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章{四}
书名:盛唐恩仇录 作者:曲径
第7章 第二章{四}
(四)婉儿步入龙庭
第三天下午。裴炎府邸。
婉儿母女在大总管的引领下低着头走进正厅。“回相爷。回公公。赵氏母女带到”。赵氏跪下:“罪奴赵氏母女拜见丞相大人”。裴炎:“恭贺弟妹。抬起头来看看是谁来了”?母女二人抬起头。内侍站起身:“天后口谕:自今日起上官赵氏、上官婉儿母女的府奴正式销籍,还以自由平民身份。并立即随洒家进宫觐见天后陛下。钦此”。“天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母女二人特地来到裴炎面前双双跪地:“罪奴自进府至今,承蒙宰相大人法外开恩多多关照。您永远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恩公在上,请接受我们母女大礼参拜。您的大恩容日后报答”。裴炎:“快起来快起来。恩师如父。上官大人的遗孤本相自当关照。这十四年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弟妹多多海涵呐”。赵氏又要给大总管下跪。被刘氏接住了:“妹子。这腿不是专门用来下跪的。它是走路的”。赵氏会意:通天大道就在你们娘俩脚下,就看你们咋走了……
武则天书房。
天后瞩目面前的小姑娘良久。婉儿头部微垂,双目看地。亭亭玉立纹丝没动。
“上官婉儿抬起头来,如实回朕的话。这字是你写的”?婉儿没敢抬头。只是往天后的书案上溜了一眼。稍一躬身:“回太后。是小女子亲笔所书”。“听狄大人讲这首诗是你祖父所作”?“是先祖亲笔所书赠予狄大人的”。
武则天:“你懂得它的涵义吗”?紧张得大气儿不敢出的婉儿,这回可来词儿了——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冲破被封闭了千百年的山口。只见小姑娘二目闪光:“春秋大圣孔老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婉儿以为荒诞至极。天下归智者,仁者,海纳百川的大气度者。女子如是也一样——”。武则天一抬手止住了婉儿的话头。看了一眼内侍。内侍马上展开一张宣纸。武则天:“你能把自己此时的感受即兴做诗一首吗”?上官婉儿稍加思索,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下了篆、隶两八句七言小诗:“晨曦喜鹊高声吟,报我贵人要降临。迷迷瞪瞪出裴府,叽里咕噜进宫门。巷传大唐出神女,宽袖独臂舞乾坤。百姓只道祸与福,哪管谁家坐九尊”?婉儿吹干,深深一躬。捧给武则天:“献丑了”。“你给朕讲讲你这首诗的意思”。“前四句不用说了。今天的事到现在婉儿依旧觉得梦境一般,不敢相信。后四句是说百姓们只知道谁能给他们带来安宁和富裕,至于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关心”。武则天轻轻摇着头:“不见得吧。朕殚精竭虑治理大唐江山,可有许多男人心里好不舒服呢”。“您说的是朝堂内外您的千百官员吧。婉儿说得是城乡平民。完全是两种人”。“哦?官员不也是来自民间吗”?“非也”婉儿始终没有抬头,“许多年以来,朝堂之上五品以上的官员不还都是先帝从权贵门第提拔的吗?有几位平民出身的?前朝文帝开科举纳贤才,创建了一代盛世。可他的不屑之子杨广又给荒废了。我大唐帝国也该到了恢复科举,重振雄威的时候了”。武则天轻轻点头“嗯……”。她想到的却是这些平民一旦通过科举越过龙门,必然对自己感恩戴德无限的忠诚。婉儿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首直白幼稚的小诗,居然拉开了直通她仕途顶端的序幕。不久太后就下了一道懿旨:“凡殿试入围者一律量才重用。不得囿于门第偏见埋没国家栋梁”。表面上看,这似乎没啥大不了的。科举也不是啥新鲜玩意儿。可其中“试用”换成“重用”却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
“婉儿。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婉儿这才抬起头来,瞬间与天后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脱口惊呼了一声:“啊”了一声。心里说:“美哉天后。一位已近天命之岁的老妇如何这般青春依旧,光彩如少女”?武则天:“小丫头好漂亮啊!十四岁小小年纪这个头已经比朕不低了。这身材,这皮肤,尤其是这一对闪烁照人会说话的眼睛和那人见人爱的樱桃小口,还不把朝堂上百官折腾得神魂颠倒哇”!武则天仰天大笑:“好。好。好”!“陛下您说什么”?“哦——朕忽然想起了上官兄讲的‘唯有智者掌乾坤’。跟你说的‘百姓只道祸与福,哪管谁家坐九尊’异曲同工!妙哉。不愧是大贤嫡脉”。“婉儿受宠若惊”。“你受惊的日子还在后头呐。朕问你大字如何称呼”?婉儿脸红了:“婉儿还没有大字”。“这样啊。好,朕就赐你大字叫‘昭容’如何”?婉儿跪地:“谢陛下赐名隆恩”。“上官昭容听封:朕封你为五品掌笔侍郎,专门伺候朕的左右。从明天起,朝堂之上你就站在朕的身边,负责传递百官奏折”。婉儿跪地:“太后吉祥,福禄安康。可是朝堂礼仪和秩序婉儿一点都不懂啊”?武则天拉着婉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给朕记住: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是在一边做一边学一边思索中才成为本领的。相反,完全学好了再干也不一定准就干得好。你知道春秋有个赵括吗”?婉儿点头:“纸上谈兵误国害己”。“朕问你,天下的人都是祝福朕‘万岁’。你为何知道一个‘吉祥’”?“回陛下。自盘古开天至今已经数千年。神州之内的所有帝王有一位享寿百岁的吗?没有。所以婉儿以为‘万岁’不过是虚妄之言,哪里比得上‘吉祥和福禄安康’更实在,更由衷”?“哈哈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真的是聪明伶俐”。“回陛下,婉儿是个小丫头。不是骗子”。“哈哈哈哈——”武则天的笑声戛然止住。问道,“小丫头。有件事朕必须得问问你。你可知道你的祖父、父亲都是谁所杀”?“不知道”。“你不恨朕吗”?婉儿静了一下心答道:“十四年了,娘从来不跟我谈及爷爷的事。武则天:“你娘没跟你说到过朕吗?她恨朕吗”?婉儿:“恨过。现在不恨了”。“何故”?婉儿:“没有陛下的力保,就没有我们母女的今天”。“你们如何知道的”。“娘说,是祖父托梦告诉她的”。武则天笑了:这个小丫头不仅有文采。口齿伶俐,守密如瓶。反应竟如此机敏。好料,好料。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材。“小丫头。来坐朕身边来”。婉儿还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一屁股坐到紧挨武则天的对面。天后又是一阵扬长大笑,然后拉着婉儿的一双小手笑眯眯地问道:“丫头——”。“陛下”婉儿居然打断了武则天的话,“您刚才封婉儿五品大官。也算是您的臣子了吧”?武则天点头。婉儿:“难道您对自己的臣子都是这般‘丫头、崽子’的呼来唤去吗”?“朕该咋称呼你”?婉儿站起身:“微臣大号上官昭容。您也可以叫臣婉儿”。武则天心里这个乐呀——这十多年她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开心过。可脸上突然阴云密布:“上官昭容大人。你晓得打断朕的话是何罪名吗”?“这也有罪”?“大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我说的不对吗”?武则天盯着她没出声。婉儿:“既然您默认臣说对了。君子坦荡荡。及时纠正陛下的不当之词,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嘛”。武则天终于忍不住了,爆笑不止:“婉儿。你倒给朕说说你这位君子咋个坦荡荡”?“嗨。讲起来婉儿真的是心里万般酸痛啊。祖父一生忠于先帝,忠于大唐。他到死也没明白那天先帝为何要置他于死地,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们一家。到了刑场上,他还喊了一句:‘天后。臣不会怨您的’”。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忍俊不住哭出了声音。武则天的眼眶也湿润了。良久无语。他想起了对上官仪行刑之前的秘密探视……半晌,方才追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不怨朕”?婉儿赶忙摇头:“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您是晓得的。爷爷关在天牢的日子我娘天天给她老人家去送饭,他老人家不会跟娘说些什么吗”?武则天脑袋“轰”的一声:对呀。朕咋把这茬儿给忘了!婉儿接着说:“当然,也许说了,也许啥都没讲过”。武则天觉得这话太沉重了。对一个娃娃不该如此。就掉转话头问道:“你可明白你祖父当年送给狄大人这首诗的真正含义吗”?婉儿居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小手指着窗外:“几千年来,女人都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即使皇后至尊也还是母以子贵。没有一个女人是为自己活的。直到天地之间出现了陛下,这才掀开了前无古人的历史新页——在神州大地上,一个人类最公正历史的伟大开端。是您,智平八方之乱;是您减负励耕;是您——”。武则天打断婉儿:“可是有的男人们还是不服哇”?“人之所以能够主宰寰宇。不在于谁的力气大。而在于智慧。在这一点上,同样是人的女子一点不比男人逊色。相反,做成一件事还要比男人付出得还得更多,更艰难。您有今天已经是开千古之先河。足以彪炳史册了。婉儿虽然年幼浅薄,也能想象到在过来的道路上您如何步履维艰,如何的不容易。但是,您还是义无返顾地在证明着自己,证明着女人;义无返顾地走在通向最后成功的荆棘路上。婉儿以为不要指望天下人都异口同声地称颂您。先帝太宗如何?不也有人不服气吗”?
武则天拼拼点头。心里说: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在朕的面前如此不惊不慌,不卑不亢,远胜于那些阿谀奉承的权贵们。实在难得,难得呀。看起来,还是坦荡荡更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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