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还魂(五)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明玉还魂(五)
“你是我的恩人,救了我的性命,承蒙不弃,又带我去齐州。直呼姓名,到底不尊重。”
“这有什么不尊重?我从来不要别人记我的恩情,也不想用身份压人。你也看见了,我外出随行的只有金城和童儿。我自出生起,家里就把我捧在上面,人再多,也总是不敢和我交心。”祝明远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光也淡了下去,“本来遇着你,觉着有人可以听我说说心里话,却又惹了你生气,也是够没用的。”
“既是明远好意,皓玉又何谈‘生气’二字?你不说我轻佻就是了。”
祝明远的眼中又闪出了光彩:“你不生气便好,那就早些回去歇着,明日我们去莲台寺。”
阮皓玉点头答应,两人便各自归房休息。
转过天,祝明远果然带着阮皓玉去了莲台寺。齐州风俗,每年六月初六莲台寺都会举办一场极大的法会。这天,莲台寺游人如织,方圆百里的村镇城郭都知莲台寺的法会,男男女女或迎祥祈福,或观景游览,沿路又有歌舞百戏,热闹非凡。来往有人笑语阵阵,衣饰鲜艳,整个莲台寺被围得花团锦簇,真是说不尽的盛世繁华。
两个人在寺外赏游了一番,便进正殿去。阮皓玉跪倒在佛像之前,先报了自己的姓名生辰,再诚心祝祷,求父母平安,一家人早日重聚。阮皓玉祝祷完毕,站起身来想要回去,无意间眼光一扫,见角落的一个人有些奇怪,便多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是一个男子,年纪在二十岁左右,雪衣素袍,头上没带冠帽,只用一根白丝带扎住了头发,满头青丝中却隐隐夹杂着几丝白发。那男子剑眉俊目,却神情萎顿,把该有的潇洒态度,清朗风神也去了七八分。只见他二目无神,面色煞白,连唇口上也是一丝儿血色也没有,任凭周围人来人往,他也只是呆呆站立,口中念念有词,就当这殿中只他一个人一般。
阮皓玉死死抓住祝明远的胳膊,怯怯道:“明远,角落里那人怪得很,看他的样子,别再不是人,是个鬼魂吧?”
祝明远觉得好笑,道:“这怎么说的,响晴白日的,哪来的鬼?便是有鬼,也进不得佛殿。我看那人准是家中有丧事,不是父母妻子故去,就是兄弟姐妹丧亡,他忧伤过度,才会这般模样。你若不信,我们去看看。”
两人说着凑过身去,那人竟毫无察觉,仍旧说着什么,却不防全被阮皓玉听见。只听那人幽幽说道:“记得我问过你,你是不是不怕死,你和我说其实你最惜命,正是因为你惜命,才会把最危险的留给自己,因为同样的情况,你逃生的可能性最大。你说你孤苦无依,即便出了事,不过大家为你哀叹两日,你也早两年去孝敬父母,而换做别人,毁的就是一家,至少有十个八个的人跟着撕心裂肺。我不说你傻,叹你可惜,那是看轻了你。我只恨我自己,不该让你替我死,恨我自己没早发觉我会受不了,让你这么决绝的就去了。罢了,只愿你来世投在个好人家,虽不富贵,也能安稳度日,不再遭这份罪了。”
阮皓玉听到此处,又看眼前情形,早已止不住汪汪流泪。女儿家心肠总是软的,自然见不得人家肝肠寸断。祝明远本以为眼前这人是殁了家人,所以伤心至此,可听他言语却又不像,心上便存了疑问,上前闻讯道:“冒昧打搅,不知足下祭奠的是什么人,以致伤心至此?”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仍就直直地看着前面的牌位:“是我至交之人,她为我出生入死了无数次,而这回,她是真的回不来了。”
祝明远看了看那块牌位,上面写的是“齐州捕头齐映如之位”,吃了一惊。转头问那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那人这时才转头来:“在下陈霁,现住在齐州城中。”
祝明远更是又惊又喜:“原来正是陈大人,我还怕进了齐州城不好见到,正愁着,没想倒在这儿见着了。”
“公子找我有事?”
“鄙人祝明远,家住洛阳,从洛阳来时,我的一个朋友托我给大人捎封信。”祝明远说着从袖口掏出一个信封,正是成康王世子李行之的亲笔信,“世子殿下嘱咐我一定把信亲手交到大人手上。”
“行之给我的信?”陈云朗接过信,拆开读了一回,叹了口气,道:“人海茫茫,我怕有负行之之托了。”又向祝明远道,“祝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我本是来齐州拜访父亲的一位故人,世子殿下知道我要来齐州,就让我帮他捎一封信给大人。我在来齐州的路上遇到了这位阮皓玉阮姑娘,她与父母出门投亲,半路遇了劫匪,和父母走散了,我就将她救下。阮姑娘担心父母,我就带她到莲台寺,一来让她散心,二来让她给父母求个平安,不想在这儿遇到陈大人。”
“原来如此。既然祝公子是行之的朋友,也就算是我的朋友,若有要帮忙的,只管提出来就是,云朗定会竭力相助。”
祝明远听到这话,脸上显出些尴尬颜色,道:“如此,我真有一事要求大人帮忙。阮姑娘与父母走散,她说来齐州投亲,却又不知亲眷在哪。我虽说想帮她,可是齐州一带我不熟悉。阮姑娘又是个孤身女子,人若问起,我也不好回答。所以想请陈大人暂时帮我照料阮姑娘并代为寻找她的父母亲眷,等我办完事后自来接她回去。”
“我为一方父母,这是我分内之责,怎算的是你求我?我是明日一早才回齐州去,二位要是不急着进城,就明日与我同走。祝公子有事自去忙,我将阮姑娘带回刺史府,你得闲时也好去看她。”
“如此多谢陈大人了。”
当夜,祝明远和阮皓玉就住在莲台寺中。阮皓玉却不睡,房中暑热,再加上她心里有事,坐卧不宁,就到园中乘凉。当时正是六月,夜里园中凉风阵阵,极是舒适。阮皓玉走到假山石旁,听到石后葡萄架下似乎有人。她悄悄探出头去,只见陈云朗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墩上,对着桌上的残灯发呆,显然在此坐了许久。
阮皓玉走近了道:“陈大人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可是心中有什么烦难的事?找个人说来听听,实在不行哭一哭也好,总好过一个人憋在心里。”
陈云朗只是苦笑:“我的苦还能说给谁听呢?故人已成故去之人,要是我真能哭就好了,心口疼得不行,偏偏却一滴泪也没有。皓玉姑娘怎么不歇着?”
“我自幼有失眠之症,睡不着是常事。特别是换了地方,更睡不踏实。”
“你也有这个毛病?那你把这个拿去吧。”陈云朗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映如性子太强,从不知爱惜自己,生病受伤都不休息,就落了个气血虚亏的毛病,也是晚上睡不着,这是我给他配的安神养血的药,听祝公子说你受伤失血,又睡不着,这药也能对症。”
“齐捕头已经不在了,这些药,您还随身拿着吗?”
“她的药吃完了,这是我刚给她配的,想等她回来的时候再给她。不过,她再也用不着了。”陈云朗敛起神色,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