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波又起（6）

282

26年是个什么概念？让我们先算一笔明白账。1357924?6810ggggggggggd

26年，是104个季度，是312个月，是9495天，是227880个小时，是13672800分钟。

这些时间，足够使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进入“知天命”的年纪，足够使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变成大娘。

莫不是如此，贾菲菲初见赵国庆的时候，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贾菲菲终于被人背着抵达了新的陌生的营区。踏入营区大门的时候，贾芸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但站在营区门口的人，却在焦急巴望着。

贾芸看到那个人，眼圈就红了。

其实，那个时候贾菲菲已经从昏迷的浅睡眠中苏醒，她听从了贾芸的建议，老老实实的被几个小兵轮流背着，一来可以节省跋涉的体力，二来，也便于他们管理，避免了更多的无谓的口舌之争。

所以，当贾菲菲看到贾芸的眼泪时，她就大概清楚了，面前站着的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究竟是谁。

这个老人在营区里已经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话语权，因为所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立正、敬礼，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在政府领域采访多年，贾菲菲见惯了这样的战战兢兢的表情，可现在，她这是在人迹罕至、被归为无人区的群山中，她不知对这样的表情，应该表现出同情、友善还是无奈。

“有什么话进去说吧！”这个将老未老的人说道。

他带着贾芸和贾菲菲，来到了一间帆布笔挺、加装了隔热层和空调的硬质帐篷。

“有什么问题，我们进去讲！”这个将老未老之人对贾芸说。

贾芸点点头。

她此刻，不知该说什么，有些畏首畏尾的，跟在了这人的身后。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贾菲菲，发现女儿倒轻松的很。她俩交流了一下目光，前后脚走进了这顶帐篷里。

外面的空气，潮湿闷热，帐篷里却是干爽清凉的感觉。

贾菲菲不待虚让，自己径直走到木质的沙发座椅边，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瓶水，一边坐下，一边拧开瓶盖喝掉。

“这……这就是菲菲，对吧！”将老未老之人问道。

“对，姓贾！”贾菲菲特意强调。

“哦，姓贾，随了你妈妈的姓氏！”将老未老之人，看了贾芸一眼，问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我……还好吧！”贾芸使劲瞪着眼睛，她费劲了心思，控制住自己的眼皮，强迫自己不能眨眼，这个节骨眼，她只要眼皮一开一闭，豆大的眼泪，就能从眼眶里滑落。

贾菲菲看来，妈妈眼眶里的光芒，亮晶晶的。

“那个……你……你也喝水……”这人也递给了贾芸一瓶饮用水，“不着急，你们先歇口气，喝点水，我们不着急聊天。”

“聊什么聊，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们饿了！”贾菲菲的语气不卑不亢，“既然你废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们请过来了，总不至于让我们饿肚子吧！”

“哦！对！晚饭！晚饭！”这人突然变的结结巴巴，他转身，走到帐篷门口，和门外的人低声交待了几句，“你们是惦记在这里吃，还是去餐厅？这里凉快一些，但是桌面小；餐厅大一些，敞亮点，但是没有空调。”

“餐厅吧！”贾菲菲听了这话，蓦地站起身，她抓起贾芸的手，向门口走去，“走吧！妈妈！发什么呆？我们去吃饭！”

贾芸不知该说什么，她就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被贾菲菲拽出了帐篷。

帐篷外，空气潮湿闷热，喘气都显得不再那么舒服。

“我已经让厨师给你们准备出几个菜，不知合不合你们的胃口，走，去尝尝？”这人大发殷勤，他抢着带路，走在了贾菲菲和贾芸的身前。

“你去吧……我不想吃……”贾芸对着贾菲菲的耳边，轻轻的说道，话语中已经带有了强烈的哭音，“我在这里溜达溜达，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贾菲菲生硬的拒绝了贾芸，“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有什么事情，吃过饭再说。”

283

餐厅里，坐下了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大家原本是边说边聊的，但看着贾菲菲母子进来，看到了这个将老未老之人进屋，谁也不敢说话。有人想站起身行李，被人按下。

餐厅里的空气跟凝滞了一样。

“咱坐那张桌子那里，那是我的专座！”这人指了指餐厅里的一张铺着塑料台布、放着旋转桌面的圆桌说道，“我已经让他们安排了几道顺口的菜了，你们累了，尝一尝！”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啊？”贾菲菲问道。

一边问，她一边拽着贾芸，走到圆桌前坐下，她把自己的母亲让在正坐，自己坐在母亲的左手边。贾菲菲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人，这人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这个……”这人一下子没了主意，他直立的身子，突然间变得向前躬了一躬，他求援似的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低着头，她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啊！你看我妈干嘛？”贾菲菲生硬的问道，“这问题，我刚刚是在问你的！”

“菲菲……”贾芸突然间张口说话，她的眼眶里噙满了眼泪，她抬头眯着眼睛，看了贾菲菲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站着的这人，声音虽小，却字字珠玑的说，“你不能这么跟他说话！”

“怎么不能？他又没告诉我他是谁！”贾菲菲说道。

“26年了……”这人，突然情绪有些高亢，他自顾自，坐在贾芸的右手边，端详起自己左侧的贾菲菲和贾芸，“26年了，我总算见到你们了……”

“别啊！你先别跟我和我妈套近乎，先说说看，你是谁？”贾菲菲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她的话，惊扰了其他正在吃晚饭的食客，但那帮人，谁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抬起头，大量这桌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是你爸！我叫赵国庆！”这人的声音更低沉，却言之凿凿的说道。

“不能……不能……”贾菲菲的头，摇晃的像拨浪鼓，“我姓贾，我爸爸就也应该姓贾，我爸爸死了26年了，这我妈是知道的，她亲自替我爸爸敛的尸，亲自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亲手把他推进的火化炉。”

贾芸的眼泪终于一滴滴滑落下。

“哭什么啊？”贾菲菲望着自己的母亲，问道，“这些，您是知道的，您是亲口跟我说的，您快告诉他啊？”

尴尬的场景，让人没法子把嘴里正在咀嚼的饭食下咽。那些已经把咀嚼过的饭食咽下的人，被噎得够呛，又不敢打个响嗝儿，或是拍拍自己的前胸。

空气都有些凝滞了。

好在穿着白大褂的厨子，把一道道精心的菜肴，摆在餐台上。

一盘被摆出花样的“脆皮鸭卷”，首先端上了餐桌，随即是红焖牛肉、糖醋里脊、酱肘子……

“尝尝吧，菲菲，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这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赵国庆给贾菲菲端过一碗盛到满满当当的米饭。

贾菲菲把米饭让给了自己的母亲。

“妈，别干坐着，吃饭！”贾菲菲说道。

“对……对……”赵国庆又把另一碗米饭，递到了贾菲菲的面前，自己的目光，却投到了贾芸的面前，“快吃饭，快吃……”

贾菲菲从盘子里夹起一块鸭卷，放到贾芸的碗里，然后自己也夹起一块，塞到自己的嘴里。

能烹饪出如此菜肴的厨师，一定经过名师的传授。外面的包裹皮脆嫩，卷携在其中的鸭肉多汁，香葱、香菜、黄瓜和酱汁的搭配也甚是完美。

但贾菲菲嚼过两口，却皱起了眉头。她把这菜吐在桌上，又尝了尝豆腐、试吃了猪肉，表现出每道菜都不合口味的表情。

“这都什么啊……”贾菲菲把菜往赵国庆的面前一推，说道，“你这里的菜，实在是不好吃，你吃的惯，你吃，我妈吃的惯，我妈吃，反正我是不吃！”

贾菲菲说罢，站起身，她端着饭碗，走到身旁不远处，另一张餐桌坐下。这张餐桌是个普通的大方桌，方桌连油漆也没有刷，想来已经使用多年，桌上多多少少浸了些油污。桌前，围坐了7、8名身穿制服的人，他们望着贾菲菲走过来，挤在自己的身边，都有些发呆，把目光试探的投向赵国庆。

“看什么看，我尝尝你们的菜！”贾菲菲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挤了挤，“哥儿几个，让一让，给我腾出个放椅子的地方！”

餐桌上，摆着三个巨大的大铝盆。一个盆里，放着三、四条烧制的鱼，鱼肉已经被大家夹走了不少，露出些突兀的鱼骨；另一个盆里，是一锅素烧油豆腐，清清白白的，泛着点油星；第三个盆里，是满满一盆的熬青菜，青菜下面汪着一窝浅绿色的菜汤。

贾菲菲也不推辞，坐下后把筷子就伸到了盆中。她夹起一大块鱼肉，盖在自己的米饭上，尝了一口，故作姿态大声的说道：“唉！这就对了！这菜才够味儿！我说哥儿几个，你们谁给我找点油泼辣子来？没有那个，不下饭！”

大家看贾菲菲吃的香甜，谁也不敢再动筷子，只是把眼巴巴的看着贾菲菲吃的痛快。

赵国庆朝他们伸伸手，让大家继续吃，大家这才继续吃下去。

贾菲菲的心里难受极了。但她不敢停下来，她往自己的两腮，塞满了米饭，把嘴唇吃的有花花，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整整吃了三大碗米饭，吃了多半条鱼，吃了一大坨油豆腐，苦咽下一团不知是何品种的青菜后，才作罢。

可邻桌，贾芸和赵国庆，却坐在桌前，他俩谁也没有说话，眼巴巴的盯着这几道精心的菜肴，发着呆。

“兄弟，有热汤么？吃完饭，总得给我来点汤喝！”贾菲菲朝对面一个看起来眼熟的人，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空碗。

那人抓着筷子，指了指餐厅的右侧一隅。那是个刷了绿漆的铁皮保温大桶。

贾菲菲站起身，走到捅边，发现所谓的汤，不过是用开水冲了一些熬青菜的菜汤，菜汤里飘着几块油豆腐，漂着星星点点的芝麻油星。

贾菲菲给自己盛了多半碗，小心翼翼的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对自己正对面的兵说道：“小兄弟，你是刚刚带我过来的，给我们领路的那个人么？”

这个兵点了点头，咕咚一口咽下自己还没有嚼碎的豆腐，粗糙的油炸豆腐在他的喉咙处一过，划得嗓子生疼，他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但又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也挤出个笑容作为回应。

“我就说吧！我看着你面熟，你叫什么名字来这？”贾菲菲问道。

“我啊？”这个兵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他又把自己的目光投向赵国庆，希望得到赵国庆的意见。

但赵国庆此刻正和贾芸面面相觑，很难再顾及到贾菲菲和邻桌发生的事情。

“你说啊！我问你话了！”贾菲菲催促道，“你这双眼，满处乱看什么啊？我告诉你，我在问你话，你的双眼要盯着我！”

这个兵，这才小心翼翼、小声兮兮的说道：“我叫李念！”

这人说完，朝贾菲菲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念？”贾菲菲问道，脸上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名字还能造假？”李念朝贾菲菲笑了，“我就是李念，李念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