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百世颠沛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百世颠沛
又是一个深冬的夜,安平治世一户庄院之外,一名颇具威严的男子,正冷然无情的望着地上幼童。
那本当是他的骨肉,此刻却又看似不像,只听男子冷冷一语。
“何方妖孽,竟敢强占我儿躯体!”
“父亲,你说什么?!孩儿,孩儿不是妖孽!”
一双不见温情的眼缓缓闭上,竟是毫不理会幼童之言。
“我本当取你性命,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且放你一条生路。只是再勿踏入人世,如若再见,定斩不饶!”
“父亲......为什么!”
但见幼童以无辜的眼神凝望身前之人,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片刻之前,正是眼前视作至亲之人,将自己从温暖的被褥中拉出,任由一名不知来历的道士肆意摆弄,之后便将自己弃之门外。如今,更是以冷厉决绝的姿态对待,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温情。
“不要叫我父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妖孽子嗣。”
说话之中,又见一名道装之人上前几步,手骈剑指厉声喝骂。
“妖孽休要狡辩,你体内魂魄不全,却能安然,不是异类又是何物?况且寻常孩童,岂会如你一般,两岁年纪便能说会道,思绪清晰更是直如成人!”
“我......我......”孩童确实无法解释发生于自身的异状,同时又对道士言辞困惑不已,“魂魄?那是......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
昏懵之中,继而转头又看向男子,只希望对方改变心意,不再行此逼迫之举。
或许是天性使然,见男子面色又深沉了几分,幼童忽然伸出双手,攥紧男子裤腿,口中隐隐抽泣起来,“孩儿,孩儿......实不知......不知那位道长在......在说些什么。父亲为何......为何竟要如此,到底孩儿......孩儿做错了什么?!”
闻听如此哭诉,望着他单薄的身躯在凌冽寒风中瑟瑟发抖,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男子更是心软了。
殊不料,那名道士竟又大喝一声,“诸位莫要被他骗了,岂不闻养虎为患!今日心软,莫不是想换来他日后悔?!到得那时,可勿要怪贫道言之不预!”
男子闻言,舐犊之情又淡了下去,道士见状再添一把推力,“这位老爷,可是忘了尊夫人因何而死?!若是贫道算得不差,极有可能是此孽障侵夺婴孩躯体之时,伤了尊夫人元气,这才使其产后不支,憾离人世。”
听到这里,男子面庞瞬化成冰,抬脚用力间已将幼小的身躯踢飞。
“快走快走,勿要让我再见到你这孽障。”
说话间,更是一指幼童,厉声命令下人,“日后若是再见到他,便予我打将出去,打死亦无相干!但若是让我知晓有谁同他搅合在一起,那便莫怪本老爷不讲情面,将你们一并处置了!”
“父亲!!!”一声凄厉悲鸣中,户门缓缓关闭,透过门扉,幼童甚至还能看到下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耳中更能听得只言片语。
“作孽啊,谁知道小少爷竟是妖怪。”
“哎,谁说不是呢,看来夫人就是因为怀了他才难产死的。”
“但我,但我不觉得少爷有什么不对啊,他平时对我们下人挺好的。”一名年幼的丫鬟嘟囔着有些不平,却立时被交好的姐妹捂住了嘴。
“你个小傻子疯了不成?!敢在老爷气头上帮他说话!你没听见老爷说吗?要严惩与他交好的人!要是让老爷知道你曾替他说过话,当心小命不保!”
“哦......”吱呜一声过后,同情之人再无话语。
是夜,幼童不停抡着早已冻僵的手臂哭喊着猛敲自家大门,初时无人应答,但至后半夜寒意更浓之时,大门竟从内而开。
孩童本道是父亲转了心思,要接自己回去,不想却见一名凶横的下人迎面走来,当胸一脚,直将他踹出两丈开外,口中更是止不住骂骂咧咧。
“你个妖怪,莫要不识好歹,老爷心善才放你自个儿逃命去。要再叽叽歪歪吵着大伙儿睡觉,不肖老爷开口,老子这便将你打死,也好图个清静!”
说着,便欲追出门外。
看着下人择人而噬的神情,孩童终于明白他不是说笑,并同时了解了,一直以来唤作父亲的那一位男子,真的已将自己视如仇寇。
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甚至多呆片刻,可能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无奈中,幼童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离去了,从背后望去,幼小的身影瑟缩不已。这一刻,孩童只觉人世间的悲苦莫过于此,也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之情。
初时,孩童自然是愤恨的,遭到至亲如此对待,只怕是任何人都难以坦然面对。但当数年之后,孩童渐渐长大,魂魄之间越发稳固,终于得回了源自太子长琴的记忆,他才清楚地了解到,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说到底,此世他还是幸运的,至少,终究撑到了记忆觉醒之时。
回想起几番渡魂之后,被人目为异类而殴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凭借残留于魂魄中的本能强行施展下一次渡魂,那才是真的危险。只因那时若有半分差池,世间便再无太子长琴了。
不过,再度经历至亲背叛,太子长琴终于麻木,心中已然生不出别样的心思。
即便回想起此生所夺只是一具死胎,渡魂所融合的也仅是将要散去的胎儿灵魄,太子长琴也不想替自己鸣冤喊屈了。因为,就算他报持再多的善意,去尽量避免渡魂所造下的罪业,结果却并不会有半点不同。
唯一的相异或许仅是下一次背叛会将他伤得重一些,或是更重一些,但除此之外,同是将心撕扯地支离破碎,又有何差别可言。
于是乎,随着幼童年岁渐长,他的心却沉往更为晦暗的深渊。早已看清自己命运,那种感觉堪称恐怖,练就一身洞察之能,更使少年的自卑与不甘千百倍放大。
往往旁人一个眼神,幼童便能从中体察到深深的恶意与厌恶。他只怕于人世再多呆些岁月,不及等到下一次渡魂,他便要疯狂自毁了。
惊惧之下,太子长琴终于下了决心,踏入远离尘世的荒山野岭。
既然天地人世皆容不下太子长琴,便让他独处于静谧之乡吧,但这一段宿世的经历不能就此湮没,总要想方设法留下些许痕迹。
出于这种想法,孩童寻了一个山洞,独自住了进去,更是寻来坚硬锋利的山石,将自己累世的孤独与苦痛一笔一划刻画于壁上。纵然百年,千年,这些记载无人发现,至少,终归有些线索能够证明太子长琴曾存活于世间。
有些时候,望着那些刻出的痕迹,孩童甚至会生出奇怪的错觉,这样其实也挺好,挺好.......
只是为何血泪止不住流下,心中荡不尽冰寒。
血泪之后倏见空无,冰寒之下并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