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榣山之约(中)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第一百七十七章 榣山之约(中)
临渊高台,月华冷照,依傍奇秀山水,一龙一人正互诉别后所历,分外融洽。
倾诉者极尽生动,一字一句无不发自心底感触,令人动容。语至深处,上古旧景彷如再展,直将二者摄入其中,如身亲临。
聆听者沉摄心神,细细体味话中意境,不愿错过任何一处。每当听到激动之时,对方情感中一丝一毫皆能无分巨细牢牢把握。暌违数千载不得相见,竟也无法阻断二者之间源自心底的默契。
便如是,清风冷月中,二者时而讲述,时而感慨,直将数千年发生之事说得详尽。每当听闻挚友处于身不由己之境,另一位只恨不能由己代之。若非如此,便无法稍解心底憾恨。
“悭臾,不想这些年,你亦过得如此辛苦。”欧阳少恭慨然一叹,似有无限惋惜。
苦吗?确是苦的。
由无拘无束自由之身,遭贬为一方仙神麾下坐骑,从此任人驱策再无主动可言,如何不苦?
“吾友,不必如此,此生能结识赤水女子献,更能与其比肩征战,扬威四方,实乃吾之大幸。”
料不到挚友竟如此回答,欧阳少恭微一愣神。但当从记忆之中翻找出有关赤水女子献的信息,心中疑惑立时消解。
“赤水女子献......若是她,对你而言倒确算得上是一桩幸事。”
记忆之中,那名女神长居赤水之畔,故而得名。传闻中其姿容艳丽无双,曾令无数仙神倾慕。但相比于容貌,更叫女子献出名的却是其武力。
单凭一身精纯技艺与强悍力量,她竟以女子之身于众神中脱颖而出,一度被奉为天界战神。
但若只有这些,对于悭臾来说并无所谓幸与不幸。
更为难得的是,女子献虽身具不凡地位,却从不以高傲对人。凡其所言皆出于诚,但其所行皆匡于正。这女子献竟是一名心性同样无缺的神,也是欧阳少恭为何说悭臾幸运的原因。
果然,随着悭臾娓娓道来,其后之事无不证实了此点。悭臾虽被贬为女神坐骑,女子献却从未将其视为下仆。
之后的数千载岁月,这一神一龙更于战中结下深厚情谊。随着一次次比肩征伐,彼此之间已成为不可或缺的战友。
是以当悭臾老迈,无复昔年豪勇,赤水女子献不惜耗费大量神力,将一处山脉幻化为昔日榣山旧景,以供其安享晚年。
这一神一龙以罪相识,以情谊为终点,亦称得上是一桩旷古美谈了。
“正是!是以吾友,你无须为此伤怀!却是吾,终使你陷入如此境地,吾始终心中有愧!”
“哈哈哈!”欧阳少恭爽朗一笑,探手轻抚龙须,“你无憾于平生,我亦深感此生不虚。我同样因贬谪结识了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因此悭臾,‘愧’之一字便无须再提了。”
“但吾友,你可曾想过,半魂之体何其凶险,你又如何泰然处之?!”
“此事,半缘天命,又有兄长替我操持,自无须我多虑了。”
“兄长......”,悭臾若有所思,“你见过那名唤作司马长生之人了?”
“哦?原来悭臾知晓?不错,此刻兄长亦在祖洲。”话声中四顾一番,便即了然,“未与我同行,怕是不想打搅你我畅谈。”
“吾友,关于他的身份来历,你可尽信?”
“信,如何不信!有些事,尚未及与悭臾说明,此刻正要一一讲来。”
......
又是一通分说,将转生为蓬莱驸马之后的事全数道来。
“如此,吾可安心了,但不知你又有何打算?”
“打算......”,欧阳少恭思量未果,倒有些怔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连续奔走,却是未及细想今后之事。
思忖之间,只见欧阳少恭缓缓摇头。
“我......不知,若非悭臾问起,我尚不及细思。”
“但依我脾性,想来会择一福地,同巽芳隐居。人世种种虽极尽繁盛,夺人耳目,呆得久了却难免沉沦其中。况且,巽芳与我皆是喜爱清幽的性子,寻一处山水,寄情赏玩,却不好过于红尘翻滚?!”
“吾友,不想时隔多年,你仍是这般雅量高致。”黑龙悭臾倏发感叹,话声似蕴缅怀。
“实无颜当此赞扬,若非兄长一力相阻,只怕我业已堕入魔障。”
见挚友心生悔憾,悭臾心生不忍。
“犹记得昔日你曾教我,万事须当随心,为何今日反倒自生执妄。”
“悭臾......”
“吾友,我虽已年迈,但以往你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吾都不曾忘却。难得今日故友重逢,可莫要被吾比了下去。”
“嘿......哈哈哈哈”,听闻此言,欧阳少恭再度发出畅快以极的笑声,“不曾想数千载未见,悭臾不仅境界远胜往昔,就连辞言锋锐也变得叫人难以招架,实令我刮目相看!”
“呵......吾友谬赞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如此,笑闹一阵,言语重归正题。
“吾友,你既有意避世,不如便随我安居此处,如何?”
闻此言,欧阳少恭心中一动,显然意有所向。
正欲答应,却忽然感到悭臾眉间应龙符印较方才竟有所黯淡,赶忙凝神细观。
不料,这一凝视,却发现悭臾身上大有不妥。不为其他,只因眼前黑龙竟显亏空之相,一身真元莫谈鼎盛之时,即便较之于记忆中最后一次相见,也有些不如。
欧阳少恭当下一惊。
实因他知晓龙这等生灵随着年岁越长,只会变得越强,唯有一种情况,会叫神龙也衰弱下去。
“悭臾,你可是......可是......”
话语未尽,但既为挚友,又怎能不知言下之意。
“哈哈哈,吾友便是吾友,有心相瞒,却仍是叫你看出端倪。”
“悭臾......”
“吾友何必作此悲态,生死二字本为伦常,天地万物理当遵从。能于寿数将尽之时再见故友,于愿足矣。待吾归去,此处便赠予吾友栖身吧。”
“怎能......如此......怎会......如此......”
“哈哈哈......吾友,你可知昔日我曾敬佩你之豁达,羡慕你心胸宽广可容天地。不想今日你频作悲春伤秋之态,却是不如吾远矣。吾之一生,砥砺奋行,未尝没有与仙神相较之念。未曾料想,当吾生命将尽之时,尤有机会能胜过吾友,哈哈哈哈,当真令人好生快慰。”
“悭臾......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想赢我?那一次怎够?!我还盼着你能赢我百次,千次!纵然再过千年,还能一直......一直赢我!”
“哈哈哈哈......吾友,你失态了。吾能再次见你,此生便再无余憾,就此归去亦可瞑目了。但在吾回归不周山龙冢之前,心中仍有两个愿望,吾友,你是否可替我达成。”
“悭臾......”,欧阳少恭沉首喃喃低吟,细细呼唤友人的名字。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神色中的失望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忽然,欧阳少恭抬头,眼中似乎恢复了坚定,“好,悭臾你说,此既为你心愿,即便再难,我想方设法也要达成!”
“哈哈哈......吾之心愿于旁人或许千难万难,对于吾友而言却为举手之劳。”
“吾欲再听一次你昔日所弹琴曲,不知吾友意下如何?”
“好,那便请悭臾品评一二,看看我这数千年来琴艺是否有所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