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随着汽笛尖厉的叫声，火车大大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团白色的蒸汽，车轮咣当咣当地振动起来，车上的乘客仿佛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激动，火车终于缓缓驶出了上海站。头等车厢里的谭太太却有点坐立不安，她焦急地问谭延筠：“忻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别错过火车了”，谭延筠的头仍然埋在报纸里，不以为然地说：“瞎担心什么。他又没下车，不是说去餐车看看吗，估计跟谁聊上了，等会儿就回来了”，正在这时候，车厢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门缓缓开了一条缝，头等车厢的服务员恭谦地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仿佛门开得再大点就是对客人的冒犯。他径直走到谭延筠跟前，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谭老爷，您家少爷让我在火车开动以后把这封信交给您”。

谭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自打谭延筠终于说服谭太太举家搬到南京去，谭太太就觉得谭元忻心里藏着什么事，问他，又什么都不说。这么多年了，谭太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体贴懂事，但如果他真不愿意说的事，怎么问也没有用。谭延筠把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往桌子上一扔：“岂有此理，简直是瞎胡闹！”，他把头转向谭太太：“就是你惯的，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了！他说有事，要留在上海，等事情办完了再去南京找我们，还让我们不要回上海找他，如果回去找他，他就藏起来再也不见我们了。”，谭太太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怯怯地问：“他说了是什么事吗？”，“没有。他能有什么事？该不会是有什么女孩子把他迷住了，舍不得离开？”谭延筠突然恍然大悟似地问，谭太太瞪了谭延筠一眼：“你以为跟你一样啊？要是有什么女孩的话，我早就知道了，我敢肯定，没有”，确实，跟儿子朝夕相处，而且母子关系向来亲密，如果有这方面的情况，她应该早有察觉，可能是物极必反，谭元忻跟花花公子性情的父亲完全两样，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女孩子的兴趣。

谭太太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那我也回上海，下站就下车，不去南京了”，谭延筠瞪了她一眼：“瞎胡闹，好不容易七七八八搞得差不多了，把南京那边安顿下来，你怎么可能回上海？再说，回上海，你能保护他？还是让他来保护你？”，倒是后边这句话让谭太太坐了了下来，谭延筠口气缓和了一点：“他武功好，人也并不鲁莽，家里还有张妈照顾他，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先到南京，等我再想办法，让他尽早离开上海”，这句话多少让谭太太安了一点心，她眉头紧皱，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在谭延筠自己听来，却不过是空洞的安慰，他心里根本没有把握能把谭元忻带去南京除非谭元忻自愿，只能心里暗暗祈祷，不管他儿子留在上海想干什么，赶快干完了好离开，更祈祷，日本人早晚能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没必要追着他不放，更没有必要追着他儿子不放。

谭元忻在餐车里一直等到火车启动的前一刻，才跳到月台上，看到火车一路喘着气，消失在远处的铁轨线，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整了整自己的围巾和帽子，慢慢走出了火车站。张妈前来应门的时候，自然是大吃一惊：“少爷，你怎么回来了，出啥事体了？”，他摇了摇头：“没啥事，我父亲想起来上海还有点事要办，让我回来先把事情办完了再走。”，张妈本来以为自己会过一段没有主人在跟前的自在日子，现在少爷突然回来，不免打搅了她的如意算盘，不过，张妈自小看着谭元忻长大，心里偷偷地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来爱，见他一个人留在上海，由她来照看，又有点意外的惊喜。

谭元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自己放钱的盒子，准备好好清点一下，他知道父母肯定对他偷偷留在上海大为生气，他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给他寄钱，反正他是不会主动问他们要钱的，他必须要依靠自己攒下的零花钱。还有，更重要的，他要仔细筹划自己的行动计划。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张妈站在门边，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少爷，你的师妹师弟找你”，谭元忻比张妈还要意外，来到大门口，只见范文珺和范亦涵跃跃欲试地站在大门口，身后半步外还站着小乞丐-黑娃。

范亦涵忽闪着大眼睛，亲热地叫了声：“阿忻哥”，而范文珺抿着嘴，长长的丹凤眼带着隐隐的笑意，没有说话。谭元忻有点恼怒，因为他已经跟师父告辞，说是要随父母回北京，这几个人跑来捣什么乱。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阿忻还是春来，都无法真正对这姐弟俩生气。谭元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轻说：“那进来吧”，姐弟俩刚跨进门，张妈一个健步上前，对门口的黑娃说：“叫花子，你不能进来”，范文珺回身说：“他，是我们的朋友”，谭元忻看了范文珺一眼，对吃惊得合不拢嘴的张妈说：“那让他进来吧”，从来不脸红的黑娃，脸已经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地跨进了大门里。谭元忻想了想，没有让他们在客厅里坐下，直接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张妈站在大门口，又生气又不安地直摇头，老爷太太回北京不在家，少爷可不要搞出什么花头。

谭元忻语气平静地问范文珺：“有什么事吗？”，不待范文珺开口，范亦涵迫不及待地说：“阿忻哥，我们帮你一起对付日本人！”，谭元忻缓缓地说：“噢，谁说我要对付日本人？”，范亦涵掉头看了一眼姐姐和黑娃，范文珺用一只手搁在范亦涵的肩膀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视谭元忻：“阿忻哥，我们知道你爸爸被日本人绑架过，你要去找日本人算账，我们只想帮你，相信我们！”，谭元忻看着眼前这双明亮的黑眼睛，全然是对世界无知无畏的勇敢，不多时前，他自己必然也是以这样的眼光看待世界，奇怪的是，这样的目光却给了他莫名的勇气和温暖，他把目光投向怯生生地躲在姐弟俩背后的黑娃：“是你给他们提供的消息，是吗？最近一直在我家附近转来转去，就是为这个？”，

黑娃用手摸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嘿嘿一笑：“我还跟过你几次，我的丐帮朋友们也跟过你几次”。谭元忻心头暗暗吃了一惊，看来自己的行动还是不够小心，居然被这个小叫花给盯上梢了。仿佛为了让他好受一点，黑娃接着说：“我盯梢功夫没的说，没有几个人能发现。”，“那你发现什么了？”谭元忻有点好奇地问黑娃，“嗯，我看到你去过几次大世界，嗯，我还从来没进去过，里面一定很好玩吧？你去过虹口俱乐部和东方技击馆几次，我的朋友们还看见你去引翔港，另外”，黑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点：“我还看见你去买刀和绳子”。

谭元忻摇摇头：“就凭这些，就能知道我要去找日本人算账？”，范文珺接过话去：“阿忻哥，你家里前段时间忙着搬家，佣人之间难免多嘴，所以你父亲的事，黑娃多少打听到一点，他告诉了我，再加上你去过的这些地方，所以我就猜大概是这么回事”，范亦涵和黑娃在边上连连点头，谭元忻看着自己的师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可惜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他笑了笑：“怎么没去找春来商量？你们仨不是一向爱在一起商量吗？”，范亦涵马上说：“这是你家的事，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先来找你。黑娃说你们一家都要搬走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听说你一个人又回来了，就马上来找你。”，谭元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既然知道这是我家的事，就不要管了，好吗？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范文珺上前一步，她的脸几乎挨上了谭元忻的脸：“阿忻哥，我们知道日本人不好惹的。你家里人都躲起来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让我们帮你吧？”，“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呀，你们还小，不应该管这样的事”，另外三人你听见这样的话，都很愤怒地瞪圆了眼睛，谭元忻立即后悔自己失言，他知道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是多么令人痛恨的一件事。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喏，是这样的，你们猜的，也不全是错的，我是找日本人有点子事，但我应付得来，并不需要人帮忙，不然我会去找师父的呀。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让你们帮忙，好吗？”，范文珺忽闪着黑黑的眼睛，看着谭元忻：“真的？如果需要帮忙，你真的会告诉我们？”，谭元忻慢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