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天女之殇

那是一道女声，呼得惊异，叫得惨烈，入耳却是最为熟悉的声调，命神顿时心境动摇。

朝夕以对无数岁月，纵然当下司命全副心神用于对敌，也绝不会听错那个声音。那是源自最亲近之人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司命已确定来人身份。

正因如此，命神心中唯有焦急，直若火焚，便连她为何会在此处，也是不及多想了。

此时唯愿及时赶至那人身边，便连邪魔伏诛在即也是不管不顾了。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仅一霎那，五行屏障已是如烟消散，却是放了魔影生路。

阵势撤散，功力震荡，仅是微微相触，漫天浊气便已溃散。魔魂果然虚弱了许多，此刻就连与命神相持也难以做到了。

见此情形，司命顿时不再理会，心念动处，抽身飞退，竟欲弃下遭受重创的魔魂，去往声音来源之地。

只是形势已然逆转，司命异状全被邪影看在眼中，又如何不知发生了变故。时机如此难得，情势悄然变化，却轮到魔魂不依不饶了，他见命神焦心至此，狞笑声中，竟是猱身而上，紧紧缠住司命，顿时令其惊怒交加。

惊，自是惊的身法受阻，时光飞逝，虽仅片刻，最为着紧之人却不知要平添如何变故。

怒，却是怒自己大意之下失了方寸，不仅作下了最为错误的决定，令魔魂脱了禁制。此刻更有机会阻止自己离去，如此这般，方才取舍尽做了无用之功。

邪魔觑准对手命脉，登时显露出阴险狡诈的一面。他自知方才损耗过大，此时力弱，已远非司命之敌。若要强行阻挠，将命神逼得急了，保不齐他会施展两败俱伤的手段。若是如此，司命可能仅仅受创，而自己多半要魂飞魄散了。

这等结果，自非魔影所愿，当下也不与司命硬抗，仅是施展旁门手段，或缠或绕，附以魔音惑心，只为拖住司命身形。

眼见对方如此诡诈，急切间又脱身不得，命神心中焦虑已是达于极点，顿时失了理智。

威喝一声，神力倾泻，司命竟不计功力损耗，强招悍式扫荡四方。庞大的力量一瞬间凝为实质，爆射远去，灵力之流所过之处，片瓦无存，柱石成灰，那毁灭一切的态势，简直无人可挡锋芒。

若有相熟之人看到此番情景，定会骇然欲绝。在众神印象中，自命神诞生以来，便永远是一副谦和淡然的神态，从未与人有过多争执，出手亦总留下三分余地。

如现下这般倾尽一身浩翰神力，便连过往极少动用的魂魄之力也尽数压上，乃是从未有过之事。如此，也正说明了命神心中究竟急到了何种程度。

好在不顾一切的释放，也终于起了效用，伟力当面，魔魂难当，虽然躲过覆灭危机，却被重新凝聚的五行之力困锁其中，只待司命再驱功力，便可将其绞杀。

只是邪魔虽遭削弱，欲要诛杀却也非一时可成，而当下，命神又怎有心思耽搁于此。于是，仅是牢牢缚住魔魂，司命便着急离去了。

望着四周于伟力倾轧下不留一物的景象，虽遭禁制，魔影竟发出了畅快至极的笑声。此刻他虽形状萎靡，周身浊气更是淡薄至极，却好像十分高兴。一些人，一些事，竟于冥冥之中又回到了他的算计，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狰狞冷笑，阴邪一语，“命神大人，这可是天要亡你，那便怨不得我了，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漠漠荒野之上，一道身影流光化遁，御风而行，一眨眼，又增十倍速度，径直向前。

方才与魔魂纠缠，虽只片刻，于命神心中却不啻于经年累月之久，怎是难熬可以表述。

此刻司命恨不能忽略空间阻隔，直接降临到白玉的身边，多过片刻也是煎熬，更遑论时光点点流逝，不曾断绝。每一丝光阴的远去，皆如焰海焚心，炙化成烬，直令司命疯狂。

默默感知白玉的状况，心中直欲滴血，识海中传来的，竟是渐趋微弱的气息。

一丝鲜血缓缓流下，感不到半点温度，原来不经意间咬碎了嘴角，而即近发狂的神却是毫无所觉。不知不觉中，血泪已是盈满眼眶。

若是苦痛可以挽回逝去的生机，命神毫不介意多插自己几刀，只是神识中越来越弱的感应却预示着最亲之人即将离去，这一刻，悲哀仿佛冻结了魂魄，心也在缓缓沉沦。

终于，所行即将达至目标，自己也将来到至亲之人的身边。只是片刻后，眼中呈现的光景，终化一声凄厉的哀嚎。

“白玉！”

无边的悲意中，金元爆发，充斥天地，在那一刻，仿佛时光也遭凝滞。

仅是一瞬，挚爱之人已入怀中，仍是那般温柔可人。入目所见，螓首蛾眉，只若当日哄其入睡一般，只是自己再不能回以宠溺笑容。

当颤抖的手抚上创伤，却只能任由心头鲜血汩汩流出，超越极限的悲伤于一瞬间轰然爆发。

那一刻，司命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般，黄沙漠土之上，有的仅是一个将失至亲的悲怆之人，而非执掌万灵生死大事的神明。

眼中流着血泪，手中输送着最为精纯的生气，却终是难以疗愈致命的伤痕。那并不是普通的创伤，贯穿心口的一击不仅将天女心脉毁坏殆尽，更是注入了蕴含毁灭意志的魔气。

或许是因为天女神体至净无瑕，并没有被黑暗所染化，但那至邪的力量终是夺去了她所有的生机，纵然司命功参造化，也再难挽回最为纯善的生命。

对于司命来说，那将要逝去的不仅是天地间最善良的魂魄，更是他心中最深的羁绊。身为执掌生命的神灵，却没有能力留下爱人的性命，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

天道仿佛给自己的眷属，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大到无法接受，直令司命心伤若死。

那一刻，命神仿佛抛弃了一切。执掌生死的职责，身为神明的责任，浩瀚无边的力量，永恒无尽的寿命，这些都无所谓了，一切的一切皆将随着白玉的逝去而变得毫无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