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三
下午,万长河到派出所交一万元罚金,唐二月才被放出来,他见唐二月满脸的沮丧,强装笑颜,说,“没事了,权当跳了一次别腿马。”
唐二月气鼓鼓地自言自语:“呵唻唻的,我的一举一动全被他们照下来了,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不然,大不了回头逐一揭了下来,也不至于这么丢人。”
万长河没心思给他解释满街到处都监控,也不愿意说被罚款的事,担心唐二月难受。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唐二月想什么万长河不知道,万长河想的是,怎么才能尽快改变目前这种经济拮据的状况,这倒不关乎木工坊是否能开下去,而是在乎汪家胜老婆听说他要借一万元钱时露出的眼神。
假如不是因为要救唐二月,万长河纵然去死,也不会在汪家胜家里多呆一分钟。
世上,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却有人愿意用命来置换,万长河这么想。
走在路上,万长河理解了“嫂子”的眼神,也难怪,一万元钱对那些有隐形收入公务员和演员歌星来说只不过是些零钱,然而,对家胜兄来说,需要送出一万多罐气才能换来;也就是说,正常的情况下需要五百多天,而每一罐子气至少要呼喊上百声。
一万元钱对家胜兄来说,等于是用十万声呐喊,两万公里路程才能换取,这与一位歌星,一开口获取上百万元是一个多么鲜明的对照。
快到住地的时候,唐二月突然不悦地说:“呵唻唻的,我被关了多半天,你却象丢了钱包似的,什么人哩。”
万长河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忽听隔壁饭店老板马秀红给他们打招呼。
“万老板,你家院里那位女人是你的相好吗?”
万长河吓了一跳,忙说:“胡说什么你!是二月的老婆——也不问一下就瞎扯。”
马秀红嘴一咧,露出全套牙齿,指着唐二月:“奶奶的,也不知道谁瞎扯,就他——要是有这样的老婆,我都能招你院子里的大狼狗当上门女婿了。”
万长河以为唐二月要发火,没想到他却笑了,看着马秀红,说,“你太天真了,你多大?哈利才多大?大姐,哈利才六岁,论岁数它得喊你一声奶奶,你却要当它的媳妇,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就是把这个饭店当聘礼,这门亲事也说不好。”
马秀红生气了:“你这个小矬子,说话怎么骂人了?不看万老板的面子,我一脚踹死你。”
唐二月冲万长河头一甩:“走,她都到了这个份上了,理她作甚。”话音刚落,只见孟春凤一阵风似的跑过来,齐肩的长发在脑后飘摆,丰盈的胸乳上下颤抖,远远喊一声:“可回来了啊——”
马秀红满脸的怒气被冲散,疑惑地看着万长河:“说谁的——”
“当然是说二月了。” 万长河忍着笑。
马秀红一连吐出几十个“咦”字,始终没有了下文。
唐二月只顾往前走,若无其事的步履与跑过来相迎的孟春凤形成极大的反差。孟春凤到了近前,伸手拍了一下唐二月的头顶,换了一个人似的:“死二月!出来了怎么不给我来个电话。”说着,抬头望着万长河欲言又止。
马秀红脸上泛起一种古怪的傲气,眼神里溢满对孟春凤的不屑和嘲讽,见万长河要走,忙喊:“万老板留步,我正好有事和你说呢。”
孟春凤脸一沉,对唐二月说:“咱们走。”
马秀红盯着孟春凤的背影,自言自语地:“长得再好看有屁用,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算什么?这个小矬子哪里算得上牛粪,连猪粪狗粪都不如,充其量也就是一粒老鼠屎。”
孟春凤迈着大步,很快把唐二月拉在后面。
马秀红的表情和言语让万长河很不舒服,也知道她想说的是收购木料的事,鉴于唐二月对她的厌恶,万长河总是回避与她说起合伙的事。于是,他想着怎么回绝,毕竟前几次谈及这事,他都没有明确的态度。
“走,咱到店里说,我给你泡一壶好茶。”
“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有事。”
马秀红嘴一撇,圆润的下巴缀满讥讽:“哟——你一个单身汉又没人管着,进来喝杯茶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可是担心那个漂亮女人不高兴?”
万长河心里说,不是怕二月夫妻不高兴,而是怕我在天的妻子不高兴。但他觉得,对这种人,一个字都是多余的,于是,漠然走开。
“呵呵——呵,还真被我猜中了呢。”
万长河回到院内,唐二月站在他锯断的木料前想着什么,见了万长河,呲牙咧嘴笑道:“还以为她要留你吃晚饭呢,正想着,她是做鱼给你吃呢,还是让你吃豆腐?”
万长河还没回声,孟春凤在厨房里喊:“二月,什么货色你——既然这样惦记着,晚上去她那里吃吧。”
唐二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该走不走,赖在这里烦人。”
万长河担心他们吵起来,忙说:“二月,我想做一副门,你看这木料怎么样?”话音还没落,孟春凤从厨房出来,满脸的怒气。
万长河用身体挡着唐二月的视线,接着说:“打算做实木住宅门,来来——来,到车间,我把图画出来,你看怎么样?”
“车间”有五百多平米,房主建造房子的时候是准备开网吧用的,因附近的一所民办大学不景气,网吧没能开成,做其它的生意都不合适,这才让万长河捡了个便宜。
万长河在一张工作台上展开白纸,飞快地画出木门的结构图,唐二月站在傍边歪头看着,眼神里浮动好奇与崇敬,偌大一处房间里只有画笔在纸张上行走的声音。
刚画好,手机响了,看是上午唐二月给他的一位客户的手机号码,于是,心存余悸。
唐二月抬头望着万长河,两眼不停地眨。
万长河没有接听,等手机铃声停下,才有点费解地说:“怎么还打呢?不是说结案了吗?”
唐二月恍然:“可是我上午给你的客户?哎呀——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他警察放个二踢脚,大不了把你炸出来,回手把咱们一网收了,再关几天,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打,打过去——”说着,涨红了脸,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样子。
其实,万长河心里的憋屈比唐二月还要强烈,生活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贴一张广告又怎么啦?你们所遵循的环境标准,是为了满足少数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人感官清净,在他们眼里,似乎满街蹬三轮车的下岗工人都该去死,他们的标准与我们这些在贫穷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人毫无关系。
倘若,唐二月知道为了广告的事已被罚了一万元,还不知道会去派出所闹成什么样。
在万长河犹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电话是上午那位自称陪着县长一块下乡的人打来的,说了一会话,万长河才听出来,这个神秘的人是县长的司机,找万长河的确是联系做门的事。
唐二月见万长河要去和县长的司机童初辉见面,用手里把玩的一根尺子敲一下工作台:“不能去!县长会找咱们做门,这——你也信?”
万长河说:“顾不了这么多!二月,我要是回不来,你和孟春凤好生看着木料,要是闲着无事,你做些象棋拿到车站去卖,这样,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能有点收入。这个——给你。”
万长河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工作台中间,在画好的图纸上写下密码。
唐二月用手中的尺子想把银行卡勾过来,转了几个角度也没勾着,气得他把手中的尺子掷了过去:“你姐姐的,给人的,还是给鬼。”
万长河没有理会,径直而去。
一脚刚跨出院门,孟春凤在后面喊:“万会计,马上要吃饭了,你还出去。”
还没等万长河回答,唐二月没好气地:“你管他干什么,人家要去西边饭店吃豆腐。”
童初辉约万长河见面的地方是县政府的宾馆,叫紫荆苑,由于在这里消费的都是达官贵人,当地人俗称为“紫禁宫”。
万长河进了餐厅,报出包间的名称,跟着一位靓丽的礼仪小姐走到一间包厢的门,瞬间,他有点惶惑不安,若县长真的要做门,那可绝对不会是几扇,笨想一下,当今的县长建别墅怎么也得楼上楼下,没有十间八间的还值当找木工厂吗?这顿饭按说该他请才是,可是,他囊中空空如也,如何是好?
门开了,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童初辉,女的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既不像童初辉妻子也不像女儿。
“你就是万老板?我怎么看像一位山村教师——宝贝,你看呢?”
女子撒娇地看了童初辉一眼,似乎提醒,注意场合。童初辉摸了一下女子的脸:“没事,今后要与万老板打交道的是你,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是必须的。”
万长河一下明白了,当官的驾驶员也可以有“小秘”。
童初辉个头中等,五官端正,说话时眉宇间不停地舒展,释放出咄咄逼人的霸气。
几番寒暄后,万长河知道童初辉也当过兵,于是,说话自然了许多。童初辉因晚几年入伍,改口称呼万长河老兵。
有些事,若不是亲历,单凭道听途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比如,万长河在没见到童初辉以前,若是有人对他说,如今官员的腐败已经发展成连带效应,过去官贪是一点红,现在一点的渗透力太弱,需要一片红;也就是说,一个行贿的人除了要给领导行贿外,还得伺候好领导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司机也不能慢待了,他肯定是不相信的。
前不久,县城投资兴建一批经济适用房,由于牵扯到“民生工程”,县长要亲自抓。
许多开发商闻风而动,为了能争取到这个大工程,想尽了各种接近县长的招数,其中,有位开发商竟然把装有十万元的一个礼品盒塞到童初辉车里。
事后,县长想了一夜,让童初辉把钱送到县纪委,然后召开全县科局级干部大会,不点名地把有人送钱的事说出来,告诫乡镇长们在进行小城镇建设上,不要被钱绊倒了。
童初辉说:“这位商家是刚刚出道的,一点不懂行规,你用十万元想把县长砸倒,也太小家子气了。前些天,有位老板很老道——”话到了这里,不由打住,说,“噢,不说这个了,老兵,搞经济建设如同大厨子炒菜,热油冷菜的,砰然一遇,再讲究的厨子围裙衣袖也难免溅些油花,纵然是水煮冷菜,鼻子里也会吸进一些香气,你说是不是?”
坐在童初辉身边女子起给万长河斟酒,用身体挡着他的视线,另一只手悄然在童初辉肩上扭了一下,童初辉才说出找万长河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