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再入琴川

琴川城外，官道之上，二人正缓缓行来。其中一位青年，眉宇间尽显从容。他身着素衣，一头长发也不打理，任由其披在肩上，如此随性的打扮不显邋遢，反倒为他平添了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让人不禁好感大生。

在他身边，是一女子，一身红衣将身姿完全勾勒出来，极尽婀娜。她姿容虽美，行止间却尽显端庄，使其整个人看起来艳而不媚，丽而不俗，使人心生向往。

二人自是司马长生与红玉。自离了天墉后，长生一路循着魂魄感应，不多时便与爱侣汇合了。只是百里屠苏为防门内有人追来，一路行迹虽不致刻意隐藏，却也格外小心，急切间难以寻到。二人皆是心性豁达之辈，见事已如此，倒也不再一味苦寻，只是一路循着慢慢探听，保证方向未错也就是了。如此两月，竟是跟到了江南之地。

水乡小镇，风物依旧，望着河面上络绎不绝的游船走舸，司马长生恍如隔世。往事历历在目，一晃眼，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是十载有余了。忆起过往，不由停步驻看。

“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身边红玉软语轻吐，陪着长生静静观看。这番出外，仅是寻人，又不比门内诸多不便，是以红玉不再隐藏身形，一路之上打尖住店，直如常人一般。如此方式，本属平常，但对二人来说却是难得的体验，一路行来，倍感温馨。

“初临此地，前路未卜，那时的我茫然不知所措。未曾料到，我竟能够逢凶化吉，今时今日，回顾往昔，其间种种，恍如隔世。”仿佛噫语一般，缓缓低吟。

“公子，红玉在呢。”温婉一语自身边响起。

“是呢，我有红玉，前路再难又能如何。不知不觉，我竟也悲春伤秋起来，呵呵。”自嘲一笑，继而想起什么，“自昆仑至江南，终于寻到了屠苏踪迹，他既在左近，便也不急于一时将其带回。眼前景致，风光大好，我二人不如同游一番，红玉意下如何？”

“自是极好。这些年来，公子难得空暇，少有机会慢行慢看。公子与我心意相通，固然是欣慰之事，但如这般一路走来，只当是四处游赏，还能不时说些体己话儿，亦是乐事一件，红玉心内很是满足。”说着，泛起笑颜，人面桃花，相映成色。

听红玉之言，竟是十分享受这段时光，长生心中不免愧疚。“这几年，我只忙于查探，往来俱是匆忙，却忽视了红玉心中所盼，当真不该。”

“公子说的哪里话，公子所在便是红玉心安之处，所盼只得一人，如今却已得到，又复何求。”

“红玉。”

两人指掌轻握，心意交融。

“既是游玩，公子心中，可有了去处？”

“方才一路，闻听这琴川将要举办灯会，想来定是盛世美景，不可错过。”

“确是如此，江南夜景，游园灯会，总听世人传唱，如今碰上了，自是要去上一去。”听到这个提议，红玉也是心动，不由臻首轻点。

只是时辰还早，二人计量寻一去处，静待夜至。见此刻所在，长生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此处恰好有一亲人，我意先去拜会，如何？”

“可是公子提过的姐姐？”

“正是，方家二小姐为人至善，待我极好，若不是她，当年我真不知将何去何从。这些年来，虽得书信往来，却总是缘悭一面。如今身在琴川，自是要见上一见。”

“如此说来，倒也是份属应当，只是......”说到这，红玉竟有些犹豫。

“只是？红玉有何顾虑？”疑惑地看了眼身边之人，随即恍然大悟，“莫不是怕见家人。”

“......”

见说中，长生不由一笑，“未曾想，以红玉性子，竟也会如此忸怩，红玉此刻，倒如新妇一般。”

“公子！”红玉嗔怪。

司马长生哈哈大笑。

“红玉勿虑，姐姐为人谦善，定能与红玉相和。况且，纵使不能尽如人意，我二人之事，又何须在意他人置喙。”

“公子当真不同了。”听着长生开解自己，红玉悠悠说道。

“哦？”

“公子幼时虽不失宁静，却太过清寡，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如今的公子，倒越来越像我记忆中那个温雅的司马长生了。”

“许是与我身世有关。”长生微微一叹，“不提也罢，这便走吧。”

二人渐行，路过一处书院，听内里竟传出惨叫，从门向里观看，却见到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一名书生打扮的少年，正被一名女子扭耳训斥，听两人言谈，也是有趣。

“你这猴儿!这几天又去哪里胡闹了!说!!”

“痛!轻点、轻点!”

“是先生、先生晚间将我们留下——”

“放屁!当老娘是三岁小孩呢!还不说实话!”

“二、二姐饶命!!痛死了!我说、我说!”

“是、是去城外了——哎哟!”

“逃课跑去玩儿?你倒是长胆了!

“不是、不是玩儿……二姐你先把我耳朵放开，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正好，你这耳朵，留着也不听话，倒不如直接拧下来丢去喂狗!”

“不要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

......

二人于门外对视一眼，默然无语。红玉正要离开，却被长生拉了一把，愕然抬头，竟看到长生一脸尴尬。顶着红玉疑惑不解的眼神，司马长生苦笑一声，向书院内走去。

“姐姐。”长生出言招呼，两人听闻止了动作，转身来看。

待看清来人面貌，女子脸上现出一片惊喜，“长生！你是长生！”

“耳朵！耳朵要掉了!”长生还未回答，一旁少年已是哇哇乱叫，却是女子仍未放手，乍逢故人，惊喜之下手中不免用了大力，猛扯了一把。

“吵什么！今日长生来了，便饶过你！回去后《论语》抄四百遍，后天交予我。”言语间终是放开了手。

“四百遍?!后天?!怎么可能抄得完!”少年抚弄耳垂，本是如蒙大赦，听到女子后半句话，却又跳了起来。

“抄不完也得抄完!敢再偷偷溜掉，就等着嘴巴里塞满泥巴浸猪笼!”

“二姐!我是男人啊!”

“呵呵，姐姐仍是这般率直。”长生打了个哈哈，终于止住了女子的怒火。

方小姐还未说话，少年却是乐了。他本是跳脱的性子，见逃过一难，兴致恢复，言语间不免又随意起来，“哇，真的是长生哥哎。长生哥，你真是天上菩萨派来的救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要不是你，耳朵就要被母老虎拧掉了！”话一出口，急忙捂住嘴，可惜已经迟了。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给老娘说一遍!整天不学好，像个猴儿上蹿下跳的!若不严加管教，再几年就变成你爹那样的烂人!花天酒地没个正经!临到老了居然出家做什么和尚，嫌娘替他伤心得还不够吗!!”果然，听到少年称自己母老虎，女子气炸了，顿时破口大骂，情绪激动之下，连少年的父亲也遭了殃。

“……我爹还不就是你爹……”少年不忿地嘀咕了一声，却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好在女子并未听见，转身询问长生。“长生，几年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莫不是忘了姐姐?”

“怎会忘记？只是数年间琐事缠身，一时走脱不出，倒叫姐姐记挂了。”

“你啊，仍是这般客气。走，随姐姐回家。”

“偏心。”少年在一旁低语不满，却引来一片咯咯娇笑。红玉听公子称呼，便知眼前女子身份，于是随着入了书院，静待一旁。

听见笑声，方如沁这才注意到长生身边有人，“这位是？”

“这是红玉，我心所属之人。红玉，这位便是姐姐。”

“妾身红玉，见过姐姐。”说话间，盈盈一礼。

“啊，妹妹。”方小姐听了欣喜不已，直为长生高兴，“不想弟弟竟已有了意中人，还是这样一位容姿端丽的美人，弟弟真是好福气。”

“姐姐谬赞了。”见方小姐果如长生所言，红玉不禁放下了心。

“不多说了，弟弟来得凑巧，琴川今日恰有灯会，不妨夜间前去观赏，此刻便随姐姐回家，稍作休息。”

“如此，叨扰了。”

一行人，缓缓向方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