铛。

隐隐约约间，竟像极了一个人。至于是谁，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木枳汐身为女子都自愧不如，先帝在位时期，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若是入了后宫，怕要应了红颜祸水，艳杀天下。

呸！想什么呢？居然对一个女人花痴了起来？木枳汐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不争气的脑袋，嘴中念念有词。

“针线乱了而已，娘娘放心，本尊可以修好它。”

突如其来的声音划开了气氛的死寂，也将木枳汐神游在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她一听可以修好，顿时就心花怒放了起来，能修好就行，这可是阿笙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呀，可不能就这么的弄坏了。

“枳汐谢谢莲掌珍。”

莲掌珍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从红毯下摸出一个针线包，熟稔的缝补了起来，穿针引线，毫不费力。

若非事先知道，木枳汐断然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患有眼疾的人，多美的女人啊！只可惜这眼睛……想到这，木枳汐把一旁的烛火移近了些。

“谢谢娘娘，本尊看的清。”

木枳汐不由一怔，小手在莲掌珍面前来回扫了扫，意在试探些什么。

“不用试了，本尊患有眼疾，却也不是瞎子，能见些微薄的光影。”

木枳汐尴尬的笑问，“莲掌珍，你眼睛不便，那穿针引线的细活很难做吧？”

“曾经是的，时日一场，也就习惯了，都会好的。眼虽不便，还有手耳，娘娘说觉得本尊说的对吗？”

木枳汐点点头，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单凭手耳做这缝补活的，怪不得莲掌珍受先帝青睐，外界也传的神乎。

莲花盘腿的姿势坐久了，木枳汐只觉得脚麻的厉害，又不好意思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只得在位子上丢形象的扭来扭去，时不时的捶捶腿。

“莲掌珍，你是哪里人呀？”

实在是无聊，她干脆随性的寒暄了起来，也没想人家会搭理她，纯属自娱自乐，打发时间。

没想莲掌珍这般严肃的人居然淡淡的回复了一句，“记不得了，太久了。”

“嗯？莲掌珍进宫很多年了吗？”，找到愿意与她搭话的人，木枳汐不由来了兴趣。

莲掌珍停下手中的活，沉默半晌，才开口回复，“是啊，快四十年了。”

木枳汐也不再多问，看她思索的样子，像是真有许多年了。宫中女人，往事不堪回首，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本尊有一件事很是好奇，不知娘娘可否告知？”

“莲掌珍尽管说便是。”

“绣花鞋好看的比比皆是，坏了大可再换一双，皇上宠爱贵妃娘娘，怎会不舍一双绣鞋？”

莲掌珍的意思是，好看的绣花鞋有许多，如今，她又登上贵妃的位置，依仗南曜笙的宠爱，想要一双更美的鞋，只要她开口要求便成。

莲掌珍就算再固执，也不会违抗皇上的旨意，只要开口就能做到的事情，她为什么还要劳神的跑那么一趟？就为了这双又脏又破的旧鞋？

“它虽破旧，却是皇上送给枳汐的第一份礼物，此番情意哪是其它绣鞋能够比拟的？”

木枳汐知足的笑，面纱下的红唇勾勒出浅浅的弧度。一想到那个俊美温柔冷酷霸气腹黑自恋的男人，她的心就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娘娘很爱皇上？”

莲掌珍问出这样一句话，着实惊吓了木枳汐。她有些意外，莲掌珍居然对会皇上和她的私生活感兴趣，不仅如此，还问的那么自然？

虽是这样，她还是诚恳真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啊，枳汐很爱他。”

“本尊进宫四十年，眼睛半瞎，心可明亮的很，有些东西本尊看的一清二楚。”

“莲掌珍性格直爽，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枳汐听着便是。”

木枳汐端正的坐好，莲掌珍毕竟是长辈，又是个大人物。难得她不避讳二人的身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既然她那么直爽，自己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

“先帝与我私下交好，我俩虽是君臣，却也形同好友。皇上是他最爱的龙子，我有意替他的女人把关，娘娘意下如何？”

木枳汐秀眉紧蹙，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嘀咕。

阿笙的女人多了去了！后宫三千佳丽，这莲掌珍若真要挨个把关起来，可不是一项小工程啊？

“唔，莲掌珍，枳汐想问一下，你是先帝的远房亲戚吗？”

“好友。”，莲掌珍嘴角轻微抽搐。

“哦哦。”

不是亲戚还这么管闲事吗？连阿笙有多少个女人，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她都要过问，木枳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莲掌珍，那枳汐是你问的第几个人呀？”，木枳汐低垂着眉眼，鼓着腮帮子，好似在生闷气。

“第一个。”

莲掌珍说的很郑重，木枳汐的心情“哔”的一下就好了起来。原来她是第一个啊，那就是之前没人被先帝的“好友”考察过？还是说……她只是个试验的小白鼠？

“好吧，枳汐接受，莲掌珍可以开始问了。”

莲掌珍放下绣花鞋，双手交叉放于小腹，神情严肃了起来。

“你爱皇上什么？”

木枳汐凝神细思，她爱阿笙什么呢？她轻轻闭上眼睛，思绪纷飞，时光宛若倒转，往日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初次见他，她将他错认为北夏帝王君颜轻，对他拳打脚踢，又啃又咬。他霸道冷酷，眼中除她空无一物，夺了她的初吻，对她不冷不淡，却在默默地付出着。

她失心梦魇。他舍先帝遗物，上古红莲，只为她驱魇。

她遭人算计，险溺碧湖。他毫不犹疑，下湖百尺，救她于鬼门关。

她粗心大意，茶水烫肤。他心声怒气，为她寻来药膏，却温言细语的安慰怕疼的她，笨拙的给她上药。

她不喜束缚，不学礼仪，不喜宫装华丽，步履难移。他一笑作罢，从未勉强，为她送来简雅服饰，樱花绣鞋。

一水流萤宫，流萤漫天飞舞，竹筏轻曳。他倾心相对，诉说往事，他为她卸下伪装，因为她，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

她多愁善感，他便给她安全感。清溪镇上，她替做木婉晴，被他呵斥。他说那人已成往事，木枳汐就是木枳汐，无可替代。

她未经人世，他从不强求。即便是中了药性猛烈的合欢散，他依旧努力克制，宁愿尖刀入肘，血流一地。他不碰她，他说要等她心甘情愿。

香如意殉情，他看破大局，十指相扣，他说只要她一人，她说学不来药农的大爱，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牵紧彼此的手。

太后盛宴，她被逼脱衣喝酒，众人啼笑皆非，他震慑全场，揽她入怀，并声称，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他冷漠嗜血，独对她温柔呵护。他运筹帷幄，顾全大局，却为她斩杀百人，不惜将镇国大将军的独女打入冷宫。

她魂归地府，他失魂落魄。自律的他罢朝一月，强壮的他衣带渐宽，洁癖的他不梳不洗，他哀伤望月，一夜发白。

幽冥地府，她思他入骨，奈何桥头，彼岸花开。她终是看见湖面的倒影，那是她的模样，原来，她的心早已认定，他才是她此生的挚爱。

重生之夜，心有灵犀。她嘶哑哭喊，皇宫百里，他抱病策马，只为一刻的希冀。他震碎棺淳，手刨坚土，十指创伤，他一笑而过，终是将她救出。

光泻棺内，四目相对，泪眼婆娑，他拥她入怀，话语熟悉，浅香入鼻，她头一次相信了缘分，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欢喜。

夜色深浓，白霜飞雪，他抱她漫步田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告诉她，重新拥有的喜悦如此浓烈。

他承诺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便信他，静等那一天的到来。他请亡母证婚，他说感情要得到亲人的祝福才美满。

他口是心非，说不喜欢她的花束，却命苏公公用稀有的白延露灌溉，对他来说，那很珍贵，绝非荒木。

他为她洗浴，发丝打结处，他放轻动作，用这双执剑握笔的手为她做一件平凡的小事，她知道他是他的夫。

她体质偏寒，手足冰冷，他以身躯为她取暖，彻夜拥她入眠。他亲自下厨给她熬粥，她看见他手上小粒的水泡，于心不忍，情有余温。

她放不下凤栖宫的那些丫头，他懂她，给她另派了人，私下暗示各宫不许再找凤栖宫的人麻烦。为给她私人空间，他冒着大雪，在门外等她一天，他真傻。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是她面前温柔的小少年，她喜欢褪去伪装后的他，心疼强大如神的他。

…………

“掌珍，我爱他，因为他是世间最好的最温柔的男人，天作之合，无可替代。”

“娘娘想了这么久，却用只字片语来概括，未免太过敷衍本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