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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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

孟春凤进门,见唐二月背过身用指头抠沙发背上冒出的线头。老唐低着头清了一下嗓子,想说什么,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说出声。便用厌恶的眼角斜视唐二月的后脑勺,听见老唐喉咙里憋了一口痰似地,知道他想问荀卫民说了些什么,鼻孔中喷出一股粗气,转身,手伸进脸盆架子上一盆清水中,慢慢洗着脸。

一张脸足足洗了十分钟,室内只听见哗哗水起水落声。

老唐憋不住了:“二月闯祸了,荀主任打算怎么处理。”

孟春凤没听见似地,把手上的毛巾啪地一声掷在水中,脸盆里的水四下溅飞,她两步跨到唐二月近前,伸手抓着唐二月后衣领,连提带拉拖进自己的卧室,用后脚跟把门咚的一声关上,厉声呵斥:“你老实说,对哑巴都做了些什么?”

唐二月被勒得满脸涨红,挣脱后先是后退几步,一阵剧烈咳嗽后指着孟春凤:“我警告你,再敢与我动手,可别怪我不客气。”

孟春凤上前踢了一脚,猛听得老唐在外怒吼:“哑巴的事——我做的!二月什么也不知道,要杀要剐我一人担。”

孟春风靠在门上,哭着骂道:“原以为你是个人物,谁会想到竟然做下如此不要脸的事。一家子人,矮的矮,瞎的瞎,矮的高不过大腿,瞎的也不干人事——这个日子没法过了。”说完,拉开门,见老唐正冲着门站着,呵斥道:“闪开,别脏了我的手。”

老唐不由得移动身子,孟春凤侧身,躲避瘟疫一般从旁边过去。

唐二月在内室,扭了扭脖子,忽然窃笑,呵唻唻的,有种你踹我爹几脚,老子给你叩十八个响头。他这样想着,脸上藏着笑意,嘴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爹,刚才差点被她勒死了,这女人——有什么好的,心太狠了。”

“二月,你过来——”

唐二月到了近前,老唐双手摩挲着他的头,难过地说:“谁让你长这么点个头的,你若是长得人高马大,也不至于找一个农村人,而且还得受这样的气。唉!话说回来,一个人的缺陷,总要靠忍耐来填补。想当年我们在朝鲜打仗,没有制空权,白天不敢行走,阵地上全凭用血肉来填补缺憾。二月啊,你记住了,不要用自己的缺失来埋怨别人。”

唐二月生气:“小禾有什么不好?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我们凭什么要受她的气!骂我打我就算了,她竟然敢骂你。”

老唐抓住唐二月的头发,朝脸颊上轻轻打一巴掌:“再敢提小禾,我打烂你的嘴。我问你,想过没有,两个残疾的人加起来是什么?是双残!一个人身体可以矮,但做事不能矮!遇事做了一半就放弃,永远是一个半截儿人,为一件事的成功不惜一切,这才是男人的本色!”

唐二月心想,好好——你是我老子,我不敢惹你生气,那就让孟春凤来对付你吧,只等她把你心戳成了蜂窝煤,看你还有什么本色。

“二月,帮我收拾东西。”

“干什么?”

“我头上顶着屎盆子,还怎么在这里生活,我要回去——回到以前的地方。”

唐二月心头一酸,只是瞬间,念头一转,好,太好了!爹重返老地方,小禾会去看他的,我也可以见到小禾了,只是苦了爹——

唐二月看着老唐,难过地哭了。

“哭什么——我眼看不见,在哪里都一样。再说,我在林子里住了十几年,很喜欢那里。还可以养一些鸡,种些菜,你和春凤就不用买菜了。”

果园场的领导听说老唐要回去十分欢迎。

自从老唐离开果园,西半部果园严重被盗,损失惨重。场部组织几次与周边村民的械斗,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化,这才想起请老唐出山。

可有人担心,万一发出械斗,打伤了一位退休的老英雄没法向上级交代,正处为难之时,谁也没想到老唐主动提出来,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场部派人,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搭好三间比以前还舒适的茅舍。

有一个比械斗还要致命的因素,果园场的领导没想到,老唐也忽略了,这就是小禾家族对老唐怀有的刻骨仇恨。

瞎子留在小禾大腿根部的伤痕早已潜移到村民的心上,而且随着日月的轮回不断地恶化,流血。

瞎子回来了,还是在几次械斗之后,村民们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对策。有人说,瞎子已经不是过去的瞎子了,过去他是英雄,我们敬畏,避让,现在他是我们屈家村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污辱一个健全的人我们能忍,可他污辱了一个哑巴!法律治不了他,我们屈氏家族不能咽下这口气,否则,我们就愧对祖先!

屈家村的百姓开始到周边的村庄游说,不提报仇的事,只说给瞎子一个下马威,让他卷着铺盖滚蛋。外村人害怕瞎子手中的弹弓,屈家村保证,瞎子由他们村来对付,其他村的人只顾摘梨子就可以了。

经过周密的策划,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几千村民从四面八方涌进果园。老唐正在睡梦中,忽然草房上落了几块硬坷垃,嗵嗵震得新草房发颤,这哪里是来偷盗,分明是来挑衅的。

老唐穿了衣服,站在门边侧耳细听,感觉到前后都有脚步声走动,打开门,拖着一根扁担站在树枝围成的栅栏院内,镇静地质问:“看样不像来偷果子的,想干什么说出来我好招待。”

这时,有人说把栅栏点着,说,烧死他算了。

老唐这才知道来人是打着火把的,他朝着说话的方位用扁担指着:“明火执仗,没有王法了!”

几十位村民惊讶,妈的,瞎子能感觉到亮光。

有人开始投掷砖块,坷垃,老唐挥舞着扁担退进茅草房内,众人开始拆栅栏。

忽然,有人尖叫一声,捂着头躺在地上鬼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人被从黑黢黢的门洞内飞出的石子击中。

村民愤怒了,有人把手上的火把扔到草房顶上,火光骤然窜起,草房内,老唐呐喊:“如此残暴,我岂能容忍!”

火光中,老唐手持一把烁烁闪亮的长剑,冲到院内,大声呵斥:“放火的人有种应一声,老子不斩无名的小鬼!”

众人胆怯,纷纷后退。

小禾的爹回应:“我今天来就准备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糟蹋了我女儿,此仇不报,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世。”说着,举起棍子冲上去。

老唐用剑挡了几下,急着想解释,话还没说出来,几个村民见了,老唐不过如此,一拥而上,一阵乱棍把老唐打倒在地。

老唐丢下长剑双手护着头,村民用棍子只顾打起,不一会,老唐蜷在地上不动了,众人见满地是血,丢下火把,一哄而散。

由于整个果园都遭到抢劫,场部的人顾不上老唐,天亮的时候才被人发现,那时,老唐已经奄奄一息。

场部用车送到镇医院,医生看了直摇头,说送县里吧。

唐二月是上班的时候才接到果园场通知,等他赶到县医院,医生告诉他,伤者不行了,肝脾、肾、肺多处内脏严重受损。

唐二月傻了,眼里只顾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脑子一直嗡嗡作响,嘴里反复一句,“我要看看爹!”

医生不让看,说警察在做调查。

不一会,警察从手术室出来,询问,“老唐的亲属来了没?”

唐二月应了一声。

“你就是二月吗?” 警察问。

唐二月点头。

几位警察蹲下来把他围住,有一人吩咐:“你要协助我们调查,我们感觉你爹能说话,他就是不说。等会你见了他,一定要问清楚,到底什么人把他打成这样。我可告诉你,要是问不出来,你爹死也白死,没人能给他伸冤报仇。”

唐二月哭着点头,进了手术室,撕心裂肺喊一声“爹”,脸正好与躺在手术台上的老唐一般高,他的额头在老唐的脸颊上来回摩挲哭喊:“爹”。

老唐忽然说话,声音很低:“儿子——怎么才来啊,我在等你。”

唐二月这才想起警察的交代:“爹,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屋内没别人吧。”

“没有,爹——”

“二月——把手给我。”老唐紧紧握住唐二月的一只手,说,“看来,我是挺不过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否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嗯,我答应。”

“爹真的没想到啊——会死在小禾家人的手上。”

“爹——不会的!” 唐二月痛切地回应。

“儿子,给我听着,警察一直追问,我都没说,想一想啊,你这条小命是小禾搭救的,她为了救你才落得一世的坏名声,爹不是为她死,而是为了我的二月死!我说过的,人的缺憾总得用什么填补,你的缺憾需要爹的命来补——那就补吧!我无怨无悔!你给我发个誓,永远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事。小禾为了顾全你的名声,受了这么多的冤屈也不肯把你说出来,她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是让她的爹坐牢,杀头,那还是人吗。”

“爹——我也不活了!”

老唐的手开始用力,唐二月觉得手指已经被捏碎了。

突然,老唐的手松开,仓促离开人世。

三天以后,在烧焦的旧址上冒出一座土坟。

唐二月正在坟前烧纸,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小禾,他脑子一热,扑上前厮打。

小禾不防,被扑倒在地,见唐二月瞪着血红的眼睛骑在她身上,双手紧紧卡住她的脖子,用手式问:“要我死,可以,给一个说法。”

唐二月腾不出手来,死命地掐着小禾的脖子,小禾满眼泪水一动不动,不一会闭上眼睛。

唐二月以为小禾死了,喘息着起来,气喘吁吁爬到坟前,把头叩在地上:“爹——没法活了,大家死了干净。”

唐二月四处看着,打算在离坟堆最近的一棵梨树上吊死,可树杈太高,自己又不会爬树,唯一的办法是找些砖头垫脚。等他找来几块砖头,刚要把头伸进绳套内,小禾醒了,她愣愣看着,瞬间,发疯地扑过去,一下把唐二月摔在地上,用膝盖压住腹部,双手比划:“告诉我,说出来我陪你一块死!”

唐二月哭着比划:“我爹是被你爹打死的。”

小禾嗷地一声,从唐二月身上滚在地上,跪在坟前,嚎叫着双手不停地扒着坟土。

小禾的叫声惊动了村里人,许多人跑过来看个究竟。

小禾见了爹,扑上前厮打,被众人拦住,有人说她是中邪了,强行把她抬走。

第二天,屈家村的人男女老幼全体出动,举着花圈,披麻戴孝来到老唐的坟前跪成一片。

据说,是为了替小禾驱邪。

过了些日子,小禾来到唐二月门市部,告诉他,村里人知道了真相,非常后悔,请唐二月饶恕他们。

唐二月答应了。

小禾告别唐二月,没有回村子,去了外地进了一家聋哑学校。

五年后的一个清明节,唐二月在爹的坟前见到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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