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祭祖（一）

有些事沉在记忆的深海里，如果不去想它，便也激不起太多的浪花。可是姬淑贞对林辰说的祭祖之事却是彻彻底底揪起了林辰的心。

几天后，正好是九月二十八。天都城里众人还在议论着林辰击杀北幽皇子燕盛、夺得玲珑公主驸马之位的惊人事迹。细细簌簌的小雪却不期而至，城里的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那些躲在暗处活动的各股势力也出奇的没了动静。

林辰穿着白甲，披着白袍，手中提着一支丈八长的龙形长枪，威风凛凛的站在府门外，看着两位素白衣裳的嫂嫂缓缓上了马车，他便也翻身上马，领着林家一众人向天都城外行去。

今日正是林辰父亲与两位哥哥的忌日。六年前的这一天，镇国大将军林震带着自己的两个将军儿子在剿灭冰族的大战中战死。那一天，林辰失去了父亲兄弟，姬淑贞失去了丈夫，千珑失去心爱的恋人。也是那一天开始，林辰成了林家唯一的男丁，成了天龙帝国最年轻的侯爷，也渐渐成了帝国最为纨绔的恶少。

可那个少年林辰是自己吗？雪花不时飘进了林辰的脖子里，冰冰凉凉的感觉让林辰记忆的思绪一断，他想：“我并非完全是那个林辰，我的魂魄携九劫龙刃魂穿而来，拥有了这具林家子孙的身体血脉与记忆，我终究算谁呢？”想到这里，马上的林辰渐渐失神，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车中是他的两位嫂嫂。他的心有些又麻又痛起来：“如果你们知道我的魂魄早已不是你们的那位小叔子林三少，你们还会在意我么？”

今天确实是个清冷哀伤的日子，就连整日里只穿红衣的千珑也换上素白衣裳。千珑此刻正与姬淑贞一起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可她妖艳绝美的脸上却泛起愈来愈深的愁容，她的眼不时瞟向马车外的林辰，她的心里也涌起越来越深的痛苦与愧疚。她想：“今天是他二哥林玄的忌日，我该是思念玄哥的，而不是满心里想着眼前这个缠心的小叔子。这样太对不起他了……”

而姬淑贞却是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她完全不知道车里与马上两人间的微妙复杂的心思。她此刻是无比欣慰的，因为在她苦苦支撑了这个林家六年之后，林辰由纨绔的少年终于长成了眼前英武不凡的男子。她算是无愧于林辰的母亲的托付，也无愧于战死的丈夫。而且这次也是林辰第一次去祭奠自己的父辈兄长，还是穿着家传的军装去的。林家的英灵们见了应该也会含笑九泉了，她想。

不一时，林辰领着一队人便出了天都城北门，往北边离城十里的居英山行去。十里距离，对林府一行人而言，不过几刻即到。

到达居英山下之时，原本有些失落伤怀的林辰蓦然清醒过来。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强烈的杀伐之意袭来。

眉头一皱间，林辰已持枪下马，然而那股杀伐之意却是消失不见了。再看向高耸入云的居英山，林辰心中疑虑顿起。

“都徒步上山！”姬淑贞一声令下，已与千珑走下了马车。众侍卫也都翻身下马，手中已拿满了祭祀之物。

“辰儿，怎么了？”姬淑贞走近林辰身边，发现了林辰脸色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林辰轻轻答道，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莫明的苍白。

于是姬淑贞与千珑率先向居英山上走去，而林辰则是紧随其后。这是林辰第一次来祭祖，他并不识山上复杂之路，以前的自己从未来此祭祖过。

一路上山行去，只见山路虽然崎岖复杂，但却没有生满杂草，显然是有人经常上山祭拜又或者林家有人专门有人清理过此路。林辰见此，不由感慨万千。

一路上山行去，雪却是越下越大。林辰跟着两位嫂嫂身后，听着她们聊起两位兄长的缕缕往事，心中既是佩服，又莫名的出些嫉妒。他分明听出了她们口里对两位兄长追忆与倾慕——时隔六年，她们仍然无比眷恋着自己的兄长。还有那种被宠爱的幸福回忆不是涌现在她们脸上，这才是令林辰心中有些嫉妒和不甘的人。

她们一直以来都是主动的爱护着自己，从未想过林辰的回报。然而现在的林辰绝不是那个纨绔恶劣的林三少，他是绝顶杀手，也是热血男儿。林辰心中突然骤然长叹：“我最想要爱护的其实是你们——你们两个一直爱护我的嫂嫂，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我希望在你们眼中能爱护着你们的顶天男儿，而不是只在你们保护下的林家少爷……我想要的，谁也不能阻止！”

居英山极高极险，但它却是世代属于林家，先祖也曾有训：林家子孙死后必须葬在这居英山上，而那位先祖据传就在居英山顶。这些都是林辰从林家藏书阁之中看来的资料，他也不知道这有几分可信之处。

约么走了半天，临近中午时分，林家一众人才步行到居英半山腰的上的林家墓场前的大广场。林辰身上已被雪落了一身，他神思恍恍惚惚竟然忘记了抖落，而这个广场的作用也让他疑惑不解起来。

“呜——嗷！”一阵如同狼吼的悲壮号角声响起，山崖上突然飘起林家的血狼军旗。紧接着破空之声不断传来，转眼间，墓前的广场上就聚集了三百白甲卫士。只见他们俱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虽然粗犷不堪，但身上的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却是凌厉如刀山血海。就连空中的漫天飞雪在他们面前也变得柔软如水。

林辰蓦然见了不由心中肃然，这些都是万一挑一的铁血军人，他们每个人似乎都在武师以上的修为，而其中领头的几人竟然是武王的修为！可以想象林家全盛之时的威势有多么强盛，祖孙三代军神，统领帝国百胜的林家军横扫诸国、守护天龙的军威是那个令人血泪满框。而林家三代军神死后能得这三百精锐中的高手守灵是需要多么大的威信与魅力。

领头的主将却是一位头发半白的将军，他是林家的奴仆出生，随林辰父亲征战屡建奇功，他叫林牧，年虽三十七，却已伤心而白头。自古英雄身死令人伤。林辰见此早已双拳紧握，他早已被这悲壮激烈的气息所感染。

“林牧率林家军杀机营恭迎大夫人二夫人，将军英灵不散！千古流芳！”

“……英灵不散……千古流芳！”一时间，高山墓场上激荡起高昂的呼啸之声，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