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师师（2）

    那李师师犹如被万千吊丝膜拜的女神一般步入舞台中央，却恭恭敬敬对众人道了三个万福⑦，而后去那古琴跟前端坐下来。待到全场终于都凝神摒气，她才将衣袖一抖，露出水葱般的十指。只见她左手按、揉、滑、颤，右手挑、拖、摇、抹，顷刻间琴声如水潺潺而来，沁人心脾。

要说她指下这段旋律，当真也怪，直叫我脑子里深有共鸣。等到她一开腔，听她那些唱词，我才笃定这回不只是耳熟,曾几何时必是在哪里听过。

她唱的是：“鸳鸯双栖蝶双飞，满眼春`色惹人醉。悄悄问一声，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她不问还好，只这一问，霎时引得上下三层观众全都疯了魔，齐声冲着台上喊“美——！美——！”

那山呼海啸的程度真不亚于一个小型的巨星演唱会，同时也让我亲眼见证了吊丝的能量是多么的惊人，这似乎与朝代无关！

只听女神那边弹了一段过门，待到呼喊声稍稍退去，接着唱道：“说什么荣华富贵，管什么戒律清规，只愿一世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悄悄问一声，女儿美不美？愿今生长相随……”

一曲唱罢，全场那叫一个声嘶力竭，仿佛人人都还沉浸在对于女神的各种想往和美好意淫之中。

女神此时一只手在那琴上一拂，曲调一转，又唱一首道：“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一时的聪颖，情愿糊涂；半生的际遇，向谁诉？……爱却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啊！海水永不干，天涯望不穿，红尘一笑，与你共徘徊……”

底下的观众越听越不能自禁，越听越是动情，最后全场竟用一个声音附和道：“红尘一笑，与你共徘徊——！”

两曲已罢，就在许多人崇拜到以泪洗面的那会工夫，我却在想：这两个曲子的韵律一个比一个连绵饱满，唱词一个比一个通俗易懂，难道……也会是古代作品吗？如果换作是明清两代，倒也勉强罢了。可搁在这北宋时期，是不是稍稍前卫了那么几百年？

而此时就连林冲也惊讶道：“这个行首，唱的曲词恁地新奇，当真闻所未闻！”不知是否在间接呼应着我的疑问。

李师师缓缓起身，向观众致意，而后绕过古琴步至台前。刚才抬琴上来的两个丫鬟也从屏风里边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半尺多宽、卷成一轴的花笺。李师师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一只，又命另一人将花笺展开示人。那东西抖落下来长三尺有余，上边写着七个娟秀的字——“宝鼎茶闲烟尚绿”。

正不知这是什么名堂，只听李师师行个礼道：“今日良宵，佳宾满座。小女子李师师，贱躯微寒，屡蒙尊宠，不胜惶惶。未知何以叩谢恩客⑧，今犹是谨作楹联⑨一双，以供下酒喷饭。不期哪位官人对将出来，便请上楼单独赐酒，师师自为执盏。”

她这一语既出，底下自又是一阵骚动。就听邻座一人嚷嚷道：“李行首今日这对子看似并不刁难，待我对出来，也教独与那花魁娘子受享几锺⑩！”

另一个道：“你莫要欺她年少，听闻她的对子至今无人对出。你若不信时，不妨与你做个赌赛？”

哪里还等他们这边先开口，楼上楼下早乱作一团，纷纷你一言我一句，抢答起来。

林冲这时道：“不知贤弟文采几何，若有此雅兴，正可一试。”

我心想，这宋朝末年，文艺鼎盛、文人如梭，词客骚人俯拾皆是。若是论作个诗、填个词、对个对子什么的，哪还能轮到我一个现代人？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晚不知怎么竟冒出这么个主儿。不管是那歌里的唱词，还是这对联里的句子，总是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好像跟我那接触不良的记忆力始终过不去似的。

客人们始终在做着各种尝试，但得到的不过是李美人一次次深表遗憾的摇头而已。最后，就在她准备展开花笺，公布答案的时候，我忽然从记忆里摸到一丝头绪，稍加推敲，得出的结论是——这……难不成是《红楼梦》里的诗句？

可是，事实上又怎有可能？红楼梦，几乎连文盲都知道，那可是清代——这种天马行空的推测，在几百年的时间冲突下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

不，或许也不尽然。除非……

在那一刻，我像是醍醐灌顶，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尽管就跟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机率一样，它看上去是如此的渺茫……

【作者注释】

⑦万福：旧时女子所行见面之礼。姿势是双手交叠于小腹处，低头垂眼，屈膝沉身，口称“某某人万福”，抑或不语。

⑧恩客：旧时妓`女对于私交深厚的嫖客的尊称。后也泛指时常光顾妓院的常客。

⑨楹（yíng）联：即对联，对子。楹，即楹柱，堂屋前面的两根支柱。

⑩锺（zhōng）：春秋时的一种计量单位。古代的一种大型酒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