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侠心

书名:苟出一个武道天家 作者:我爱吃鸡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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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侠心

夜色已深。

江州州署衙门外的长街上积水未乾。

陈立随那主簿穿过仪门,绕过正堂,穿二堂,又过了一道垂花门。

一处僻静的小花厅隐在几株老槐之後。若非有人引路,寻常人绝想不到衙门深处还藏着这麽一间。

花厅门口立着两个便装汉子,腰间按刀,脚踩牛皮快靴,站相与那些衙役截然不同。

肩背如铁,手臂粗壮,一看便知是军中的精锐。

两人见到主簿後一言不发地让开了道。

花厅门半掩,灯光从中溢出。主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一旁。

陈立推门而入。

花厅不大,陈设简朴。

桌上摆着三盏茶,茶汤尚温,显然主人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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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旁坐着两个人。

左手边那人正是江州州牧许元直。

只是今夜换了便服,又多了一脸和煦笑意。

右手边那人六十上下的年纪,虎背熊腰,虽未着甲胄,混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刀马行伍的杀伐之气,正是英国公。

当日在溧阳三人便已照过面,此人性子如何,陈立心里有数。

许元直起身,面上浮起笑容,拱手迎了上来:「陈家主,溧阳一别,不觉已是一载有余。昔年强压接修河堤一事,实乃多有得罪,还望陈家主勿怪。」

陈立拱手回礼:「许大人言重了。一桩旧事,何必再提。」

话未说完,英国公声如洪钟:「二位何须客气。陈家主,请坐!」

陈立笑了笑。

三人落座。许元直执壶为陈立续了茶,又给英国公满上,最後才往自己盏中添了些。

他放下茶壶,随口问道:「陈家主此番来江州,走的是水路?溧水这几日涨得厉害,怕是行船不便宜。」

陈立端起茶盏,颔首道:「是水路过来的,倒也顺当。只是沿路雨水太多,河堤几处有险段,许大人这个州牧,怕是要提心吊胆了。」

许元直一怔,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英国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何止不好当。」

许元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今夜请陈家主来,实有一桩要事相商。」

「请说。」

许元直没有直言,以反问开场:「陈家主可知……世间为何不见法境天人行走?」

陈立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摇头:「不知。请许大人指教。」

「因为不能。」

许元直的声音低了几分:「法境强者若滞留世间,每过一段时日便会遭受天劫。天劫之威,非人力可抗。世间只见法境之传说,不见法境之踪迹。不是没有,是待不住。」

英国公接过了话头。

他说话不像许元直那般遣词造句,而是直来直去:「陈家主,他日你法境修成之日,天劫也就在路上了。若有一个地方,让你安心待在里面修炼,不受天劫侵扰,你要不要?」

陈立面上露出惊讶,心中却是冷笑。

这二人……绝不会是突然大发善心。

「还请指教。」

许元直见他「动摇」,便顺势铺开了正题。

「江州有一处洞天福地,名曰玄胎平育天。内有良田不下二十万亩,另有土地三十万亩。山水林泉,一应俱全。陈家主若能入内安身,天劫,便再不能奈何於你。」

英国公补充道,言简意赅:「这洞天乃是朝廷珍藏。不是谁都能进。但若陈家主有意,我等可上奏朝廷,为你争取过来。」

玄胎平育天。

陈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

靠山石壁後的小世界,他又岂会不知?

严格来说,那地方还是他让出去的。

里头是什麽情况,他比眼前这两位加在一起都清楚。

但此刻他只是放下茶盏,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之色。

「二位大人恐怕不是免费送给陈家的。」陈立淡淡道。

许元直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的歉笑真诚了不少。

「陈家主坦率。明人不说暗话,陈家的田地,朝廷要收回。」

陈立眉头微蹙:「为何?」

「丝绸赋税徵收不足,朝廷需统筹安排。」

许元直的回答流利得像背过无数遍,说完又叹了口气。

陈立没有再追问为何。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片刻後,陈立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此事关系我陈家基业,陈某需慎重考虑。」

许元直点头表示理解。

陈立开口虚心求教:「说来惭愧,在下一介散修,从未听闻小世界之说。不知两位大人可否详细解惑?」

许元直和英国公对视一眼。

陈立捕捉到两人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审视,但转瞬即逝。

英国公先开了口,所言倒是与法书大同小异。

不过他却又说出了一个陈立未曾知晓的信息。

「三十六洞天散落各处,大启境内……只有八个。」

「八个?」

陈立心中真的惊讶了。

这次不是装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不过,大启占据东方大地,天下四极,按理说应当是九个才合理。

许元直一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英国公倒是毫不避讳:「还有一个,白玉京。那便是朝廷京都所在。」

陈立沉默了。

白玉京,京都!

京都本身,就是一方小世界!

这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难怪无论各州如何动荡、江湖如何纷争,朝廷中枢始终稳如泰山。

「白玉京……」

陈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拱了拱手:「受教了。」

他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掂量分寸:「小世界究竟是什麽情况,陈某亦不清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可否让陈某入内一观,再做决断?」

花厅中安静了下来。

许元直没有说话。

英国公的眉头往下压了半寸。

陈立注意到了空气中那丝极细微的元炁波

动。

极轻,极短。

两人正在传音交流。

陈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装作什麽都不知道。

约莫过了七八息。

许元直终於开口了。

「可。」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後才慢慢接了下去:「但有一约……此事陈家主不得对外透露。」

陈立颔首:「自然。」

英国公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了桌上。

一块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启字,铁画银钩。

翻过来,背面是细密的云雷纹。

「玄胎平育天,内外皆有朝廷重兵把守。」

英国公道:「出示此令方可通行。若无此令,陈家主莫怪守卫翻脸。」

陈立将令牌收入袖中,颔首道:「有劳国公。」

他站起身来,向两人拱了拱手,正要告辞。

他脚步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陈某来江州这几日,听闻香教在此活动颇为频繁。不知许大人可有耳闻?」

他本意只是试探。

随口一句话,提醒二人香教可能搞事,让他们分出几分精力去盯香教。

但话刚落地,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许元直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反应快得几乎肉眼难以捕捉,但陈立察觉到了。

而英国公,那对豹眼缓缓眯起。

须臾。

许元直脸上的薄冰开始融化,久经官宦,他的城府之深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此事,衙门会注意。多谢陈家主提醒。」

陈立看在眼里。

没有追问,也没有多留。

一拱手,道了声「陈某告辞」,转身便迈出了花厅。

夜风穿过。

陈立不紧不慢地走在江州街道,灯火渐渐退远。

他面容平静,心中却是疑窦重生。

许元直和英国公,两人显然知道香教在江州的活动。

既然是朝廷命官,既然手握重兵,为何对此事视若无睹?

而当他当面提起「香教」二字时,两人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们在怕什麽?

还是说他们本就是知情人,甚至也参与其中?

雨又下起来了。

暴雨如注。

……

江州城外十三里,胡家庄。

这座庄园昔年是江南第一富商胡半城所建。

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回廊假山、荷池水榭,穷极工巧。

後来胡半城因私通魔教被朝廷查抄,满门下狱,庄园收为官产後便一直闲置。

荒草没膝,朱漆剥落,荷池乾涸。

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座鬼宅,夜里没人敢靠近。

但这几日,庄园中却有了灯火。

庄园各处零散亮着几盏灯笼,在雨中摇曳不定,映出一队队冒雨穿梭的人影。

明哨、暗哨警惕地扫视四周。

荒废多年的庄园,如今警戒之严,竟不亚於一座军营。

沈清霜已经在庄园外的灌木丛中蹲守了两日。

她花了整整两天观察换岗的规律,记住了每一组巡逻的路线、换岗的间隔、暗哨的位置。

今夜暴雨。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终於,她动了。

一道极淡的身影从灌木中无声滑出,贴着庄园外墙的阴影疾行数十丈,在一处墙根处翻身而入。

庄园内比她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

回廊彼此交错,假山与残垣交织成一片迷宫般的阴影。

她贴着墙根疾行,绕过三处明哨、两处暗哨,却在钻进一条窄巷後忽然停住脚步。

死路。

来时的路已被一队新冒出的巡逻堵死。

沈清霜咬了咬牙,闪身钻进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缝隙中。

假山内部中空,被雨水侵蚀出几个不规则的孔洞,透过孔洞可以窥见外面的一片回廊。

她蜷缩在狭窄的缝隙中,背抵着湿冷的山石,雨水从假山顶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打在她的肩头和後颈上,冰冷刺骨。

巡逻的脚步离去。

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气时。

假山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男人从回廊拐角拖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把柴火,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满脸泪痕。

身上的粗布衣衫已被雨水浸透,领口被扯破了一大块,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

她被两个男人一人拽着一条胳膊,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水痕。

「妈的,这雨下个没完。」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络腮胡,声音粗粝。

「忍忍吧。等那头的人到了,咱们这一趟货就算干完了。」

另一个瘦高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音尖细。

两人在假山不远处停了脚步。

矮壮汉子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那头到底什麽时候来?这都等了多少天了。」

「听说是等香教高层。」

瘦高个压低了声音,但沈清霜透过假山孔洞仍听得一清二楚:「好像是叫什麽慈香主的亲自来。还有说有一批鲜材也要到,等凑够了数,一并往南江送。」

矮壮汉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让沈清霜後背一阵发麻。

「那咱们先尝尝鲜?反正送到那去也是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瘦高个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雨声中,沈清霜听见两人的呼吸同时变粗了。

矮壮汉子朝地上的女孩弯下腰去。

女孩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沈清霜握剑的手骨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剑光在雨幕中炸开。

假山缝隙中一道身影暴射而出,雨水被剑气搅成一道雪亮的水幕。

矮壮汉子连头都没来得及回。

一道冰冷的剑锋已自他後颈切入,从喉前透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身躯朝前栽倒,溅起大片水花。

瘦高个猛地向後跃开,同时去拔腰间短刀。

刀柄刚被握住的瞬间,沈清霜的剑已横削而至。

两人不过灵境一关左右的实力,怎麽接得住

这一剑?

「有……」

那个「有」字刚出口,剑已划过他的咽喉。

声音像被一刀剪断的丝线,戛然而止。

瘦高个仰面倒在雨中,鲜血从喉间涌出,被雨水稀释成一片淡红。

吼声已出。

剑气的余波震碎了假山边几块本就松动的湖石。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远处回廊转角骤然亮起几盏灯笼,有人在雨中厉声喝问:「谁?!」

沈清霜一把拉起地上的女孩,转身便朝庄园外墙的方向狂奔。

女孩踉跄了一下,她乾脆将女孩扛到肩上,脚下不停,借着一道断墙的掩护翻出了庄园围墙。

突然,一股恐怖的元神之力从天而降。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拴在了脊骨之上。

无论她跑多远、跑多快、拐多少个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她的後颈,冷冰冰的,分毫不离。

沈清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归元大宗师!

沈清霜没有回头。

她抱着女孩,将身法催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在雨中疾掠的青影。

庄园围墙在身後迅速退远,脚下是泥泞的土地,身後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

但那些灵境的喽罗很快就被她甩开了。

江州城的轮廓在雨夜中已隐约可见。

一道黑色的剪影横亘在地平线上,城墙上的零星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

就剩四里了。

突然,一股气浪从背後袭来。

沈清霜反手出剑,试图格挡。

剑锋与气浪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透过剑身传导过来,将她整个人轰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她抱紧女孩,在泥水中翻滚出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道人影飘至。

雨幕在那人周身化成一圈蒙蒙白雾。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浮现。

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那张脸乍看是个女子,但颧骨的弧度、喉结的轮廓、肩架的宽度,处处透露出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男性底子。

百变仙。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像一条毒蛇。

「跑得挺快。」

声音不男不女,在雨中显得格外妖异:「可惜……无用的。」

沈清霜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血水混着雨水沿着剑柄往下淌。

归元对神堂,根本不是对战,而是碾压。

她连一根手指都擡不起来。

「半生快意恩仇,斩尽世间不平。这一生……也值了!」

沈清霜看着朝自己飞来的百变仙,飒然一笑,准备赴死。

然後。

一声轻「咦」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暴雨声中,却清晰得不像话。

百变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他不想维持笑容……是他的脸动不了了。

一股无可名状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

百变仙的身体没有任何挣紮的余地。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狠狠拍下。

泥浆飞溅。

暴雨如幕的夜空中,一个灰衣男子,灰布长衫,周身没有任何元炁波动,看不出任何修为深浅。

雨水落在他身上後自动滑落,衣袍如新,半点不湿。

百变仙试图催动元神挣紮。

但什麽都发生不了。

元神在肉身崩溃的瞬间试图脱体而出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一道元神之力无声无息地穿入眉心,将神魂钉死在了灵台深处。

寂灭指。

他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砰。」

一条人影掉落在沈清霜身旁的泥水中,溅起的泥浆打在她的脸上。

沈清霜大口喘着气。

压在身上的威压已消失无踪,但她仍感觉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挣紮着擡起头。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站在她面前。

沈清霜认出了这张脸。

这面孔,早就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平津渡的客栈……旁观了整场战斗,一开始时,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但他不是。

归元大宗师,在他手下,如同草芥。

他到底有多强?

「前辈!」

沈清霜心中燃起希望,挣紮着站起来:「那些被香教掳走的孩子……就关在胡家庄园!只要您出手……」

「多管闲事。」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

「此事不是你能管的。」

陈立没有看她,既不是警告也不是劝说……只是一个陈述。

「走吧。」

话音落下时,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雨幕中空空荡荡,仿佛从来不曾有人站在那里。

沈清霜站在泥水中。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雨夜,咬了咬牙,将女孩重新扛到肩上,转身朝江州城走去。

……

客栈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

房间很小。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油灯搁在桌角,焰心跳了两跳,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霜简单给女孩换上乾净的粗布衣裳,衣裳太大,袖子折了三折才露出瘦小的手腕。

女孩缩在床角,裹着被子,眼神空洞,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沈清霜坐在桌边,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她咬破指尖。

血珠从食指腹上渗出,她用指尖在镜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字迹在镜面上停留了数息。

然後,如墨入水一般,缓缓消失。

沈清霜盯着那面镜子。

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又从缓变急。

等了许久。

直至次日天明。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莫再轻举妄动。等我来。」

沈清霜看着那行字。

铜镜上映出她半张脸,清丽的脸蛋上,眼睛红肿,嘴唇发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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