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屋场开始解体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43章 大屋场开始解体
第四十三章大屋场开始解体
枫树岭那场反对退社的坨子专政斗争会后,老百姓又乖乖地跟着笙组梅杨他们回到了高级社,牛也送回来了,农具也送回来了,再也没人说要退社了。
反退社风潮一过去,共产党接着就在农村开展了反资斗争,老百姓不懂反资这个新名词,笙组梅杨他们就解释说,反资就是反对资产阶级。老百姓说,我们农村哪来的资产阶级?笙组梅杨就解释说,农村的资产阶级就是富农和富裕中农。老百姓就懵了,他们不但搞不清富农和富裕中农是不是资产阶级,就是资产阶级是不是坏人也是搞不清楚的,只能是由着笙组他们说,说圆就圆,说方就方。
这年的冬天,农村大兵团作战开始了,大批的男女劳力被调到水利工地上去修塘坝,他们吃住在工地,劳动在工地,嘴巴里吃着白花花的大米饭,心里却非常的忧虑:这样的饭食到底经得住吃多久呢?
枫树岭的两个分社有一批壮劳力调往了秀水水库工地,其余的劳力都在门前大塘修塘。这口门前塘原本就很大,笙组梅杨他们还是嫌小了,也嫌塘堤不是笔直的,就把塘堤往南移了三十米,荒废了五六亩水田,把塘堤修得笔直了。
梅杨说:“你看现在的这口池塘多好啊,我们的后世子孙一想起这口池塘的来历,就一定会感谢我们的,我们这是造福啊!”
笙组说:“是啊,一个屋场就是要后面有山,前面有水,我们枫树岭符合这个要求了。我们可以想象,池塘里装了一池塘水,清清的,还有一圈一圈的波纹,这是一种怎样的美景啊!”
竺仁死了以后,秀秉就成家分开单过了,秀鼎跟着老娘过日子,这个秀鼎只在雨中先生的蒙馆里读过两年书,加上人又不开聪,就认不了几个字。他说话的时候还特别的有味,现在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说出来的话还很有童趣。
秀鼎这年也上了秀水水库工地,这天晚上睡觉前,他就缠上了九如,要九如讲古。工地上睡的是通铺,秀鼎这样一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九如就说:“我不会讲古啊,你看,我又没读过书,会讲么子古。”
秀鼎说:“你就要讲,我偏偏要你讲,你要是不讲,我就挠你的痒痒。”
九如说:“你要是真的想听古,那就去找你兰馨哥吧,他一肚子古。”
秀鼎说:“我不要兰馨哥讲,我就是偏要你讲。”
九如说:“你这不是摁倒妹子割鸡鸡吗,要我有哇!”
秀鼎说:“你要是不讲,我可是要说出来的啊!”
九如说:“你说出来,什么说出来啊?”
秀鼎说:“你怕我不知道啊,天天夜里搞得被窝里风嗖嗖的。”
九如说:“天天夜里不是我们两个人颠倒着睡的吗,我的脚一动,你自然就感觉到有风进被窝了。”
秀鼎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脚一动就有风进被窝了,而是你那边有两个人叠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你们在摔蚌壳打滚。”
九如说:“秀鼎伢子你在说梦话吧,你在发烧说胡话吧!”
秀鼎说:“我还知道睡在下面的那个人是谁,她就是厨房里那个烧火的。”
秀鼎这样一说,大家就笑开了,谁都这道这个女人是谁了。厨房里只有一个女人,她就是秀地的老婆珊瑚。这个秀地早就转业到了电信局上班,把一个老婆丢在家里日不晒夜不露,她要去吃野食也是一件可想而知的事情。
九如说:“秀鼎伢子你只乱嚼蛆,要是让你秀地哥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秀鼎说:“你别吓我啊,我倒是怕秀地哥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这年冬天的秀水水库没有彻底完工,第二年开春又搞了一个多月才算是结束了,接着就是春播春收,一季的工夫累得人们刚刚伸了一个懒腰,大跃进的号角就吹进了下荷塘,吹进了枫树岭。
其实,还在一月份的时候,大跃进的鼓点就敲响了,人们是踩着这个鼓点完成水利工程的,也是踩着鼓点完成春播春收的,只是到了五月份,中共中央召开了八大二次会议,正式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的狂飙就正式刮遍了中华大地。
秀水高级社的范心旻书记在全社党员动员会上作报告说:“同志们,大家知道,我党现在有了一条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这条总路线就是照耀我们一切工作的灯塔。鼓足干劲就是要把全身的劲都使出来,大家都见过癞蛤蟆鼓肚子吧,癞蛤蟆鼓肚子就是我们的榜样!力争上游就是不要做中游,更不要做下游,都到上游去。多是讲数量,快是讲速度,好是讲质量,省是讲节约。大家说说看,谁还能想象出这么样一条绝佳的总路线?”
“党中央已经给我们定出了具体的奋斗目标,我们的工农业产品要成倍、成几倍、成几十倍地增长,我们的钢产量要比去年的翻一番,去年是多少呢?去年是335万吨,今年要达到1070万吨,明年比今年还要翻一番,要达到3000万吨。去年,我们产粮3900亿斤,今年我们要达到7000亿斤。”
“同志们哪,这是一个宏大的目标,一年要翻一番,这还不宏大呀,只有我们共产党才有这样大的气魄。大家不要说这是吹牛皮说大话,在共产党领导下,什么人间奇迹都是可以创造出来的,莫说是翻一番,就是翻十番也是可能的。要实现这个宏大的目标,就要靠我们全体人民的努力,炼钢铁不但是工人的任务,也是我们全体农民的任务。我们农民要走在最前面,不但是要承担粮食增产的任务,还要承担炼钢的任务。现在,全国农民都行动起来了,他们在漫山遍野找矿石,在各地砌小高炉。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地底下到处有铁矿石,只要见到了像铁矿石的石头,都要投入到小高炉里去煅烧,如果还不够,就要搜尽我们民间所有的铁制品回炉锻造。拿什么去烧呢?当然是木炭和木材了,而且主要是木材,我们山上有的是树,如果不够,我们就拆房子,拆房子可以一举多得,火砖去砌小高炉,泥砖去肥田,檩条门窗去烧小高炉。”
“在这场伟大的大跃进运动中,我们各个分社支部和贫下中农要开展竞赛活动,看谁走在前面,看谁的四献做得最好,看谁的人上山最多,看谁的树砍得最多,看谁的房子拆得最多,看谁的夜班打得最多,看谁的赤膊打得最多,看谁的食堂办得最好,看哪里的夫妻分开睡觉的最多。为么子要提倡夫妻分开睡呢?我们又要做白班,还要打夜班,如果夫妻睡在一起还要做功课,那还有么子力气做白班打夜班呢?”
范书记最后一句话把一个严肃的会场逗笑了。
回家的路上,笙组和梅杨漫不经心说着范书记报告的内容,笙组说:“我们党这条总路线好是好,就是有点那个味道。”
梅杨说:“么子味道啊,你可不要乱说党的总路线啊!”
笙组说:“我又没说别的,也就是又要羊儿不吃草,又要羊儿长得好的意思。”
梅杨说:“你这就是在曲里拐弯说我们是吹牛皮说大话。”
笙组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梅杨说:“笙组书记,这次大跃进我们可得好好表现一番,不能再落后了,去年的反资斗争反右斗争我们落后了,受到了批评,脸上总是挂不住,坐在会场里屁股都发烧。”
笙组说:“这反资斗争反右斗争搞到农村就是不应该,你看我们村里,哪来的资产阶级,哪来的右派,这不是要摁倒妹子割鸡鸡吗?”
梅杨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呀,没有就评呀,评到谁就是谁呀!”
笙组说:“我看你就是瞎说,这一次你要怎么积极呀?”
梅杨说:“我的意见就是先搞四献,把家家户户的铁制品挖尽了再去找铁矿石,然后就是拆屋,把围墙拆了,还要拆一些房子。拆了房子再去锯树,你看我们屋场里有好多樟树,它们总算是遇到了千年难求的献身好机会。”
笙组说:“我们这样做,村民会骂我们是败家子的。我总是在怀疑范书记的报告应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内容,上级总不会这样布置吧,这算什么事啊?你把炉锅炒菜锅都献出去,群众怎么做饭吃?现成的铁制品打碎了去做铁,这不是瞎折腾吗?我这不是骂你啊,瞎折腾就是胡乱折腾的意思啊!”
梅杨说:“你已经骂我两回了,你以为自己在贩洋面呀!我的看法和你相反,这不是范书记的点子,这恰恰是来自上面的点子。现在要办大食堂了,留着炉锅菜锅有么子用,你要是留住了,村民总是迟迟不愿意进食堂的,献出来了,他就没念想了。你看我们的祖屋留着有么子用,只有拆了祖屋才可以盖居民点,共产主义生活是什么啊,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这是赶着群众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他们还不感谢我们呀?”
笙组笑着说:“你一说共产主义生活,我就想起了沙溪高级社许书记的话来,她描述的共产主义生活就是天天过年,夜夜结婚。这是多么的形象啊,我们只有在过年才能吃上最好的食品,只有在结婚的那天晚上才有搂着幸福的感觉。”
梅杨说:“我看这个女人是想男人想疯吧,哪有这样说共产主义的?”
笙组说:“你说的这些事情依我看就是败家子事情,铁制品是天天要用的,你把它当铁献出去算怎么回事,国家就有成就了?那还不如把铁路拆了,那些铁轨也就是钢铁数字啊?我们的民居都是民清建筑,你去拆了它们,先不说是败祖业,单说群众的住处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我们的樟树是我们屋场里最好的风景,一棵大树要长数百年千数年才能长大,你去锯了它们烧高炉,风景破坏了,铁也未必就烧得出来。”
梅杨说:“这么说,你是不响应党的号召了,你是不跟共产党走了,那你这个书记就不要当了,站到一边去,让我来做这件事。”
笙组说:“你这又是在瞎说,我是在就事论事,你还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知道你就是要当书记,我还偏偏不让给你当。”
梅杨说:“好好好,你当,你当!但是你要跟党走,党叫你做四献你就要做四献,党叫你拆屋你就要拆屋,党叫你锯树你就要锯树。一句话,党叫干啥就干啥!不许怀疑,不准提问!”
笙组就不做声了,他不是害怕梅杨的咄咄逼人,他是觉得自己除了听梅杨的外还真的没出路了,不光会站到一边去,还会戴一顶高帽子,很不好看。
那天晚上,南山村党支部开了一个会议,争来争去地说了大半天,最后还是统一了要按照范书记布置的办事,第二日就开始行动。
睡了一夜,笙组一早爬起来就开始清理自家的铜铁品,他把炉锅菜锅归拢到一处,又把婆娘的头发夹子、顶针、绣花针、鞋拔归拢到一处,再去拔大柜上的铜月亮。他婆娘颜氏说:“你没病吧,一早晨起来就鼓捣这事?”
笙组说:“国家要大炼钢铁,今年有很大的任务,我们家家户户都要做贡献,所有的铁制品都要献出去。”
颜氏说:“你疯了吧,这都是家里天天要用的,你拿走了,我用么子?”
笙组说:“家里事小,国家事大,先国家,后私人,这点道理你也不懂?”
颜氏说:“你把炉锅菜锅拿走了,我们拿么子做饭吃?你有洋面吃,我们吃么子,也跟着你吃洋面呀,你做得来么?”
笙组说:“你这个臭婆娘就是不晓事,都要吃食堂了,自己还做么子饭?”
颜氏说:“食堂呢?食堂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笙组说:“食堂会有的,大米饭也会有的,老婆你放心吧!”
颜氏抢过一口炉锅抱在怀里,笙组就把其他的铁制品拿走了。
果储拿着一个土喇叭在屋场里四处喊话,支部来不及开会做动员工作了,就安排果储喊话宣传,果储用土喇叭喊着话说:“大家听好了,我们党要大炼钢铁了,今年有1070万斤任务,我们党一个人担不起这副担子,大家要帮忙,有铜的献铜,有铁的献铁,炉锅不要了,菜锅不要了,绣花针不要了,头发夹不要了,顶针也不要了,箱柜上的铁扣铜月亮都不要了,都要献给国家,谁也不能隐瞒不献,谁家隐瞒了,就绑谁去游行!”
果储一边敲着锣一边喊着话,梅杨在屋里说:“这个果储呀,烂泥糊不上壁,昨晚上明明告诉他是1070万吨钢,他竟说成了1070万斤钢,要是只有这么一点点,还要我们老百姓来四献吗?”
梅杨在屋里一边嘟哝一边对番氏:“你把那只好炉锅好菜锅藏好,把烂的拿来献出去,要带一个好头。”
番氏说:“你口是心非啊,你也当爸爸了,这样做亏心事将来如何教育儿子?”
梅杨说:“你缺心眼啊,这样的宣传也去当真!炉锅菜锅献出去了,拿么子煮饭吃?笙组家有洋面吃,我们没有啊!”
雨中拿了一些铁制品去上缴,路过时安堂,遇到了他三哥藜仁,藜仁说:“是不是又要跑日本兵啊?搞得这么凶!”
雨中说:“三哥你别乱说啊,当年日本兵也没要我们的炉锅菜锅啊,这是要大炼钢铁,要全民大办,你不要落后啊,去年的教训不要忘记了。”
一说到去年的教训,藜仁就懊悔不已,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被罚了站戏台斗争,还挨了打,虽然自己是受打最轻的,毕竟是遭到了侮辱。
梅以和奉贤在大地坪守着四献来的东西,动锣动鼓搞了一天,聚拢了一百多口烂炉锅菜锅,还有几十块铜月亮铁扣,还有一簸箕绣花针顶针之类的妇女用品,笙组安排了几个人挑着它们送到了高级社范书记那里。
过了一天,笙组他们安排年纪大的人开始拆围墙了,青壮年就挑着围墙砖走二十几里山路送到嘴上罗去烧高炉,秀水的高炉就建在那里,那里靠近公路,便于人们参观学习。
雨中也在做拆围墙工作,尧山说:“这个围墙一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
启发说:“好么子好,围墙一拆,大屋场就暴露在外了,就像一个人没穿裤子一样,羞死了。”
梅洛说:“依我看,有坏处也有好处,它的好处就是我们再要进出就不必弯着走洞门了,可以直来直去了!”
启发说:“你见过世上有直路吗,哪一条路不是弯的?”
梅洛说:“你这不是抬杠吗,世上是没有一条条直路,却是有一段段的直路,你承不承认?能直的路为么子一定要弯着走?”
启发说:“我们的老祖还不如你聪明呀,他们是想的蠢事呀!”
雨中说:“这围墙建于道光十四年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梅洛说:“雨中你还是不说话的好,你一说话别人就会说你乱说乱动了。”
启发说:“梅洛你们也太霸道了吧,一个人说话是天性,雨中怎么就不能说话了,他说一句话也有罪?”
梅洛说:“你又抬杠,我这是为雨中好,你以为我是歹心呀!”
雨中还是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们屋场成娼妇了,没有羞耻感了。”
围墙上都有戴帽的屋顶,瓦卸下来了,檩条抬去烧炉了,石灰砌的方方正正的火砖被一块块拆下来,很快也就被挑走了。围墙内的建筑参差不齐,它的丑态很快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条围墙上起铁铺塘,下至下首园那头的青藜小学,差不多有二里路长,没几天的工夫,它就被全部拆除,基脚砖也挖走了。
范书记在炼钢工地对笙组和梅杨说:“你们分社建了几个小高炉啊?”
笙组说:“我们建了六个,还准备建四个,凑满十个。”
范书记说:“好好好,你们这次很积极,值得表扬。但是,你们还做的不够,还没有拆屋,这表明你们的决心还不是很大,干劲还不是很足!”
梅杨抢在前头说:“我们一定听范书记的话,明天回去就开始拆屋。”
范书记纠正他说:“不是听我的话,是听党的话。”
梅杨说:“对对对,就是要听党的话!”
回来的路上,梅杨就和笙组讨论拆屋的问题,笙组说:“你也忒积极了,我原本是想不要拆屋的,拆了屋,你叫人们住到哪里去?”
梅杨说:“不拆不行啊,你看,别的屋场都在拆屋了,而且是比赛着看谁拆得快,看谁拆得多,你要是不拆,你就会戴高帽子游行了。”
笙组一想也是,还是要拆一点房子的,如果自己硬是抵着不拆,戴高帽子游行可是划不来的,保全了别人的房子,自己去受委屈划得来么?
他们二人在路上议论来议论去,最后决定拆三个堂屋,一个是上山头最北的煌堂屋,一个是下山头大屋场最南的丽堂屋,再一个是上山头靠近后墈的洁堂屋。拆除这些堂屋,自然包括了要拆除这些堂屋附属的房间。那可是三大块啊,牵涉到了好几户人家。
笙组忧心忡忡地说:“这些住户住哪儿啊,他们可是流离失所了啊!”
梅杨说:“这还不好办,禁园树下,后墈竹园,还有其他的堂屋,哪里不可以住人?当年地主被扫地出门时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就对这些人家许诺说,将来居民点修起来了,优先他们去住。”
笙组说:“你还真以为哄死人不偿命呀,就是阎王爷也是不会饶你的。”
梅杨说:“没办法呀,要不先拆你家的房子,先拆我家的房子?”
笙组说:“这个事情我们不能带头,你看我们天天要搞公事,没房子住了,老婆会找我们拼命的,我们哪有精力对付老婆。”
梅杨说:“说的是,那就还是先拆了他们的再说。”
秀灿和休耕两家住在煌堂屋,梅杨去通知他们搬家时,秀灿说:“梅杨瞎子,你怎么老是针对我家啊,我又没肩刀走?”
梅杨说:“你没有肩刀走,你是提刀走的,不是一把刀,而是几把刀。我们先拆你的屋,是害怕你,所以就早早地贿赂你,将来建了共产主义居民点,让你一家先住进去。”
秀灿说:“有这样的好事呀,那就好,那我就先住到你家去吧!”
梅杨说:“住我家可不行,我那里是全屋场的中心地点,是指挥部,你住那里,别人还以为你一个剃头的成了书记。”
秀灿说:“你也不是书记呀,你为么子要住哪里?”
梅杨说:“我是没办法啊,笙组书记老是谦虚,我不好推却呀!”
休耕的老爷梅淦早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他的小儿子还在老婆的肚子里没生出来。休耕这年十八岁,头一年就被招到湘潭机械厂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跟着老娘过日子。听说要拆她家的房子,休耕的老娘就哭着说:“你们这是欺侮人呐,我老公死了,大儿子当工人去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被你们欺侮。”
梅杨说:“张嫂你可不能这样说啊,我们这正是关心你家,将来建了居民点,就先把你家安排进居民点去住,你要感受到党的温暖啊!”
后墈边洁堂屋的好说,那里只住了梅雨老娘一个人。梅雨被枪毙后,他的老婆就带着两个儿子再嫁了,家里就只剩下梅雨老娘一个人,她就守着这么大一块房子。对面原住的是梅俊,梅俊带走了儿子秀润,他的房子也就空下来了。梅杨走进梅雨的家,就对那个彭娭毑说:“我们要拆你住的这幢房子了,还留一间给你住,其余的就要拆了,你不要阻拦。现在你老了,你儿子又被枪毙了,孙子也走了,我们高级社将来给你养老送终。你要是阻拦,我们就不给你粮食吃,让你饿死,然后也不埋你,让你的尸体烂在家里变蛆。”
彭娭毑原本是个厉害的角色,听得梅扬这么一说,顿时就呆在那里了,她不想挨饿,那滋味实在难受极了。更不想变蛆,那可是一个更痛苦的过程,想一下都牙齿打寒颤。受到了惊吓的彭娭毑说:“好吧,你们拆了吧,反正我家的梅雨伢子被你们毙了,人死又不得复生,我留着房子也是没用。”
住在丽堂屋的是楠恒和秀钉两家,笙组的任务就是通知他们搬家,他对楠恒说:“你要搬家,这里的堂屋要拆。你是一个坏分子,不要有任何的反抗,你要是有反抗,我们就抓你起来,关进牢里去吃三两米。”
楠恒瞪着大眼睛看着笙组,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想,老子怎么就是坏分子了,打日本兵也是罪过吗?再一想,胳膊扭不过大腿,坏分子就坏分子吧,梅雨都枪毙了,自己还救了一条命;纯燕早就病死了,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他说:“你们拆吧拆吧,我们住到禁园树下去。”
梅花已经死了三年了,梅花的家现在是秀钉说了算,笙组把情况一说,秀钉见自家受的损失不是很大,余下的房子还可以住人,也就说:“谁叫我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呢,谁叫我是荣誉军人呢,你们要拆就拆吧,我也来帮忙!”
只有两天的工夫,三块民居就被拆下来了,青壮劳力在挑着火砖檩条往小高炉工地送,妇女们挑着陈泥砖往田里送,枫树岭一副繁忙的景象,人人没有喘息的时间,果储的土喇叭一天到晚在叫喊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雨中和穗储一人牵了两条牛在看牛吃草,穗储说:“现在人真能干啊,两天就拆了三块屋,三天就拆了一堵墙。”
雨中说:“也是啊,过去建这么些房子怕要忙上几十年的工夫。”
穗储说:“你猜他们下一步还要做么子,还有么子创举?”
雨中说:“我怎么猜得到,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所想所作不是凡人算得到的。”
穗储说:“也是啊,你看我们老祖宗搬到这里来也三百多年了,建一个大屋场是十几代人几百年辛辛苦苦的功劳,他们说毁了就毁了,还有很漂亮的说法。”
雨中说:“还算好,我的住所还在,你们南园堂还在。”
穗储说:“你以为他们是可怜我们哪,这完全是他们有良心发现才这样的,你看现在拆的都是边缘的房子,也是最差的房子。下一步还拆不拆就难说了,你我的房子还保不保得住也是难说的了。”
雨中说:“难说就不说了,我们都是他们的敌人,不能乱说话的。”
这两个枫树岭最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今天竟然在一起说了这么几句话。
笙组和梅杨的确没有再拆屋了,他们建十个小高炉的任务也完成了,剩下的事情主要是解决烧炉子的问题,要多少树木才能把那些石头烧成钢铁呢?他们没有数,只想着这是一个无底洞,往里面扔多少木材都不能解决问题。即使是无底洞也是要填的啊,他们停不下脚步,从工地上回来就忙着安排人锯树。
枫树岭有一根巨型樟树,又古老又高大,它就长在禁园的辽嘴上。在它的对面,也就是门前塘的那一面,还长着两根巨大的樟树,这两根樟树的树冠展开就像两个绣球。它们和禁园的这根巨型樟树合起来构成一道奇异的风景线,人们称之为狮子抢绣球。
笙组他们拿禁园樟树没办法,对于那一边的那两个绣球还是有办法的,不借助外力,自己也可以锯倒这两根樟树。锯树的人搬着楼梯爬上了大树,先把枝条锯掉,绣球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两根巨大的树干,就有两把无梁巨锯十六个人开始轮流锯起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这两根树干终于被锯倒了。
这天晚上,雨中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老爷回来了。老爷摸着他的头说:“你是玢儿吗,怎么头发胡子都白了呀?”
雨中说:“老爷,我就是玢儿,是您老最小的儿子。”
老爷说:“这还是枫树岭吗,我是要回家哟,我好久没见到你老娘了,我要回家去见见她,问一问她是如何带养孩子们的。”
雨中说:“这就是枫树岭呀,老娘也早就去见阎王爷了,只是她和您不是在同一条路上,所以您还没遇到她。”
老爷说:“这就是枫树岭呀,你们这群败家子为么子把屋场败成这个样子?我们的绣球呢,我们的围墙呢,我们的煌堂屋洁堂屋丽堂屋呢?”
雨中说:“我们这不是在败家,是在为建设新生活做准备。我们就要过上共产主义生活了,那时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天天过年,夜夜结婚。”
老爷说:“还不是败家呀,那要怎样才算败家?我们都快要认不出回家的路了,山上的樟树被你们锯得还剩几根,房子被你们拆得还剩几间,你们都没穿裤子了,那些羞都露在外面晃荡,怕不怕丑啊!”
雨中说:“您认不得回家的路也不稀奇,现在的情况是一日三变,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新名字,您要是听了准得认为自己是唐朝人了,比如解放、土改、复查、互助组、合作社、初级社、高级社、大炼钢铁、多快好省、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右派、共产党、国民党、反革命、坏分子等等,这些词语您是闻所未闻呐。您读了那么多的书,见过这些词语吗,听说过这些词语吗?没有吧,您只读过子曰诗云,只写过之乎者也,只说过孝悌人伦啊!”
老爷说:“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也不回去了,我听了是一肚子腌臜!”说完之后,雨中的老爷嗤的一声就不见了。雨中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就醒了,眨巴着眼睛想,刚才是不是一场梦?
这一年的新事物还真是一天一桩,还在五月间,各地方就闹起了大办食堂,妇女们拍着手笑着说:“好啊,好啊,这下,我们算是真正解放了,不再回家做饭了,做饭不再愁做菜了,也不再愁饭菜没做好挨男人的打了。”
枫树岭办了四个食堂,北园堂一个,南园堂一个,大屋场两个。各家各户都欢天喜地熄了火来到食堂吃饭,人们突然变得亲切起来,感觉到这就是一种新型的共产主义生活,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进入天堂了。
藜仁在食堂里做工,他是这个食堂的主厨,他的儿媳妇珊瑚也在这里做事。没人的时候,藜仁就开始教导儿媳妇。他说:“一个人呀,做人就是要本分,应该做的事就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就不要做。”
珊瑚说:“老爷说的是,早饭吃完了,我们就应该准备做中饭,而不是做晚饭。”
藜仁说:“珊瑚伢子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呀,我不是说做饭的顺序,我是说做人要懂得本分,么事该做么事不该做,不要越界。”
珊瑚说:“老爷是不是在说我啊,你是不是听到么子了啊?”
藜仁说:“你还要我说穿吗,秀地伢子不在家里你就耐不住了,非要红杏出墙?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娼妇?”
珊瑚说:“老爷你听谁嚼蛆啊,是不是那个秀鼎伢子说的。其实不是我红杏出墙,是别的女人红杏出墙,秀鼎伢子一定是搞错了。”
藜仁说:“你还要狡辩,你还要推到别人头上去,九如都承认了还有假的?秀地伢子回家了,我一定要他休了你这个不贞的女人。”
珊瑚说:“老爷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说实话,这不能怪我啊,你看你那个儿子,一年半载挨我身子能有几回,有时候同一床睡觉还要推三阻四的。老爷你想想,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如何过夫妻生活的?你是要叫我守活寡么?再说,现在不是提倡共产主义生活么,我也是一种产品,别人共一共又能何妨,又不掉肉,拔了萝卜还有一个眼呢!”
藜仁被儿媳妇这样一说,气得伸手就要打人,珊瑚说:“老爷你不要打人啊,你要是打了我,我就说你要非礼我,到时候你就说不清场了。”
藜仁的手举在半空中落不下来,他瞪了儿媳妇一眼,就慢慢收回手了。
秀沃来检查厨房,他问藜仁说:“藜仁大叔,这一餐要多少大米才够吃啊?”
藜仁说:“你说多少大米?一餐要吃一石,一天就是三石,这还不会算呀!”
秀沃说:“要吃这么多呀,我们食堂才一百三十几人,每人每餐不是要合八两么,要不了几天就会吃光我们仓库里的谷子的。”
藜仁说:“你们没定量呀,叫人家放开肚子吃呀,又没杂粮伴着吃,人们便作死的吃,吃光仓库能是稀奇事吗?”
秀沃说:“不放开肚子吃又不行啊,这是全国统一的,能体现共产主义的优越性。要是不让人们吃饱,谁相信共产主义优越呢?”
藜仁说:“好吧,吃吧,总有一天,你们的肚子会饿坏的,你们会饿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你们会饿死了没人来埋的!”
珊瑚说:“老爷你说话可要注意啊,不要说共产主义的坏话,我觉得共产主义生活太好了,什么都是公共的,什么东西都是大家都有份。”
藜仁说:“我们大人讲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么子言,你是不是只想着夜里要去共一个男人睡觉,你这样称赞共产主义是不是别有用心?”
珊瑚说:“老爷你又没和我一起睡觉怎么知道我是如何想的?”
藜仁扬起手又要去打珊瑚,珊瑚就说:“老爷你不能非礼我啊!”藜仁只好把扬起来的手放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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