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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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

唐二月依稀记得,小时候喝农药,开始只是难受,胃里像刀刮的一样痛,他怀里抱着一个棉袄,趴在地上,等着厉鬼来收魂。家里人发现他喝药,吵着说一些如何施救的话。母亲骂着父亲,哭着给他灌茅坑里的粪便水,说是让他喝了吐出来;父亲不让灌,说,好孩子都养不过来,救他干什么吗!埋了,埋了!

唐二月本来想睁开眼,听了这话,一念向死的心,青烟似的冲天而去。他记不清自己怎么到果园的,只记得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被一个瞎子抱着,误以为自己死了,厉鬼抱着他去见阎王,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嗓子一下没有了知觉。在雨中走了一会,唐二月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阴间也下雨?

他想看清楚,阴间究竟是什么样子。

透过淅沥沥的春雨,他猛然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桃树下,手举着一块塑料布,雨水和桃花一起落下,小女孩昂着脸,愣愣地看着,忽然,冒雨跑过来,把塑料布盖在唐二月脸上。唐二月心里一颤,莫非我没死!

不一会,唐二月看见一处茅草屋,一声哭喊冲破喉咙,“放下我——放下啊!”

老唐把他放下,唐二月折回头往坟地方向跑,心里只有一个召唤,死!一定要死!

他一口气跑到乱坟堆,找到为自己挖好的坟坑,纵身跳下去,脸贴着坑底趴着。

没过多久,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他头上,唐二月以为是那位瞎子,气恼地喊,“走开,我不让你管!”

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唐二月心一颤,莫不是那位姑娘吧?他慢慢抬起头,细雨中,一张水淋淋的女孩子脸,怜悯,关切的表情泛在雨水漫过的脸颊上。

唐二月把脸埋在泥水中,冒出一句,“该死的天,我死都这么难!”

“哎!小屁孩——这是你说的话吗?”声音浑厚,低沉。

唐二月意识到,瞎子也来了,就站在小女孩身后。接着,一只手把他轻轻抓起;老唐强行把唐二月带回茅舍,说,“小孩,你几岁了?”

“你又不是阎王,凭什么问。”

“呵唻唻的,这小孩成精了!”老唐再次伸手,摸着唐二月身高。

唐二月本不想让他摸,为了伺机逃走,只好装出一副听话的样子。

“噢——只有两三岁吧?告诉我,哪个村的?”

老唐的手刚离开,唐二月机灵地一闪身,往外跑去,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孩子——回家啊!”

唐二月再次跑到坟地,蓦然回头,却见那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他脑子一热,猛然一头撞在石碑上,他昏了过去,是小女孩把他抱回来——

几天以后,唐二月才知道雨中救他一命的小女孩是个哑巴,叫小禾。

场部明文规定,果园内禁止放牧,可老唐禁止别人,唯独不禁止小禾。

开始,小禾以为唐二月是个小孩子,放羊的时候总是带着他玩。

第二年的夏季,一天中午,天空好似一下多了几个太阳,把整个大地烤得滚烫,小禾赶着一群羊来到河边,这条小河,唐二月至今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只知道小河穿越一大片果园向更远的地方流去。

一群被太阳晒得咩咩乱叫的羊见了河水,轰然间,扑上前去争先恐后地趴在水边喝水。

小禾给唐二月比划,让他下去洗澡。

多半年的接触,唐二月也懂些哑语。

唐二月摇头,小禾以为他害怕水深,于是用鞭子做了一个比划,意思是我用鞭子系在你腰上,要是滑下去,我把你拽上来。

唐二月还是不愿意,因为他不能让小禾看见他的裸体。

小禾认定他胆小,不再勉强,用手式让唐二月替她站岗,然后背过身脱去衣服,飞快的走进水中。

小禾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转过身来快活地向唐二月泼水、招手、嬉笑。唐二月不敢看,只是用四处张望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羞臊。

小禾洗了一会儿,让唐二月把她的衣服递过来。唐二月低着头,把衣服递给小禾。

小禾对唐二月一点也不介意,把衣服按在水中,待洗的搭在肩上,洗好了的递在唐二月手上。衣服洗好,小禾示意唐二月把衣服挂在岸上的树枝上晾晒。

唐二月抱着衣服转过身去,小禾看见他背后汗迹斑斑,忍不住双手撩起一股水柱直冲唐二月后背泼去。唐二月回头,笑了笑,还是没有下水的意思。

小禾做了一个手势,让他晾了衣服下来。

唐二月没看懂手势,懵懂地走过来,刚来到水边,小禾出其不意从水里上来,硬要拖着唐二月下水洗澡,两人在水边扭在一起。

唐二月死活不愿下水,挣脱间不巧抓碰到小禾的胸部,气得小禾照他屁股打了几巴掌,双臂一用力要把他甩开,却没顾得看方向,只见唐二月身体一闪,噗通一声栽进深水中。

唐二月身高不到一米,落到水中登时沉了下去,尽管水不是太深,伴随唐二月一声惊叫,水面先是砸出一个浅浅的水坑,四面的水瞬间涌聚一起,堆成一个大水包,还没等散开,唐二月的一只手冒出来。

小禾这才从惊愕中醒来,嘴里发出咦哦叫声扑进水中,当她刚要弯腰摸唐二月的时候,一条腿却被唐二月死死抱住,她抓住二月的身子,怎么也拽不起来,慌乱中不慎倒下。

小禾喝了几口水才站起来,可是大腿还是被唐二月死死抱住,情急之下,她双手搂住唐二月的腿,倒提着他朝岸边移动。

出了水面,唐二月已失去知觉,但两只胳膊还是紧紧地搂住小禾的大腿。小禾只能倒提着不醒人事的唐二月一点点向岸上挪。上了岸,树林里走来一个身影,小禾急了,把唐二月放在地上,用力掰开他的双手,这才发现,唐二月的手指已嵌进她大腿的肉中。她顾不得疼痛,跑过去穿起水淋淋的衣服,再回过头来,看见老唐已到了近前。小禾犹如见到救星,扑上去一阵呜咦啊呀地喊叫,见老唐还是不懂,这才把他拉到唐二月身边。

老唐用手一摸,顿然醒悟,立刻给唐二月做人工呼吸。

唐二月慢慢醒来,小禾悔恨交加,顾不得唐二月一身的泥土,搂在怀中喜极而泣。

老唐一伸手,摸到了小禾湿漉漉的长发,惊呀地问:“你也掉水里了?”

小禾扯过老唐的手使劲地摇,急着想告诉他真相。

唐二月看着小禾,愧疚地说:“爹,是我不小心掉水里,小禾救我的。”

这一场生死经历让唐二月一下成熟了,以前还是一个迷茫遥远的异性世界突然间展现在眼前,感觉中,有一条没有双桨的船儿,在一江春水中随波逐流。小禾迷人的裸体,神鬼一般昼夜不离地萦绕在脑海中,以至于夜不能寐,食而无味。但他却一直躲着小禾,生怕被她蓝宝石一般明亮的眼睛看穿心中的病魔。

小禾以为唐二月还在记恨她,经常过来帮助父子俩做饭洗衣服。她一来,唐二月就悄悄躲开。一次,唐二月躲到一片葡萄树下,仰面躺在草地上想入非非,忽然看见小禾过来,还没等起身已被小禾按住。

“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禾用哑语。

唐二月不敢看她,转过脸去。

小禾伸手打了他一下后脑勺,唐二月本能地转过身,只见小禾指着自己大腿根,用手比划着。

唐二月一时紧张地透不过气,看不明白她的意思,竟然以为小禾怪他看见到了她不该看的部位,于是羞愧难当,涨红着脸用手语比划:“我没看。”

小禾急了,手语:“那我让你看。”接着,动手要解裤带。

唐二月魂儿被魔鬼掠去了一般,痴呆呆地瞪着眼。小禾见了,一气之下脱下裤子,指着腿弯上还没痊愈的伤痕,比划:“我都不生气了,你还气呢。”

唐二月的头只发懵,趁小禾系裤带的当儿突然掉头跑开。

唐二月记不得两人的关系是怎么修复的了,只记得当时暗自发誓,等以后有了工作一定娶小禾做媳妇。

可是,小禾没能等到唐二月参加工作就嫁人了,那年她刚满十七岁。

出嫁的前几天,小禾来到唐二月住处,老唐因看不见,很少与小禾交流,唐二月搂着小禾的腰,成串的泪水往下掉。

小禾也哭,告诉他:“你的年龄太小了,要是与我一样大就好了,那样,我一定嫁给你的。我放羊、种菜、生孩子,你替爹看果园,多好啊!”

唐二月这才说了实话,用手比划自己和她同龄,也十七岁了。小禾听了,猛地推开唐二月,随手给了一个重重的耳光,捂着脸哭着跑了。

小禾出嫁了,春天里,整个果园盛开着鲜花,好似为小禾送行。唐二月知道今天是小禾出嫁的日子,哭了一夜,一大早抱着一把铁锨挖菜地。老唐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坐在菜地头有一句没一句劝说:“小禾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唐二月冲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有难受的这一天,小禾虽说是个哑巴,却也没看上你这个会说话的人。还整天在一起厮混——呵唻唻的,活该!不过,没关系,咱家二月不会打光棍的,别看咱个头不高,可咱有工作,我就不信找不到儿媳妇。”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唐二月扔下铁锨咕噜一句:“你一个人在这里唠叨吧。”

唐二月一口气跑出了果园,远远看见从一个小村庄头开出一辆挂着红布的拖拉机,车厢里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身影,他虽然看不清哪一个是小禾,却知道小禾就在其中。拖拉机很快消失在无垠的黄花满布的田野中,唐二月倒在地上,毫无节制地哭泣。

第二年的春天,唐二月顶替了老唐的工作,被分配到紧挨着果园场边的一个小镇上的供销社工作。

当年的秋天,经媒人精心策划与孟春凤订婚。那时,供销社还没给唐二月分房子,他每天下班都得回到老唐的住处。

一天晚上,唐二月已经睡下,老唐小声喊他,说外面好像有脚步声。唐二月出门,借着白色的月亮,看见是小禾站在小树枝编织的院门外,满脸都是泪水。

他开了门,一下扑了过去,抱住小禾的腰无声哭泣。小禾挣脱了他,转身离开。唐二月紧追不舍,两人来到河边,小禾蹲下,搂住唐二月亲吻。

月光里,唐二月看见小禾脸上的泪越流越多,对着月亮用手语问:“过的不好吗?”

小禾摇头,手语回着:“我想你们了。”

“我也想你。”

两人再次拥抱。

小禾嫁了一位比她大十五岁的傻男人,新婚的当夜,新郎官当着满屋闹新房的男女,竟要解开小禾的衣扣,喊着“吃嘟嘟。”

小禾听不见,但从他动作和伸出的嘴脸上看出了他的意思,当即抡起巴掌,一顿耳光扇得傻子哭着找爹娘告状。

家里人不干了,说要给小禾一个下马威,公婆和小叔子上前钳住小禾,喝令傻子打小禾的脸。

傻子觉得好玩,越打越来劲,直到把一张俊俏的脸打得像个烂南瓜,公婆还不罢休,逼着小禾下跪。小禾被按倒在地,誓死不跪,结果,新婚的当夜到处血泪横飞。

后来的日子更凄苦。

小禾整夜不肯脱衣,婆家人耐心等了半年,终于忍到了极限,一天深夜,公婆齐上阵扒光了小禾的衣物,打斗之间,婆婆看见小禾大腿的伤疤,马上终止了“人工房事”,质问小禾腿上的伤怎么回事。

由于婆家人都不懂哑语,无法与小禾沟通,依据伤疤上展露的手指印,认定小禾曾经失过身。

事件蔓延到了小禾娘家,婆家人誓言,不给个说法就索回彩礼,退婚!

小禾的妈妈和姐姐急了,问小禾大腿的伤是怎么回事。小禾巴不得婆家退婚,承认和别人有过那种关系。问是谁,小禾打死也不说。

小禾父母觉得理亏,只好把小禾领回家。

“我是清白的,想让他们家退婚,就是要嫁给你。” 小禾对唐二月说。

唐二月答应了,让她回家等候。

唐二月给老唐说了小禾的事,老唐一口血喷在了地上:“萝卜头四指高,你还敢脚踏两只船,我提腿摔死你!”

唐二月争辩:“那个孟春凤,好似我扒了她祖坟,以后到了一块日子怎么过?”

“你娘的渣渣,可知道老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现在,有个女人一天到晚骂我、打我,我也心甘情愿。人家孟春风长得那么全乎,凭什么要嫁给你?还不是看你有一份工作。小禾——她要是真的看上了你这个人,早干什么来?我知道你们天天在一起,巴不得她看上你,所以才不把你将来能顶替我工作的事告诉她,盼着她是真心实意对待你,结果怎么样,她还不是嫁人了。现在你二月有了工作,她来了,滚她妈的!我家二月不但能找到媳妇,而且还能找个比她更好的。”

当夜,老唐一把火把住了十几年的茅草房烧了,领着唐二月去找供销社主任要房子。开始,爷俩住在会议室里,过了一个月,供销社主任被逼得连会都开不成,才腾出了几间房子。

有了新房子,老唐急着把唐二月的婚事办了。老唐在果园场的人缘非常好,他给工会主席有了约定,但凡林场的职工,无论是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也不管以前是否有过礼尚往来,只要是有红白喜事,必须要通知他。

老唐说,这是我和他们接近的唯一机会。

唐二月新婚,前来参加婚礼的人特多。老唐当着众人,出人意料地给孟春凤跪下,声泪俱下地说:“春凤,我唐世雄这一辈子没给谁跪过;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在朝鲜打仗,没能下跪,现在我给你跪了,你是我唐家的恩人啊!二月十二岁跟着我,虽说不是我骨肉,却胜过骨肉,你下嫁给他委屈了!他虽然残疾,但心地善良,头脑聪慧,成家以后,你心里不顺,我们爷俩任凭你打骂,绝没有怨言。”

老唐的话感动了许多人,孟春凤上前喊一声“爹”,把他扶起。

后来,唐二月偷偷去和小禾见面,说了什么,唐二月却不肯对万长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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