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开封府

    林冲悻悻的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像紧紧攥着两柄刀靶似的。紧蹙的眉毛下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陆谦，半天也没眨动一下。表情分明在说他并不善罢甘休，但最后齿缝里却挤出一句：“贤弟有何计较？”

陆谦这时取来一盏茶递到林冲手里，好言劝解道：“教头若是执意寻仇，便是一百个高衙内也一并诛尽。只是俗话说‘打狗还须问主人’。一刀剐了衙内容易，高太尉处岂是我等吃罪得起？若依着小弟，须是如此方为上策：教头明日只去开封府状告有人调戏令夫人，府尹相公问是何人所为，只推不知。教你本家这位兄弟作个人证，将主犯模样供出来，画成影像，责令缉拿。倘若不出所料，这件官司开封府断不敢轻易行事，必定私下通报高太尉。太尉若知情由，不信他还依着衙内胡作非为。况且令尊于开封府任提辖之时，曾与蔡太师有旧。便是觑着太师面上，高太尉也必使人前来教头处打点。如此一来，两家再无争执，却不是十全之策？”

陆谦这一番话，确实让人听了暗暗称道。理性也好，世故也罢，总之把一桩集男性的尊严、女性的清白、道德与权力的冲突、上级与下级之间的隔阂等等于一身的矛盾，巧妙的化解开了。这比起林冲手中的匕首，的确高明很多。由此看来，这陆虞候也算是相貌与智慧并存的男人了，难怪配作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兄弟！

不过话又说回来，北宋时期堂堂的天下首府——开封府，竟也徇私枉法至此，可见朝廷的腐败，政治的黑暗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不知包青天若还在世，他怎么看？

陆谦说完了他的计策，此时几只眼睛都望着林冲，等待他的一个表态——计策是可行的，就看他的自尊心能不能高抬贵手了。

沉默了好一会，林教头终于端起手中的茶水，放在嘴边又重重搁下。他说：“不是看在太尉和虞候的皮面，今日只要那腌臜畜生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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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冲少不得备下客房，留我在家款待几日。一来答谢我救妻之恩；二来，我是他明天法庭上的证人。

对于偶像的挽留，我自然盛情难却，只是翠莲怕我们外出太多时日，金老爷子一人在家会担心。林冲说这也无妨，明天派人先去金寨村捎个口信，顺便把我们买的那车东西带回去。翠莲也就爽快答应了。

仔细一想，那是我穿越这么久以来，头一回住进正儿八经的宋代民居——规格上有院有廊，有厅有堂；屋里有雕花的梁、糊纸的窗、绣花的被、镶镜的床……比起金老汉的茅屋、鲁智深的菜园，自是天上地下。

当夜秋风清透、月朗星稀，偶像家里住宿条件优越，心情溢于言表。因此难免与翠莲温存一宿，说些衷肠，不在话下。

次日天明，便有使女前来叫早，还拿了两套体面的新衣要我们洗漱后换上。这身新衣让我俩从无产阶级仿佛一下步入了士族行列。翠莲为我整理衣冠时，眼神里满是赞许之色，而我的目光也一度流连于她的另一抹风韵。

林娘子想是由于昨天受了惊吓，一早并未现身见客。与林教头吃过早饭，已有车马在门外等候。

东京的清晨薄雾缭绕，天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马车的轱辘在石板路上咚咚跳跃，时不时碾过几片莎莎的落叶。小贩的吆喝声一路此起彼伏，各种京城早点的香味拂面而过。

将近半小时后，马蹄声在一处城墙边上消停下来。我把头伸出车窗，只见一座城池屹立在我眼前。这城的城墙比起东京内城墙，要小许多。约有三层楼高的样子，一百多米宽。城墙正中开启的朱红大门处，手持长枪、头戴毡帽的士兵分列两旁。那大门正上方斗大的三个字赫然写着——开封府。

我印象中的开封府，原以为是像电视里那种衙门模样的单一建筑，不曾想到竟是一座如此威武森严的城中之城。

一身官袍、穿戴整齐的林冲此时下了车，向那门外一面大鼓走去。守城的军士见了他，有几个忙向他这边行礼。林冲拿起一只鼓槌象征性的敲打了几下，这时城楼上就有个军官探下头来，问道：“何人击鼓？”

林冲仰头拱手道：“在下骑都尉①、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蒙冤屈，特来向府尹相公陈情，还望诸位哥哥方便则个！”

那个军官想必也认得林冲，只朝马车这边望了一眼，对他还礼道：“林教头既有事故，自行入去便了，车马权且安放在此。”

林冲道：“须是知道，有劳大哥。”说完让我和翠莲下了车，随他一同步行进入府城之内。

这个约有五十亩大小的城郭中央，就是开封府衙。府衙的大堂里，周围一圈摆着许多“肃静”、“回避”的牌子。“肃静”我还可以理解，但“回避”就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也不知该回避什么。手持脊杖的公人夹道而立，见我们进来了，都把手中的家伙“咣咣咣”的击打着地面，像是有意给人制造高分贝的噪音，以达到震慑的效果。正前方地下一字排开三口铜铸的铡刀，挡住了去路。中间一口是龙的形状，两边一口是虎、一口是犬。看那些铡刀的长度，显然不是用来斩头的——而是斩腰，叫人看了不寒而栗！铡刀再往里去，是个一尺高的平台，台上中央摆一张两三米长的案桌，桌前高坐着一个头戴乌纱、身穿赤蟒、表情威严的大官。我斗胆瞥上一眼，见他肤色也不够黑，眉心也没月牙，估计不姓包，却也不知是谁。他头顶上方一副硕大的金匾，上书四个大字——正大光明。认真一看，那“明”字的左边，不是“日”字，竟是个“囧②”字！

这字倒有喜感，让我一下也囧了，心想难道哪位大神还把这匾PS过不成？还没等我想明白，就听堂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震聋发聩，原来是那府尹毫无预兆的拍下了惊堂木！

两旁的公人这时齐声高呼“V5”，林冲便伸手过来压了压我的肩膀，示意我低头侍立，不要东张西望。

之后，庭审的过程倒也还算波澜不惊。林冲先递了诉状，那府尹看过后，便向他询问事件的来龙去脉，又来向我和翠莲索要证词，我俩就照昨天发生的情形如实作答。府尹听后，问我们是否认得那些歹人，我们只说初来乍到，并不认识。这时林冲建议画像缉捕，府尹也应允了，于是请来画师，让我描述主犯模样。

其实要我用现代汉语来描述一个人的长相，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换作是他们的语言，就着实不易了。我当时也是绞尽了脑汁，先从衣着入手，然后才说到五官，总之尽量让我的表述能被他们听懂。

那府尹听着我的口述，起初并不以为然，可随着描述的深入，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等到画师画好了图像，他自己首先过目，之后才让人递到我手里，十分严肃的问我：“兀那人证，你须看得仔细，这里画的可是昨日调戏林冲娘子之人？”

我接过画像一看，心想古代这绘画把人画得也太抽象，不过反正高衙内长得也挺艺术，于是也懒得再做什么细化工作，只说：“相貌大抵如此，衣帽倒是分毫不差。”

那府尹听了把胡须一捋，道：“既如此，本府自会着人寻访拿问。林教头，你还有甚话要说？”

林冲表示并无异议，于是府尹当面批了文书。随后三人行礼已毕，退出府衙。

【作者注释】

①骑都尉：官职名。汉武帝时始置，属光禄勋，掌监羽林骑。唐为勋官，从五品。宋、金沿置。

②囧（jiǒng）：“冏”的衍生字，读音相同，意思为“明亮、光明”。朙，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