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庆枫红玉（中）

庆枫部虽也处于这样一个残酷的世界，却因种种巧合留存至今，更能保持相对的祥和与安宁。是以红玉也只是听说世道不平，至于如何不平，却是从未经历过。

不想外出短短两月，入目尽是疮痍之态，荒原广漠，森森白骨，给从未出过庆枫的少女带来了莫大的冲击。她第一次知晓了神州大地的现状，也首次见识了人与人之间的残酷。

以她还不够成熟的想法来看，若是妖物猛兽袭击人族，尚能留存些许生机，待到妖魔饱腹离去，一支部落或多或少总能留下些许幸存者。

但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所造成的却远比这些来得惨烈。那些战胜的部落，不仅将生灵活口尽数掳走，更会将不能带走的全部毁去。

如此之下，纵然有些许侥幸之人游走在外，免于祸乱，也终将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届时，那些孤独的族民唯有投靠其他部落，或是独自一人自生自灭，但无论作出何种选择，其结果都不会好到哪去。

这便是此时的神州，道德沦丧，人性泯灭，弱小之人能够思考的唯有如何生存下去。但即便思虑再是周全的智者，也无法保证能安然度过这混沌的岁月。

这也是今后很长时间内将要面对的情状，力量便是全部，胜败决定结局。胜者将能夺取败者的一切，而失败之人终将失去所有，黯然消亡。在这往后的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内，这样的现状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将善良弱小之人逼入绝境，乃至于死亡。

这样的现实对于红玉来说，冲击不可谓不大，甚至有些太过强烈了，叫她久久不能从震撼恐惧中缓过神来。

一路之上，初识世情的少女不知遭了多少罪。

第一次看见其他部落的亡民，叫野兽啃食得只剩累累白骨，她落泪了，其后几天，难过得吃不下东西。

第一次遇见失却部落的遗民，穿着褴褛的衣衫，佝偻着身子，独自一人行走于荒原之间。当她想要上前问询之际，看到的却是眼神中的死寂。

那是对生命再无留恋的绝望，只凭身体的本能才苟延残喘度过一日又一日。从那样的眼神中，红玉读懂了怎样都无所谓的心思，那样的人魂灵已死去，纵然还能动弹，所留下的也唯有一具残破的空壳。

那一天，红玉惧怕了，她怕有一日，这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到庆枫部的头上，那将是她永远无法面对的梦魇。

少女并不畏惧身死，那样的结局，一路之上她早已见惯了，也早已理解了。但她害怕有一日也会变得如曾经见到的那人一般，失却了最后一丝生活下去的希望，只拖着残躯败体游荡于大地之上。

若是要她面对那样的结局，还不如死了算了，至少还能求一个痛快。

这样想着，这样看着，来自庆枫的少女迷茫而又恐惧。蓦然间，一丝绝望漫上心头，前路虽广，她却不知行往何方。

红玉昳丽聪慧，早已猜到外出求援将要面对的结局，但事关族人生死，即便希望渺茫，仍是要尽力一试。只是当现实真如预料一般，却又叫她不知所措起来。

说到底，红玉仅是一名年方二八的少女，才过豆蔻之龄，又有多少人生阅历。如她这般，能够耐着一路艰辛与危险奔走在外，已是殊为不易，又岂能再做苛求。

不过红玉自己却不是这般认为，自她出庆枫部一刻，便承诺要替族人消弭灾祸。说她心性高洁也好，说她不自量力也罢，但红玉那时的心意却是实实在在诚挚非常，令族中男儿都动容不已。

而当红玉见惯了世局的迷乱与旁人的境遇，更加不会容许相同的惨况发生在自己族人的身上。

两月之间，她已亲眼目见了许多人间惨剧，其中不乏一些女子凄惨的下场。她们生前似遭受了难以诉说的对待，即便死去，眼睛仍未闭上，就这样带着绝望与不甘，一直睁着。

隐隐的，红玉察觉了大尧攻打庆枫部的真实意图，但那种想法太过令人恐惧，只是思及，便不敢往下想了。那样的事，若是真实发生了，将是堪比地狱的惨状，直叫红玉颤抖不已。

越是想起，越是心急，但却是毫无办法。当红玉即将绝望，却忽然想起上古仙神之事。古书中的记载，直如电芒划破晦暗，照亮了她将要沉沦的心。

若是能寻到仙神相助，区区大尧又算得了什么，庆枫部也将绝处逢生。

依书中记载，仙神亲近善良的凡人，自愿为他们提供帮助，一度助其渡过了覆灭的危机。只是后来凡人触怒了仙神，方叫他们翩然远去，再不现踪迹。

红玉身为庆枫部已故祭司之女，对于仙神之事自是知晓一些，也可以肯定那些事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上，红玉自己便持有一件流传自上古的法器，凭借其中术法的威能，她方能于两月间度过了种种危局。

若不是这般，似她这样容貌出众的女子，又无强横武艺傍身，怕是早就殁于这纷乱的大地，又如何能够安然存身至今。

那些一路护卫红玉的族民，早于求援未果之际，被红玉劝了回去。本来，那些男子是不肯的，红玉身为女子，又身具祭司之女的身份，放其一人孤身于外，他们又怎能放得下心。

只是求援之事既不成，庆枫唯有应战一途。那些护卫红玉之人，身手虽算不得一流，但于缺少战士的庆枫部来说，也是一股不可多得的力量。

对于将要面对的大战，这些人虽然不过杯水车薪，但能多些战力，却也是好的。况且他们也知晓红玉身怀异法之事，无奈之下，便答应了红玉，归乡备战去了。

于是凭借这一件法器，红玉两月之间走过了许多地方，只为寻找仙神的痕迹。

只是要寻求踪迹渺茫的仙神，又谈何容易，这样苦寻一路，不啻于大海捞针，想要达成夙愿，又岂是一个难字可以了得。

不过好在红玉聪慧机敏，清晰记得关于仙神的种种。

依书中所记，仙神轻易不显于世，凡人欲见一面难比登天。但那也不是绝对之言，若有祭司持握法器，按照特定的祭祀法诀相请，将有一定几率得仙神相见。

接下来，人便可将所请之事尽数道来。一般来说，若是所求不违良善，仙神或有可能答应。但有两点务须牢记，不可请之以欲，不可求之以利，如若不然，必遭仙神惩戒。

正是因为记起了相关的描述，一身所持又符合请神的种种要求，红玉方才生出了向仙神求助的心思。她虽担心仙神已恶凡人，不愿理会凡间的诉求，但如今别无他法，也唯有抱着侥幸的心态尝试一番了。

此时此刻，但有一线生机可叫庆枫部避过灾祸，红玉皆愿一试。即便此事会令其倾尽所有，也难敌佳人心愿之坚。

不过有一事，仍是麻烦，即便已具备相请仙神的种种条件，却还有一样需要找寻，那便是自上古之时便留存下的仙神遗迹。

说是遗迹，其实并不恰当，准确来说，那应当是仙神仍然在世之时，凡人所修建的神庙神殿之类的建筑。唯有那类建筑中，才保有请召仙神的祭坛，又有足够的清气支撑，方能使得仙神降临。

至于现下的神庙神殿之类，不过是当今部族的首领们效仿上古所建，以期得到仙神的庇佑。但实际上，这些建筑既无法力加持，又没有建造在清气鼎盛之地，并无半分感通天地之能，又如何能得仙神一顾。

此等模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实谓可笑非常。

两月之间，红玉踏足神州各地，正是为了寻找这样的建筑，纵然并不容易，却也没有放弃坚持。只是自仙神匿迹已不知多少岁月，此等地方经过长年累月的侵蚀，确确实实损毁了不少，其中清气也多半流失。

许多地方明明祭台完好，建筑结构也相对完整，但仅凭缺少清气这一点，便无法相请仙神到来。无奈之下，红玉唯有再上旅途，另寻他方。

如此寻寻觅觅，红玉惊喜了许多次，也失望了许多次。只是当下，似有回报，一座古朴的神庙正矗立于眼前，冥冥之中，一种感觉油然而生，自己要寻找的地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