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错（七）

云飞扬听那个捕快说完，慢慢踱步到管家身边，停住，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刀剑般冷冽凌厉的目光似乎可以将人刺透。

韩管家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终于忍不住问道：“总捕头，你有什么事吗？”

“昨晚初更，你在哪？”

“在房里吃饭。”

“和谁？”

管家的脸上现出一种不易捉摸的表情，沉了良久，终于说道：“青山。”

韩管家一语出口，在场之人除了云飞扬都颇为惊异。大家都知道青山在初更时分中毒，管家承认在初更和青山在一起，就等于说自己有极大的嫌疑。云飞扬冷笑一声，命一旁的捕快将韩管家锁拿起来，押回刺史府。陈云朗虽觉得事有蹊跷，但这是幽州的案子，就算事涉自家，作为齐州刺史的他也不便多问，只得由着云飞扬处理。

云飞扬又命人把青山的尸首也带回去，两个捕快将青山的尸体抬出，到门边的时候，前面的一个被门槛绊了一下，自己一个踉跄，也险些将青山的尸体扔出去。后面那个正要埋怨前面的人不小心，却发现地上有一个用纸包得很整齐的小包，似乎是从尸体上掉下来的。众人闻讯而来，木逢春查验后确定那个纸包里包的正是毒药醉芙蓉。

大家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毒药没有在疑犯韩管家身上，反而在死者身上？但这个问题似乎只有青山知道了。

这段时间陈云朗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被要定亲的姑娘抛弃、齐映如遭袭险些丧命、书童横死、管家身陷囹圄。这一切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好在他的好朋友给他留了一线希望，就在管家被带走之后的第二天，杜一衡派的人到了幽州。杜一衡一连接了陈云朗五封飞鸽传书，每一封都是一样的内容，就知道事情紧急，准备好了雪莲让人日夜兼程送往幽州。杜一衡在各州道均有生意，派出的人每到一州便换一匹马，故此路上没耽搁时间，将将赶上齐映如治疗的最后期限。

当晚，陈云朗便按照木逢春的方子给齐映如煎药，又请木逢春帮她施针，第二天一早，齐映如的眼睛已经能见光，虽一时尚不能好，然复明毕竟有望。依木逢春所言，齐映如头里淤血位置极偏，难以完全消散，眼睛复明后也要落下头痛的病根。但在齐映如看来，眼睛能复明已属不易，又何必贪心不足？于这病根也不大在意，反倒是陈云朗对这件事颇为上心，得了闲便研读医书，与木逢春商量，定要找出痊愈之法。

自陈云朗有记忆起，父母对他的事过问甚少，自己有事反倒是韩管家与奶娘管的多些，所以陈云朗对韩管家之尊敬不亚于对家族中的长辈。自从韩管家被云飞扬带走，陈云朗或亲自，或派家丁，几乎日日去刺史府打探，然而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本来遇上这些事，他都是和齐映如商量主意，只是齐映如伤势未愈，他不忍拿自家的事给她增加烦恼，便将一切压在自己心上。

这天一早，陈云朗看着齐映如把药喝完，又听她说眼睛已经能看见影子，也放心了不少。不想齐映如却突然问起青山之死的事，陈云朗不欲令其忧心，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据韩管家说来，那日他确实是与青山饮酒，而后青山中毒，只是毒药为什么在青山身上？他给自己下毒吗？”

“不是，是青山想给韩叔下毒，他们俩有些过节，韩叔存了戒心，偷偷调换了酒杯，这才免过一难。”

“青山为什么下毒？他和韩管家的过节是什么？”

陈云朗似乎显得有些为难，隔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五年前青山曾向韩叔提亲，希望可以迎娶画痕，韩叔不同意，他们就结了点儿小仇。不过这事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也记不清具体的了。”

齐映如听出陈云朗话中似有遮掩，又想起进入陈家当天画痕来凌水居的情形，便猜出青山求娶画痕不成一事定与陈云朗有关，对此事的原因也就不再深问。然而她对青山下毒一事尚有疑虑，不由得费神思索，却引得头痛。

“是不是头疼了？就说过不能费神。”陈云朗过去帮她轻轻揉着头上穴位，忽又想起一事，“青山出事那天你就一直没说话，脸色也不对，这么多天我也一直不敢问你，是不是你想到什么了？”

齐映如略一沉吟：“那天只是不大舒服，没什么别的。”

就在此时，青石从外面进来向陈云朗回报，刺史府请陈云朗过去。陈云朗知道是青山的案子有了结果，安顿好了齐映如就匆匆赶去。

陈云朗一走就是一整天，等从刺史府回来，已经入夜。他回到园子，见齐映如不在凌水居，担心天黑路滑，齐映如的眼睛又没完全康复，会在园中摔倒，便让青石出来寻找。

青石带人提了灯四处寻找，自己走到一个角门边上，此门废弃已久，周围荒草遍生，园子里的人也不从那里过。青石打着灯笼，光线微弱，忽然间那扇门竟自己打开了，一个黑魆魆的影子从里面摇摇晃晃走出来，他吓得连声大叫。

此时便听那影子开口：“青石，你叫什么？”

青石听出那是齐映如的声音，方才停住叫声，长出一口气：“姑娘，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可叫小的一通好找。”

“我也不知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扇门也没插上，我就顺着过去了。大人回来了？”

“是。少爷说这门从对面锁住了，我们都不从这儿走，竟不知是开着的。这大晚上姑娘猛一出来，真吓了我一跳。咱们快回去，少爷恐怕等急了。”

齐映如跟着青石往凌水居走，心里还想着青山的案子，早上听陈云朗的话里有隐情，却又不好明问。现在只有青石在，青石与青山关系甚密，她觉得能从青石的口中探听一些消息。

“青石，我听大人说青山要给管家下毒，他们有仇吗？”

“也不能算仇，青山和画痕相好，他和管家提亲，管家不愿意，两个人有点儿不对付。”

“青山也够傻的，大人那么看重他，他去和大人求，大人答应了，管家也拦不住。”

“便是和少爷说才没结果呢！”

齐映如停下脚步：“怎么没结果？”

话一说出，青石自觉失言，可又不能咽下去，看了四下无人，道：“姑娘是外人，说了无妨，只是姑娘别在少爷面前露出来，少爷不敢动姑娘，小的怕得被少爷打死。”见齐映如发誓不将他的话外露，青石方道，“管家存着心思，要把画痕给少爷做侍妾。少爷打小就喜欢画痕，对别的人敬而远之，唯独对画痕能透些心里的意思。青山是知道少爷不肯同意，才去求管家，谁知道管家也是这个心思。”

“怪不得，这几年青山就是因为这件事怨恨管家吗？”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其实我觉着青山和画痕早都死心了，这几年都没提。不过前一阵子青山和我说他有办法让管家同意他们的事，可谁知道他是想了下毒这么个法子。”

齐映如没有再往下问，她觉得青石的话把她断开的线索渐渐合在了一起，但是其中却还差了最关键的一环，没有这一环，一切都是推论，甚至连推论也不是那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