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山庄(七)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仪凤山庄(七)
“只是陈大人那里,小妹实在不好交代。”
“昨天发病之时,我便想到了这一层,已命人到齐州刺史府去和刺史大人讲明,应该过一会儿就有回信了。师妹不妨再等一阵,若是陈大人定要让你回去,愚兄也不再多留你。”
齐映如不置可否之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庄丁,回道:“庄主,去刺史府的人回来了。陈大人说仪凤山庄是江湖名宿,不会遇事退缩行小人之举;同门之谊,人之常情,齐捕头在此多留几日无妨。周至一案案情已明,刺史府不必派人来了,齐捕头从权处理就是。”
齐映如听了,不再推辞,答应留下等凤来朝病愈,一同启程,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远远看见叶飞鹏从前面走过去。齐映如目光一沉,追了上去。
“飞鹏,”齐映如叫住叶飞鹏,“你师父病着,你不去伺候,干什么去了?”
叶飞鹏被吓了一跳,转过身见齐映如就在他身后,他定了定神:“回师叔的话,今天一早许师叔要动身回凉州,小侄去送他。”
齐映如眉头皱了一皱:“许师兄这事做得差了,凤师兄在病中,他也不去探望一眼就走了,实在于理不合。”
“是师父记挂着四叔祖那里,就没告诉许师叔自己生病的事。”
齐映如点点头:“也对,四师伯那里的事情也不少,许师兄能抽身过来已经不容易了。对了,你和周至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是,周师弟进来后就是和我住在一起。”提起周至,叶飞鹏的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也怪我平日对他关心不够,就是昨天,不是大师兄提醒周师弟没吃早饭,我都想不起来回去看看他。要是我再细些,他就不会和那些人联系了。”
“周至的尸首如何处理的?”
“已经埋了,周师弟叛门欺师,依师门规矩不得停灵,不备棺椁,不立牌位,埋在山庄后面的静回峰。”
“带我去看看。”
仪凤山庄依山而建,庄后山峰高耸,快到静回峰顶的时候有一片树林,林木茂密,阳光被叶子层层遮挡,愈显冷清,里面有三五座土坟,最靠外的一座新坟就是周至的。站在周至的坟前,又看看它后面的几座坟,周至是冤死的,后面的那些呢?还有没有没埋在这儿的?齐映如忽然觉得周身寒冷。
“为什么叫静回峰?”
“这里都是不守门规的弟子,死了的埋在这儿,活着的在崖上石室思过。静回峰取‘静思己过,早日回头’之意。”
“思过的弟子守着这些坟,不怕吗?”
“怕,所以才改过。”
“仪凤山庄建立不过三十年,处死的弟子会不会太多了,这地方煞气太重。我没有学来师父的慈悲和智慧,不能帮他们消除冤孽,师父在就好了。”
“这,五叔祖,她,她老人家没来过这里。”叶飞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被他极力掩饰住了。
但是这些没有躲过齐映如的眼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回去吧。”
仪凤山庄向来以规矩严格闻名江湖,刚到掌灯时分,院中除了巡夜之人,已没有人走动。此时却有一个人影闪进凤来朝住的正院,人影贴着墙侧身站住,头尽可能地靠近窗户,回廊的立柱遮挡住了这个人的身形,巡夜的人也发现不了。
凤御龙走到床前:“父亲,周至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
“你齐师叔今天干什么了?”凤来朝的声音沉稳雄浑,竟不似生病虚弱的样子。
“早上跟叶师弟去了趟静回峰,回来后一直在房里。”凤御龙沉了一会儿问道,“既然事情已经了结,父亲为什么不让齐师叔回齐州城呢?”
“你忘了你说过她问你路十七的事了?齐映如来仪凤山庄,就说明她对我们有怀疑,本来周至已死她可以回去复命,却偏偏在这会儿提出路十七,那就是说她对我们还不信任。”
“她就是问一句,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
凤来朝摇着头:“齐映如自幼在江湖闯荡,又是混公门的人,心思之深不是一般人可比的。她说的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既然提了路十七,那她就认准了我们和路十七有关,甚至她已经拿到了相应的线索,不给她个交代,她是不会放心的。”
“那要怎么做?”
“先稳住她,这件事情我要仔细想想。”
墙外的人影身形微动,窗子里透出的光打在她身上,齐映如矮下身形,快步走出回廊,潜行到树旁。她只防备着周围有没有人,没注意脚下已趟中了机关,只听院落前后银铃声响,人声大作,已然惊动了在房里的凤来朝父子。齐映如心知不好,要逃必露行迹,便先藏到太湖石后面,再伺机脱身。
她刚藏好,凤御龙便从房里出来,外面又进来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庄丁,凤御龙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眼看就到太湖石旁。齐映如抓了一把碎石藏在手中,等待着出手的时机,她要等这些人再走近一些,确保一个都不要剩下。
齐映如还没有出手,就听外面喧闹声更胜,凤御龙听到动静,要带着人往外搜寻。这时一个人影从院外跃入,轻轻巧巧落在屋顶上,众人一齐涌入,几十只火把瞬时把院子照得透亮。房顶上的人一身白衣,背对众人,衣角上绣着的一束兰花在火光之下格外耀眼。
凤御龙向前跨出一步,朗声问道:“阁下有何要事,夜访我仪凤山庄?”
那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了些不屑。“这话轮得到你来问我?还是叫凤来朝出来吧。”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和傲慢的态度极不相称。
那人进入院子的时候,已有人报与凤来朝知道,他没有出去,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听那人点名要他去见面。
凤来朝从正屋出来,步子不快却极稳,他站到众人之前,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声若洪钟:“贵客夤夜来访,老夫招待不周,实在失敬。客人请先下来,容在下奉清茶一杯,有什么话,当面讲明。”以仪凤山庄的江湖地位,凤来朝对夜闯者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为客气的了。
不料那人却冷哼一声:“你仪凤山庄的茶,我可不敢喝。这庄子后面的山崖那么高,摔下去,可是够疼的。”
“你这是何意?”虽有火光的映衬,凤来朝的脸上仍旧像冻住的一般。
“凤来朝,你这侠义的名声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不过五六年,你做的事我没那么容易忘,新仇旧恨,早晚让你加倍还清!并州元氏于我有恩,念及此我再给你留个机会,自己说出来,还能保住你一双儿女的性命。我再来时,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人说完正要离开,却见人群之中叶飞鹏闪出来高声喝道:“你且站住,深夜闯入人家家里,已是失礼,我师父和师兄好言答对,你却一再恶语伤人。仪凤山庄再不济,也是江湖上叫得响的名号,不是你能随便羞辱的。”
“区区仪凤山庄,我会放在心上?叶飞鹏,你不是个坏人,可惜跟错了人。你拜了这么一个欺师叛门的师父,对人无半分情意可言,怕是哪一天他会把你当了替死鬼也说不定。看在我一个朋友面上,我给你指条路,离开仪凤山庄,将来还有另一番道理。”那人说罢,一声长啸,纵身一跃,竟不知所踪。
白衣人已然离开,齐映如躲在太湖石后等众人散去,方才出来。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