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禁园树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0章 禁园树
第七十章禁园树
枫树岭有一株硕大的樟树,千百年来,这株大樟树被人们称作禁园树。
顾名思义,生长这株大樟树的地方就叫做禁园,它应该是禁止斧钺的地方,应该是禁止人们践踏的地方。禁园正对着门前大塘的塘堤,大屋场原来的围墙就是经过这里的。
胡山的挖涵洞工程结束后,专业队的队员们就回到生产队了。有一天晚上,祺鹰坐在大地坪乘凉,就问他的老爷说:“我们屋场里的这株禁园树有多大年纪了哟,估计应该有好几百年了吧?”
兰馨说:“这说不好,我们小时候看到的禁园树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也曾经拿这个问题问过你爷爷,他也是这么说的。”
祺鹰说:“照你说的去推,那就是我们枫树岭人,不管是哪一个时代的,都不知道这株大树的年龄啊。”
兰馨说:“应该是这样的。我曾经看过我们的家谱,在我们的《刘氏家谱》上有一副枫树岭的地图,图上就标注着屋场里这株大树的位置,上面就是写的‘古树’二字。”
祺鹰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么子叫家谱,也没听说过这个词,家谱是么子哟?”
兰馨说:“家谱就是记载一个家族人口发展历史状况的,它主要是记载家族内的人口生殁丧葬情况。有了这个家谱,我们就会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祖先都有过么样子的人物。”
祺鹰说:“那我问问你,我们枫树岭的刘姓子孙住在这里有多长历史了?”
兰馨说:“我读家谱的时候,曾经推算过,到你们这一派止,应该是十三代人,三百四十年左右的历史。”
祺鹰说:“我们迁到这里的始祖叫么子名字,我们屋场里为么子又分为上山头下山头,为么子还分八大房关。”
兰馨说:“我们的始祖叫德宙公,他生有五个儿子,往下面传后的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兴富公,他就是下山头的祖宗;一个叫兴贵公,他就是我们上山头的祖宗。至于分八大房关,我也分析过,那应该是以‘维’字派为标准划分的,因为传后的维字派只有八家”
祺鹰说:“这样说来,家谱很重要啊,你如果不读家谱,就不会知道这么多。我们屋场里的家谱在谁手里保管呀,能不能借来看一看?”
兰馨说:“上一届修谱,我们家是你爷爷是参加了工作,家谱也一直是他保管的,文革来了,也不知道这家谱是给你叔叔烧了还是梅爹他们抄家抄去了。”
祺鹰说:“要是这家谱在梅爹的手里,我们怕是看不到了。”
这个时期,队里的双抢刚刚结束,工夫相对来说闲了一些,毒热的太阳又把大地烤得滚烫滚烫,下午的出工最早也是四点钟以后的事情,就是到了这时候,拄着一根来禾棍,站到门口里望着西天的太阳,还是要打怵。
中午这么长的时间如何打发呢?枫树岭人便堆在一起打扑克玩,一般来说,梅轩住的正堂屋有一场,风堂屋有一场,金堂屋有一场,炼堂有一场。
梅杨也参加到这个活动中来,他一般是来炼堂和祺鹰爱果维果几个人玩,而且老是和维果做一对家,爱果说:“梅爹你和维果做一对家真的是选得好啊,我和祺鹰二人把你们两个卖了,你们都找不着北呢。”
梅杨说:“爱果伢子你就试试看,你要是卖掉了我,我就喊你叫爱爹。”
祺鹰说:“梅爹我们今天是画乌龟还是贴纸条呀?”
梅杨想了一会说:“就贴纸条吧,这样好玩一些。”
祺鹰说:“这样啊,贴纸条就贴在人的七窍上啊,不准反悔啊!”
梅杨说:“有么子可反悔的呢,这是比输赢的结果,你输了就应该出洋相的。”
第一个回合还只打了三把,梅杨和维果就每人贴了三根纸条,这三根纸条有两根贴在眼睛上,还一根贴在嘴巴上。
梅杨说:“祺鹰伢子你就是个烂肠瘟,出这么一个馊点子。纸条全贴在下巴上有么子不好,那就是吊胡须,怎么硬要贴在七窍上,你明明知道我们二人的眼睛不好,还一边吊个纸条,岂不是更看不见么?”
维果说:“是啊,这就是个馊点子,我们改贴位子吧,吊到下巴上吧。”
爱果说:“不行,不行,不能耍赖,这是说好了的,而且机会平等,我们要是输了,也是这样贴着,又不是专门惩罚你们。”
梅杨一边摸牌一边说:“爱果伢子耶,好咯,要倒是要你这么狠咯,饭碗里不碰到菜碗里会碰到的,你就等着吧。”
祺鹰说:“梅爹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要把爱果伢子斗一次呀?”
梅杨说:“斗不斗争还难得说,总之会让他喝一壶的。”
祺鹰说:“这样啊,那我们就不玩了,玩玩扑克你都要算计我们,那有么子玩头,你回去吧。”
梅杨说:“祺鹰伢子你性子这么烈啊,我又没说你。”
祺鹰说:“针对爱果也不行,我和他是对家,针对他也就是针对我。”
梅杨说:“好了好了,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行不行?”
一边说话一边玩,梅杨他们又输了一把,两个人又在鼻子底下各吊了一根纸条,滑稽得很。梅杨说:“祺鹰伢子你们是不是痞了啊,怎么老是我们输你们赢啊,难道我们的手兴这么差,就拿不到一手好牌?”
祺鹰说:“当然啦,因为你们二人喜欢做坏事,所以,你们就拿不到好牌。”
维果说:“祺鹰你不要瞎说啊,我可是一个老实人啊。”
祺鹰说:“那就委屈你一下,给梅爹做个伴,梅爹没伴不行啊,他又那么喜欢你,每天都和你作对家。”
梅杨说:“祺鹰伢子你就是第二个启五爹,也是长牙辩齿。”
祺鹰说:“梅爹你过奖了,我可不愿意做启五爹,我想在炼堂住一世年。”
这句话惹得梅杨生气了,只见他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板,扯下脸上贴的纸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祺鹰伢子我可是忍了你好久啊,你这么说我,这么对我大不敬,看我怎么收拾你!”
祺鹰笑着说:“梅爹梅爹你别生气,我要是说错了也是你错在前,谁叫你把我比作启五爹的,你这样一比,我就联系到了你们的事情。”
梅杨又坐下来把纸条重新贴上,他说:“也是啊,那我就不怪你了。”
过了一些日子,南山大队开斗争大会,梅杨在台上作报告,他列举南山大队阶级斗争二十三种动向时说:“最后一种动向就是邀场聚赌,一伙地主富农家子女一天到晚老是聚在一起玩扑克,名义上是玩扑克,实际上是在开秘密会议,妄图推翻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政权。”说完后就指着台下的爱果说:“爱果伢子呀,你以为我去你们炼堂玩扑克是要玩呀,我是去监视你们这伙富农子女的,看你们有么子不轨行为。”
第二天中午,梅杨又准时来到了炼堂,可是桌子上已经有四个人在玩了。梅杨说:“你们怎么不等我就开场了呀?”
祺鹰说:“梅爹你来了就好,你就在一边站着监视我们吧。”
梅杨说:“祺鹰伢子你真是记仇啊,你大概是对我昨天在会上说的话有意见吧!你要知道,我在会上只能这么说呀,我是共产党的支部书记,我要是不这么说,阶级斗争就没内容了,就是空壳了,这样行吗?”
爱果说:“我们没说你说错了啊,我们就是请你在一边监视啊!”
梅杨说:“祺柯伢子你走开,你来凑么子多,天天都是我和维果做对家的。”
祺柯把手里的扑克牌交给了梅杨,梅杨就坐下来了,他说:“是贴纸条还是画乌龟?我看还是画乌龟吧,画乌龟省事。”
祺鹰说:“我们今天就是画乌龟,你来了,我就准备给你画一只大乌龟。”
梅扬笑着说:“谁做乌龟还不一定呢。”
有一天,鹿角造船厂来了一伙人,他们围着禁园树看了好久,议论了好久,还把屋场里的几个领导人邀到了一块开会,秀哉、梅杨、秀沃、梅轩、奉贤、果储、笙组、花夜壶等人参加了会议。鹿角造船厂要买走这株禁园树去造船,这伙参加会议的枫树岭人喜上眉梢,一口就答应了,并且讲好了价,二千八百元钱,附加条件是枫树岭每天派二十个劳力帮他们锯树,不好造船的树枝树根留给枫树岭人做柴烧。
消息不胫而走,这些天,枫树岭人口头上谈论的话题就是这株大树。
晚上乘凉的时候,大塘的塘堤上坐满了男人,他们一人一条短裤一把蒲扇一把椅子,刚坐下,就把短裤子也脱掉了。
奉贤说:“这株禁园树卖掉了好啊,它真是讨嫌死了,换叶子的时候,满垅满塝都是它飘落的叶子。”
慧君结巴说:“好好好么子好好呀,我天天天中午蹲在那里乘凉的,卖卖了它,我我去哪哪里呀,去去你家里呀?”
祺鹰说:“其实,这换叶子的季节是最好的季节,这时候樟香四溢,老远老远就能闻到我们禁园树散发出来的樟香。叶子落在门前塘里,它们就像无数的小舢板在水里面飘荡。”
果储说:“祺鹰伢子你的看法就是樟树换叶的季节正是好玩的季节。”
祺鹰说:“是呀,就是好玩呀,你看那樟叶飘落,池塘面上满是小舟,樟叶如眉月,在柔软的水波上飘呀飘,飘呀飘,霎时,满池塘的樟叶小舟又似乎在往前涌动,似乎又都在原地涌动,看得你眼花缭乱,水珠浅到小舟上,一点点的,渐渐的积多了,小舟承载不起,便往下沉落,一阵风吹来,池塘里又满是樟叶小舟。我们这时正坐在柳树下垂钓,用虾蔸捞鱼虾,可捞上来的尽是樟叶小舟,我们并不气恼。春日的阳光是多么暖和,乡村的田园是多么闲静,我们为什么要恼怒呢?”
梅杨说:“祺鹰伢子,你是不是在背书啊,这是说的我们禁园树吗,它换叶的季节有这么美好吗,这是哪本书上写的吧?”
祺鹰说:“我就是在背书啊,这还是我读书时候写的一篇文章,它的名字就叫《禁园树》,彭校长还把我的这篇文章出校刊了。”
梅杨说:“写文章是一回事,真正的禁园树是没这么美好的。”
祺鹰说:“真正的禁园树也有这么美好,你再听听,种谷下泥了,冒出了嫩绿的叶子,柔软的东风吹来拂去,和煦的阳光直晒得它突突地往上长,转眼间便是翠绿的一片,好大一的片呀,足有二十亩。可是,这时正是樟树换叶的季节,我们追着春风的脚步长大了,再不能坐在杨柳树下垂钓了,我们在农忙的时候成了生产队里的一个小社员,便和那些成人一同卷起裤脚下到秧田里去捡那些捣蛋的樟叶,樟叶如“U”形,压着秧苗藏在秧苗间,“U”形叶子里满是泥尘水和细沫的泥浆。我们一叶一叶的捡,捡了一筐又一筐,捡了一天又一天,转眼就是插田的季节了,我们的腰也酸了,腿也疼了,眼睛也肿胀得不行,心里却总是乐滋滋的。”
果储说:“还乐滋滋的呢,乐你个头吧,我在秧田里捡了三十几年叶子了,我把腰背都给捡坨了,我把牙齿都给捡落了。”
梅杨说:“这个祺鹰伢子还真的是会吹,捡了一筐又一筐,捡了一天又一天,心里面没怨气,还乐滋滋的,这是不是在说梦话啊。”
祺霖说:“我也是觉得这禁园树好,它荫庇过我的一家,那一年,我们被赶出家后,我家老爷就带着我们全家在它的底下过了一些日子。”
梅杨说:“你是不是在诉苦啊,只有我们贫下中农才可以诉苦的”
祺鹰说:“梅爹呀,我认为只要是苦难都可以诉说,只要是美好,都可以颂扬。你再听听我写的文章,夏季的禁园是处乐园,禁园到我们这一代就只是个地名了,它无法禁止人们到树底下去纳凉,去玩耍。我们枫树岭的房子是古老的明清建筑,十字穿廊,连屋搭栋,暗巷子连通的板块结构,里面是凉爽极了。劳累了半天的农民并不贪恋屋里的阴凉,那才没意思呢,他们大多都到禁园树下去纳凉歇中。大人、小人、男人、女人,天天总有百十号人,或搬木制小椅靠背躺的,或搬竹床躺的,更有爬到树杈里横躺的,更多的人是席地而坐,屁股底下或是一片纸,或是一把草,或是一只鞋。姑娘们在唱山歌,小伙子们除了看姑娘们那白白胖胖又鼓圆的大腿外也有教姑娘们唱《十月望郎的》的,邪死了。只是众目睽睽,谁也不动手脚。习习的南风把把年轻人的情愫撩动起来,再把他们送入甜蜜的梦乡。细伢子最吵了,玩什么‘捉强盗’呀,‘打砰’呀,闹得大人不可安睡,被骂几声‘你妈偷日本兵’才撒手。可也许正在这时,几砣好大好大的鸟类正好砸下来,糊了那些仰脸睡觉人一脸。那些挨骂的细伢子便跳着喊‘喜呀,喜呀,看还骂人不’。这时谁也睡不成觉了,姑娘们在唱山歌,小伙子们在看姑娘们的大腿,几十个小伢子便手拉着手,围住禁园树唱呀跳呀,谁也不知他们唱些什么,胆子大便爬到大树上掏鸟巢去了,天天做游戏也有无聊的时候。”
祁龙说:“祺鹰伢子你人小鬼大,你在完小读书的时候才多大,就知道小伙子们在看姑娘们那白白胖胖又鼓圆的大腿呀,你是不是中邪了啊?”
爱果说:“这有么子稀奇的,你那个时候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维果说:“是呀,别看我们那时候小,看问题还是蛮准的,祺鹰伢子没写错呀,你那个时候的眼睛最贼了,还把眼睛看坏了。”
祁龙说:“维果伢子你的眼睛是怎么坏了,是不是那时候看坏的?”
维果说:“我的眼睛是天生的不好,就像梅爹的一样。”
梅杨说:“维果伢子你嚼蛆啊,我斗死你的!”
祺鹰说:“好了好了,都别争了,还是听我的文章吧!禁园树是鸟的乐园,我们因有禁园树,便什么鸟都见过,大到白鹭老鹰,小到黄鹂、画眉。白的,黑的、花的、春夏秋冬四季的。总之,什么样的季节,便可以见到什么样的鸟。我们枫树岭人根本就不懂得‘鸟是益禽,是人类朋友’一类的道理,我们也嫌死了老鸹,它一天到晚起劲的叫,特别是每到傍晚,就不停地‘哇、哇’地叫,叫得人心慌意乱,又数它最不漂亮,一身黑玄的鸟羽,一年四季总是赖在禁园树上不走。要是谁家死了人,一定会咒这些老鸹,说是由于它报了丧才死了人,可是人们诅咒它却又对它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掏鸟蛋的人起先也是想抓老鸹,可老鸹却是异常的警觉,你还没接近它,它就跑到更高更远的树枝上去了,禁园树有无千万数枝丫爬树的人无法穷尽那些树枝的。爬树的,人抓不到老鸹就去掏其它的鸟巢,每次都可以掏到‘白农钱’蛋,这种鸟蛋又白又胖,一窝就有几十个,人的捣乱常把那些母鸟们气呛,它们挥动着巨大的翅翼扇风,扇得枯枝败叶纷纷落下,仿佛要把那些掏鸟蛋的人扇到池塘里去淹死似的,吓得那些人连忙箍紧了身边的树枝,一身身大汗淋漓渗出,有时还尿湿裤子呢。”
祺眉说:“我是没读过书,也不晓得文章的好坏,但是,我还是听得出,祺鹰伢子还真是把我们的禁园树写绝了。”
芪枣说:“你们都说说看,今后要是没有了这禁园树,那些鸟还来吗?我最喜欢那些白鹭了,它有巨大的翅翼,雪白的羽毛,它只要飞过你身边,翅翼一扇,你就会感觉到凉爽极了。”
燕南说:“你这是等于没说啊,没有树了,鸟还来做么子呀,它朝住你呀?”
祺眉说:“就是,没树了,鸟就飞到有树的地方去了。”
维果说:“其实,禁园树上还是那些花鸟最好看,它们的羽毛五颜六色,各呈异彩,和对面大塘墈下鸟洞子里的鸟一样的好看。”
梅杨说:“这鸟有么子好呀,有时候你走树下过身,它就突然‘啪’的一声,屙一坨屎啪在你的脑壳上,胡你一大花脸。”
芪枣说:“有德行的人从树下面走过还是不会被鸟屎啪住的。”
梅杨说:“你只怕是讲鬼话啊,鸟通人性啊?”
祺鹰说:“好啦,你们就别争了,我的文章还没完,你们继续听好了。有些枫树岭人真是无知到了极点,他们什么好事都不会做,专学了些捣乱术,依然是那些敢爬十多丈高树的人,他们在地上将一根根竹竿接起来。再爬到树上,从主干又爬上主枝,把竹竿也一节节往上送,然后在主枝上占有一处有利树形,再用长竹杆去捅那些高处的鸟巢,把一个鸟巢戳下来需要个把小时。树上人在奋力的捅着,树下人在为他们喊加油,为他指点怎么捅。其实,树上树下要沟通也是有困难的,距离太远了,树上人看树下人常觉得他们是一只只小鸡,树下人看树上人也无非是多了一只小鸟。树上的鸟巢都是树枝筑成的,筑一个鸟巢不知也要花费多少只鸟多少心血和精力,却被无知的妄人戳了下来。一个鸟巢戳下来能弄几担上好的柴火,那是笔不小的财富,别人看了都流口水。”
芪枣说:“祺鹰伢子说得对,秀羊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胆子最大。”
梅杨说:“掏鸟蛋也没么子不对,你要是不去掏它几个鸟窝,这里的鸟就会越来越多,它们屙屎啪人们脑壳的机会也就越多。”
祺眉说:“这禁园树可是我们屋场里的风水树啊,锯了它会不会破坏我们的风水呀?我们会不会因此遇到灾害什么的?”
梅杨说:“有么子风水啊,共产党就是风水,有了共产党就一切顺水顺风,没有共产党就没有风水,灾害就会来临的。”
一直没有作声的嵩山这时候开口说话了,他先用蒲扇在屁股上拍几下,然后打一个董大的哈欠,就说:“祺眉哥耶,你只莫讲风水,有些人他不是人,他就是魔鬼,所以,他是不讲风水的。你说枫树岭风水好,他说风水好为么子我爷娘生我这么一个丑八怪。”
祺眉说:“你讲不讲风水是一回事,有不有风水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反驳他呀,你是一个丑八怪怪不得谁的,我们都是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人又怎么说哪。”
嵩山说:“这样说就对啦,我知道了,有德之人才配享有风水,无德之人是不配谈风水的,他就应该双眼瞎掉,就应该满脑壳癞子。”
他们几个人一来一去的几句对话气得梅杨狠狠声,他说:“嵩山你怎么这样记仇啊,那一年我只说了‘就嵩山’三个字,你就记我一世年呀,有事无事你总要臊我几句,你以为我听不懂呀?”
嵩山说:“这是你多心啊,我怎么会臊你呢,你是么子人物啊,你是书记啊,是团鱼头子啊!你那年就说了三个字,我却戴着高帽子游了三天行,你要是再多说了一个字,我就还要多游一天行。你说你傲不傲呀,是不是个人物呀?”
梅杨说:“你能怪我吗,是上面要人凑数,我不报你就会报别人,还不是一样吗?我现在也失悔,要是报了别人,别人未必就这么记仇。”
嵩山说:“那你怎么就独独想到了我呀,灾减社减有没有想到我啊?”
梅杨说:“这也只怪你自己啊,谁叫你老是顶撞我呢?”
嵩山说:“我现在不光顶撞你了,我还要骂你这个瞎子,你这个瞎子将来一定不得好死的,老天会报应你的。”
祺鹰说:“好啦好啦,你们几个大人不像大人,我们在说禁园树,在说风水,怎么就扯到往事上去了,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说风水吧!”
祺霖说:“风水还是有的,我们枫树岭原本就有很好的风水。对门园原来有两根球形樟树,它们和禁园树形成狮子抢绣球的风景,可是,五八年就把对门园的两株樟树锯掉了。”
燕南说:“那五八年还拆了围墙呢,害得我们大屋场就像一个没穿裤子的女人样,羞死了。还有几个小屋的围墙也是那年拆除的。”
祺眉说:“你们说的都不错,我们屋场里的风水就是那一年开始破坏的。”
嵩山说:“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托了那个人的福啊,你要是去责怪那个人,那个人一定会说,这是托了共产党的福啊!”
梅杨听到这里,气冲冲地搬着椅子回去了。
奉贤说:“是梅杨坚持要卖掉这株树,只是我们党员开会也没有反对。”
果储说:“我们当然不能反对呀,他是书记,我们党员要维护他威信。”
慧君说:“你你们党员是不是也也瞎了眼咯,简直就就是一群害虫虫。”
第二天,鹿角造船厂就来人了,他们带来了几把无梁巨锯,要五六个人才能拉得动它,还带来了几把小一点的形制不同的有梁锯。胆子大的人开始爬到树上去了,锯树要从锯树枝开始,每个小队都有三四个人参加这个工作。
锯树枝的那些日子,老鸹老是在头顶上盘旋尖叫,它们一会儿‘哇’‘哇’叫,一会儿‘哇哇’‘哇哇’叫,秀羊说:“你叫死啊,到别处去叫吧!”
祺鹰说:“我们小时候读过一篇文章,上面说,猫头鹰一叫,就要死人,这是迷信话,不要信它,现在,我们听到的可是老鸹叫啊!”
付俊说:“这老鸹和猫头鹰是不是一个东西啊?”
祺鹰说:“老鸹就是老鸹,猫头鹰就是猫头鹰,猫头鹰的脑壳就像猫头一样的,你没看见过呀?我们禁园树上是有猫头鹰的,它们是在晚上叫的,凄凉极了。”
付俊说:“那就难怪咯,昨晚上就有猫头鹰叫,怪瘆人的。”
祺鹰说:“我们锯掉了树枝,它们找不到家了。”
付俊说:“秀羊哥你晚上睡觉做噩梦吗?这些鸟巢都是你捅掉的。”
秀羊说:“我还做鬼梦啊,我从来做梦只做一个梦,那就是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妹子做老婆,煮饭给我吃,烧洗脚水给我洗脚。”
宋波听到了秀羊这句话,立即就想到了秀羊的老子希贵,那个希贵就是在禁园树下捡到了那个来自湖北的申氏女的,那个申氏女就给希贵生了一路的崽,才承继了他们那一房人。
宋波就说:“你只怕是没得你老子的命好啊。”
秀羊没听懂宋波的这句话,宋波不太喜欢说话,他如果要说话,总是要把话头藏住了再说,人们听到的就只是话的身子了,所以,就有人给宋波送了一个外号叫烂肠瘟。
秀盾说:“宋波你不能藏话头啊,希贵老爷死的时候,秀羊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他怎么知道他老爷的历史。”
宋波说:“秀羊伢子耶,是这样的,这禁园树对你家也是有恩的,且不说你家的起源是从禁园树开始的,单说你家被赶出来后,就是在这树下渡过最艰难日子的,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住的房子吗?”
秀羊说:“记得呀,怎么不记得,现在梅轩梅蒸两家住的房子就是我家的房子,我们老爷是花钱买来的,他们住进去连纸也没花一张。”
奉贤说:“做事啊,都几十年了,还翻这些陈芝麻烂事做么子啊。”
锯了五六天树枝,枫树岭二十几个人终于把这根禁园树锯得只剩下一根主干了,那一盘在枫树岭天空遮蔽了千数年的大阳伞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天空,它化作一根根的树枝掉在地上,又被人们捡起来码在一边。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攻坚了,就是要锯断这根主干了,这可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人要站着才好拉锯,才能有力气拉锯,站着锯的话就不合算了,因为它会留下一段树桩。造船厂的人想了好久,终于想出办法来了,那就是先盘掉大树底下的泥巴,锯断那些树根,然后再锯断正根。
锯断树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每根树根都有几米围。
祺鹰说:“你们猜猜看,这大树里面有不有大蛇呀?”
秀羊说:“我最有发言权了,这里面没有大蛇,它就是一些烂掉了树肉堆积在一起,黑漆漆的,味道也难闻。”
祺鹰说:“造船厂的人肯定地说这大树已经空心了,这是真的咯?”
秀羊说:“这当然是真的了,里面的空间还挺大的,四个人在里面摆一张桌子打扑克估计是没问题的。”
祺鹰说:“我们不得进去啊,要不今天中午就在里面打扑克如何?”
秀羊说:“这卖树的二千八百元钱可以买多少东西啊?”
祺鹰说:“那我就算给你听吧,可以买三万斤谷子,我们枫树岭六百人,每个人可分得五十斤。可以买四千斤猪肉,每个人可以分得差不多七斤。可以买七万斤红薯,每个人可分得差不多一百二十斤。”
秀羊说:“那这些钱做么子用啊,是分给私人还是放在公家?”
祺鹰说:“当然是放在公家哪,要是分掉了,梅爹就会说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只有放在公家,那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
秀羊说:“这一定是一件哄鬼的事情,那里面的每一个毫子都会慢慢的溜进私人的荷包,去养那些有权有势人家的婆娘伢子。”
祺鹰说:“你这话可不得乱说啊,要是让梅爹听见了,还以为是在说他呢。”
二十天后,禁园树的影子都不见了,所有能锯成板子的树干树枝树根都锯成板子用大卡车运走了,不能锯成板子的树枝树根分到私人做柴火了,枫树岭每户人家都分到了两三百斤柴火,家家户户喜形于色,这都是老祖宗的荫庇啊!
樊梨花说:“梅爹呀,真是搭帮你的大恩大德啊,要不是锯了禁园树,哪来那么多的柴火,而且还是硬筋柴。”
秀沃家的李婆婆说:“是啊,这个梅杨就是喜欢做好事,他看见我们没柴烧了,就锯了禁园树,可惜啊,我们屋场里只有这么一根大树。”
舒云说:“我看你们都是妇见,有柴烧了就好了,你们就高兴了,烧了这些柴火你们还烧不烧?依我看,这就是败家,是在败我们的祖业,是在破坏我们屋场里的风水,你们等着瞧,要遭报应的。”
梅吉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一个单身公都想不出这么绝九代的办法来。我是没后了,我无所谓,你们都是有后的人啊,怎么就不知道要做一点有利于你们后代的事情来。”
秀盾说:“梅吉叔你这是放马后炮啊,当时怎么不阻拦啊!”
梅吉说:“我阻拦做么子,我说过了,我是一个无后的人,我无所谓,将来眼睛一闭,这个世界就与我没半毛钱的关系了,要去拦阻也是你们有后的人去拦啊!再说,我也不愿意去得罪梅杨,他是青竹腐立眼报的人。”
秀盾说:“我也阻拦不了啊,他会骂我缺心眼,其实,我缺的不是那里。”
梅吉说:“你都生了六个崽啊,你怕么子,你在枫树岭也是实力雄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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