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伤逝

夜色微凉，天地之间寂静极了，唯有惨淡的星光挥洒在了这片空旷荒凉的山石上。

夜色虽凉，人心更是凉薄。周遭寂静，人心呢，是宁静如水，或是惊涛骇浪，还是一种蠢蠢欲动。

“抛去正邪之辨，我太虚一门与前辈素无冤仇，纵然是一些不开眼的弟子得罪了前辈，前辈也不会挂在心上。”宋观蜷伏在地上，颤颤巍巍的仰首说道。

老者漠然一笑。

“前辈乃当世枭雄，所图甚大，灭我一门，想来不过是前辈宏图霸业的一步棋罢了，晚辈此言可对。”宋观挣扎了两下，缓缓站起，恭谨的说道。

老者依然不语，只是眉宇间已经有了赞许之色。

“我若与前辈易地而处，自然是不如前辈高明，但也多半如此做了。玉机子不过是一混顺摸鱼之人，纵然有求于前辈，也决计不甘愿做杀人之刀。”宋观冷言冷语道。

“不错！”老者抚掌说道。

“几位前辈可知晓邪影。”宋观又道。

“邪影出自于小鸿蒙界的南疆巫族，相传是昔年巫女玲珑所创，能通灵上古凶神，能造无上妖魔，只是从未有人见过。”石矶笑吟吟的看着宋观，含情脉脉道。

“大约千年前，我与玉机子一同寻到了这异术，在南疆巫族的狗神像下，他得了祭炼之法，我知晓了另一件往事。”宋观面色一沉，缓缓道。

诸人无不屏息凝神，静悄悄的看向了宋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下道法自然是一物降一物，巫族之中有一法阵，能召逝者亡魂，能送大妖大魔，正是邪影的克星。”宋观看向四人，略一迟疑，缓缓说道。

“难不成是巫族的招魂引，只是此法同邪影一样，绝迹多年了。”石杰人冷不丁的说道。

“招魂引也刻在狗神像下，只是玉机子有眼无珠，一心全在邪影之上。”宋观冷笑道。

老者晃晃悠悠的走近宋观，化掌为爪，迅疾不及掩耳的掐住了他的咽喉，一脸厉色道，“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但不怨你。”宋观面目肿胀，脸色由白变红，由红转黑，惟有目光清澈如水，坚毅如山。

老者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是个人才。”

方才震天动地的声响，已消散不见，只剩下寂静的夜，和凉爽的夜风，在空旷的山岩旁，呼呼作响。星光如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一样，铺在了山石旁，枯树边，以及一群仓惶赶路的魔教人士身上。

“不打紧，我还撑得住！”一龟裂状的盲眼元神，寸许大小，伏在一古香古色的小鼎上，模样虽是阴深恐怖，一颦一笑，却是温情。

“那封印用的剑阵真是厉害，若是有法器镇住阵眼，在由阵法高人主持，当在绝仙剑阵之上。”盲眼少女叹道。

“圣女，我意召回灵慧、天冲二位长老，封闭罗山天界。”风巽步履蹒跚的追了上来，急切道。

“不可，东海那事关乎到本派气运，无论如何，也不能碍着两位长老，再说若是错过了此次小鸿蒙界，再入圣殿冥渊，通灵天煞明王就要再等不知多少年月。天煞明王的神心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然去了两颗，无论如何我们也等不起了。”盲眼少女疾言厉色道。

魔教一行人正前方的星瀚中陡然跃出一颗大星，如钉子般牢牢的扎在了半空中，极为耀眼，惹人注目。一颗又一颗的大星瞬间涌出，一时光芒大盛，七颗大星依北斗七星之势整齐而列，璀璨夺目。

“七星剑式！”

风巽心下一惊，凝神看去，只见漫空中星力澎湃，一人一剑缓步而来。那人目光清冷，面如薄纸，半脸半胸，一手一足，伤处筋肉分离，一片漆黑，阴深恐怖，直如恶鬼。那件星光闪闪，七星夺目，隐约间似乎有着撼天动地的神通。

来人竟是神仙会的申老，不知他何时去而复返，何时又召回了七星仙剑。

火离等人一脸戒备的看着来人，正思谋着应敌之法，又见东南西北杀来数道剑光，看那迅疾剑势就晓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一时成合围之势。魔教诸人虽是人多，可大多重伤在身，纵然是一二完好之人，也真元大损，如何敌得过神仙会的高手。七星剑式更是凌厉无双，且看漫天星辰在申老手中如臂使指，周天星力聚而不散，就晓得这人虽是伤重，一身道行却是没去多少。

“圣后娘娘于我有恩情，我自当相报。交出伏龙鼎，我可让你们离去。”申老缓缓说道，声音浑厚如慈爱的长者一般，令人心神不定，恍惚间净是黯然。

“我怎么就忘了。昔年你神仙会得的那份手札，正记有封印术式。你有意败退，又装作仓皇逃串，让我成竹在胸，好栽在封印术式上。”盲眼少女黯然一笑。

“是你将了神仙会一军，以一具肉身牵制了神仙会大半高手。至于谷内剑阵，不过是一记后手，还算错了解封的日子。若非你话多，让我知晓了七星剑式与乾坤锁的往事，强解了谷内封印，此番还真奈何不了你。”申老冷哼道。

“自作孽，不可活。”盲眼少女自嘲道，她大有深意的看了风巽一眼，又说道，“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巽，将伏龙鼎交给他吧！”魔教诸人闻之皆是失色，纷纷劝阻，四下怒叱起来，大有舍身卫教的悲壮之意。天乾、泽兑等人一应失色，只是在这生死档口，自然要顾全大局，俗话不是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二人只得神色悲壮的安抚部下，咬牙切齿，朝着神仙会的高手怒目而视。

风巽心领神会，手中敛过一抹妖异的紫光，神仙会高手无不凝神以待，不敢有一丝懈怠。申老听闻圣女一言，微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又见风巽有所动作，只料是对方使诈，又恐夜长梦多，手中仙剑刚要有所动作，只见盲眼少女的元神在妖异的紫光下，与鼎身缓缓分离，最后气息奄奄的倒在风巽手间。小鼎瞬间光华逝去，破败不堪，坑坑洼洼如一废铜烂铁。唯有其上雕纹栩栩如生，有鸟有兽，更有一远古妖魔，狰狞而笑，这古朴蛮荒的气息迎面而来，纵然是申老这等道行也为之一怔。

破败的小鼎在风巽的牵引下缓缓飞向了半空，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神色激动的申老手中。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片刻，神色凝重，一根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古鼎，又如触电般收回，往往复复了数次，待他看向鼎身恶魔时，眼神中尽是胆怯之意。

突然间，悲恸之音自魔教人群中传出，教众无不抱头痛哭，申老闻声望去，只见盲眼少女的元神暗淡无光，自手脚而起，纷纷破裂，在清凉的夜风下，缓缓消散，一身生机渐归虚无。弥留的魂力在璀璨的星光下，闪动着点点微光，迎风而涨，化作了正常人大小，微微一笑很倾城，容颜逝去，渐渐模糊，终究消散于天地间。申老心下一震，余光中唯有点点落寞，挪开了目光，轻轻的哀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