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故人相见（下）

木神并非太古八神中最强的一位，但绝对是最难应付的一位。

木元之力不似金火极攻于外，不若水土善守于内，却自有其极难提防的一面。所谓木之舒发无阻不透，不仅是指植物能够扎破最厚实的岩土，生根发芽，亦是指木元能于无声无息间侵攻一切有生之灵。

生灵之所以能存活能运动，便是因其饱含生气，而木元恰是生气精华的原始体现。流水之间，相融相合，木元与生气也不外如是。

试问，当你所防之力量能毫无阻滞地透入你的身躯，所谓的防御有何意义，所谓的抵挡又如何施行，此种境况之下，焉能不败？

况且司马长生知晓，木神句芒的本事远不止此，另有一项更为难缠的神通令人戒惧。

那便是毒！

一直以来，便有一种误解，好似毒仅是特指一类物事。如此分说，本没有错，但世人不能思之全面，终是有所偏差。

所谓毒，乃是兼具绵延侵蚀特性之物，只要具备此两种特性，任何事物皆可称毒。木可为毒，金可为毒，便连生灵不可或缺之生气，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亦可成为无解之毒。

五行中，金毒最厉，裂伤噬血，痛入骨髓。火毒最猛，焚骨吞肌，炙为焦炭。水毒最绵，随血入身，无法除尽。土毒最固，据地强顽，难以克胜。而木毒，则尽得一个缠字，方是拔出，便又凭借体内生气重生，直如跗骨之蛆，无穷无尽。

中此五毒者，苦痛各异，倒也不分轩轾。但若说旷日持久，最能将人逼入疯狂，则非木毒莫属，其附体残生之能，天地间无出其右。

木神既有如此威能，司马长生又安敢大意，心念起，神诀运，直将五行连为一片，不漏丝毫破绽。不想本待重招攻至，却闻对面传来惊言，“你究竟是何人？！”

司马长生本有些疑惑，心思瞬转间，却已明了其中原因。自己一身功法传自命神，对方定是认出了五行天衍诀，方才有此一问。

不同于遇见水火二神，长生的修为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那时他五行诀还未大成，运转之间不够严密，不知不觉中总会有独属于神诀的气息透露出去，叫水火二神觉察。如此，方能于初见之时认出其身份。

但今日境况已不相同，经过又一段时日的修炼以及种种奇遇，司马长生终能将五行诀修至化境。更因前日从司命处体会到了天衍诀真意，长生于五行操控上已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虽然身具旷世奇能，举手投足间却只若凡人一般，半点不显神异，即便句芒神目如炬，亦不能窥破对面之人来历。

只是当熟悉的气息传来，记忆中的神功重演，木神古井无波的心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这种感觉分明属于记忆最深处的那人，一位早已消逝于天地间的故人，一位恩同再造之人。

“司马长生见过句芒大人。”淡淡的声音传来，乃是长生微微致礼。

且不论木神当下欲行何事，但看其对天皇的忠心，与对天地生灵的公正，确是令人钦佩。此时双方虽已分属敌对，便是因其为人，长生也打算致一礼问候，事实上，他也正是这般做的。

只是当眼前飘逸之姿问礼一刻，那熟悉的神情竟与心底身影相合了。相同的称谓诉于不同形象口中，一句句芒大人竟唤起心中最深沉的记忆。

难以置信，却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不敢相信，却有颤音自口中起，内里所思击破疑虑，自解了方才的问询，终是化为一语，“你是，你是......少司！”

“我并非命神司命。”一句平淡的回应发自长生口中，如同诉说真相。他既已决定以人的身份重新而活，自然不会再与前身有所瓜葛。

不过这样的一句话，却对木神造成了打击，冥冥中的感应竟换来这样一句答案，立时让他灰心丧气。不过片刻之后，银光又自句芒目中亮起，因他思及一事，直指眼前之人话语中未尽之处。

果然，须臾过后，司马长生说出了后半句未完之言，“但我确为承袭司命之人。”

听到这里，木神心中好受了许多，这位青年定与少司有着极大的联系，才会如此回答自己。若是他不识少司，断无可能知晓其名。

时光荏苒，千载易逝，命神之位，司命之名早已消失于天地间，自从伏羲大神因莫名之故，严令不得再提及这位，三界之中便再无任何关于司命的记载。

何况眼前之人，仅凭自己口中少司二字，便一口断定自己所指，若说其与少司没有关系，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司马长生眼见句芒动容，心中隐隐有几分感动，虽然他再也不以司命自居，又怎能不知对方的情谊。少司二字早已道尽一切，何用再论其他。

见到木神心神剧变，长生亦有不忍，一句玩笑似的话语竟脱口而出，立时冲淡了当下的气氛。

“如何，句芒大人，你我是否仍需一战？”

一言出口，顿时惊动对面之人，一身悍然威压瞬间收摄，方才所感恍如幻觉。

木神句芒对伏羲忠心不假，为其命令无视己心亦是真，但他对司命的感激绝不下于前者，要他与疑似少司之人动手，自然也是不能。

天地间曾有两人，可叫木神甘于臣服，漠视心意。后来，司命陨落，曾一度令句芒低沉，如今看到一丝恩人仍在的可能，他又怎能放过。

方才心神不宁，是以木神不曾释下戒备，如今闻听对方提及，竟然收手得未见一丝犹疑。

如此，却更令司马长生感动，若非极为相信自己，或是说司命，句芒绝不会如此干脆。不过，能免去一场去故人间的争斗，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两人罢斗，细述情由。司马长生将自己平生所历尽皆告知木神，而句芒亦将司命离去后天地间的种种变化，说予长生知晓。

只是当提及所谓天命之时，一声长叹喟然而出，发自木神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