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六
汪家胜三天招来二十多名工人,其中多半是他旧部。
这会儿,众人在院子里津津乐道说着旧事,说到兴致时突然爆发出哈哈大笑,说到了沮丧的事,便会搜肠刮肚地分析一些元原因,试图证明当时自己看法是正确的。
万长河看得出,许多人并不赞同汪家胜的说法,只是碍于重逢的喜悦和对新环境的尊重不得不聆听着,一种莫名的担忧在他心里泛起。
唉——家胜兄哟,现在哪里是忆当年的时候。
汪家胜越说越有精神,众人也渐渐地回到了过去,而万长河越听心里越急,有心上前制止又怕当众薄了他的面子,故意大声喊了一声哈利,对汪家胜说:“我带哈利散会步。”
汪家胜半真半假的口吻:“这事还要向我汇报吗?”
万长河知道是开玩笑,可听了心里依然不舒服。到了院外,正好遇到唐二月回来,他先站定朝哈利招手,等到了近前摸着哈利的头煞有介事地问:“怎么了,好像有了心事,可是想西面那个开饭店的马豆腐?”
既然被他看出来了,万长河索性蹲下来,推心置腹地说:“二月——我觉得汪家胜不适合管理,目前,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他老兄把人招来,不考虑怎么干,却在这里扯淡,你得帮我想个办法啊。”
唐二月的手摸着哈利鼻子沉思,哈利打了一个喷嚏躲开,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唉——怪谁呢?兄弟是不能合伙的,这——你也不懂吗?你,唉——我看透了,你这人不适合当老板。”说完,径直朝院门走去。
万长河想,也许,是自己误解了汪家胜,他这样聊是为了融洽感情。
唐二月刚进了院门,大声叫声:“哎,商量什么的?可是选车间主任?你这人,真的是人如其名——夹生,趁我不在搞选举,分明是瞧不起 我!来,来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现在就比一下,看谁做出的门又快又好,谁不比,谁是来混饭吃的!”
汪家胜恼了,一脚把喂狗的盆子踢飞,话未出口,众人火上浇油,整个院子里响起一片呵斥,怒骂。
万长河是不能让唐二月吃亏的,何况,他的本意是阻止他们无休止地扯淡,即使得罪了汪家胜,他也要力挺唐二月,于是,急忙返身进院子,还没想好怎么把事端揽过来,没想到汪家胜手指着唐二月骂了起来:“今天,若不把你这个小矬子赶走,我就是你儿子!”
唐二月涨红了脸:“啊呸——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蠢得要死,你会什么?有种与我比试一下,这里有木料,有设备,看谁能做出一个门,你若是做不成,哼,哼——哼,就是想到这里混自家兄弟的钱。”
汪家胜吼叫一声:“我是比不过你,可我找来的人个个都是摆弄钢铁的好手,哪一个都比你强。”
“好,来吧,我最讨厌说大话的人!还是那句话,谁不比谁就是二混子。”
汪家胜冲了过来:“再敢骂一句,看我不掌你嘴!”
万长河忙上前拦住,强忍内心对唐二月的感激,对汪家胜说:“比——我也算一个,二月,做一个门时间太长,我画一个料图,同样能检验出一个人的手艺。”
汪家胜不悦地:“你什么意思?”
万长河不能再暧昧了,必须要旗帜鲜明地表示自己的观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唐二月叫了起来:“反正早晚要散伙,本府走了!”
万长河喊道:“二月,想当孬种吗?你是不是不敢比了?”
唐二月手点着众人:“你看这一个,一个的,全是来混饭吃的,要比和他们比。”
万长河用期待和鼓励的目光看着大家,从肺腑中发出:“我们都是下岗工人,我也不是什么老板,只是把自己家的房子卖了才开了这个木匠铺子,能把你们请来是汪家胜的面子。”
万长河想对大家说的是,并不是每个人背水都能找到战场,他能订下三万套门的订单,囤积这么多木料,这都是唐二月的智慧,假如这份订单做下来,万众木业就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是,这番意思却不好直白地说,只好说:“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人帮,一个篱笆四个桩,二月帮我闯出了良好的开端,汪家胜帮我把你们找来,这都是兴旺之兆。你们来,一是要挣钱,二是为了一份能施展技能的平台,在没后签订正式合同之前,试一试这样的工作环境是必要的。”
有人提问:“这里谁当家,若不是汪主任?我还不愿意干呢。”
这话着实让万长河为难,明显感觉到,这些人都是汪家胜的朋友,也就是说,在脾气,性格上都有相同之处。
那么汪家胜呢?万长河所了解的他是重义气,口快心直,其它方面是一无所知的。一个用工场所,使用清一色性格的人,是好?还是坏,万长河不得而知。
整个院子一下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等待万长河回答,包括汪家胜。
万长河不可能回答——听汪家胜的,憋闷的是,这人,怎么会提出如此偏激的问题。你来是挣钱的,又不是搞什么政治。
正在为难之际,唐二月咕噜说:“多大的地方,还听这,听那的?”
汪家胜对万长河憋了一肚子气,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发作,借着唐二月的话,说:“别以为我兄弟夸你两句就大起来了,嘁--有个钱谁收不到木料?”
这话是对万长河警告,别以为哥们离开了这里就没事做了,马秀红还想让我帮她收木料呢,今天若不让唐二月走,我立马走人。
万长河心里很难受,想着,前几天还替你岳母交了五万元的医疗费,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啊!
唐二月也很难受,汪家胜的固执超过了他的想象,一时间把握不住事态的发展。
万长河觉得,这种时候,不能再让唐二月作难,沉下脸来,说,“既然大家不愿意接受测试,那就请回吧!二月——我们到东院去。”
万长河和唐二月刚出大门,汪家胜怪叫一声:“别以为借给我几个小钱,架子就大起来了,钱算什么?给我来这一套!也个熊,从此也个熊!走——到西边饭店,我请弟兄们喝酒。”
“也个熊”的意思是,结束了,从此也个熊好比割袍断义。万长河想起了过去,从心底喷出一声哭泣,顶到喉头,化做一声叹息。
唐二月听了,轻声地说:“都怪我!怪我——”
“说什么呢,不然,那可是后患无穷的事了。”
走着,唐二月忽然站定,呆呆地看着前方,顺着他的眼光,万长河看见苏静“空身”站在东院门口。
唐二月说:“哎——这小子怎么空身来了?也不想干了!”
三人说了一会话,万长河才知道,苏静听说孟清北开始收购木料,特意赶过来问一下情况,让听说万长河签下了合同,表示也想在自己村里设一个点,继续收购。
唐二月说:“别这样弄,你要再收,木料的价格一下就被抬了起来,到时谁也挣不到钱。”
苏静说:“你当然偏向你老婆娘家的人了,那我呢?实话不瞒你,前些日子,西面饭店的马老板说想收购木料,我都没答应的,你要是不让我收,我可就答应她了。”
唐二月笑道:“呵唻唻的,她是万长河的情人,收了也是给我们,警告你,不许在中间乱插腿的。”
“那你就不能让我闲着。”
唐二月歪头看万长河,用自责的语气:“唉,这年头好人不能当,还是让你的兄弟留下吧,我走人就是了。”
经他这样一点化,万长河立刻想起来,苏静不就是个老木匠吗,曾多次提出要来打工。
苏静忙问:“什么意思?”
唐二月见万长河反映迟钝,不得不解释说:“他要把这里的活包给一个什么车间主任,我觉得你更合适,才故意把他找来的二十多个人都气走了,而你还不领情——还要与万长河争女人,渣渣的——”
苏静信以为真,矢口否认:“谁争了!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不等唐二月有所反应,急不可耐地问,“哎,能有多少活,找二十多人?”
“一天一百个门,做一年。” 唐二月说。
苏静精神一震:“真的假的?哎,一个门给多少钱?”
“二三十吧——”唐二月说着,抬头问万长河。
万长河反问苏静想要多少钱,苏静估算了一下说,“现在一个熟练工,一天不挣一二百元,是不会安心干的。”
唐二月咕噜着:“你说话就和你这人一样,不男不女的,到底是一百还是二百,怎么把一死一活的两个数摞在一起说。”
苏静说:“这还听不懂,一百元找不到高手,想招高手来,一百元能找到人,却安不下心,再多一点不但好找人,而且他还得求咱们。”
万长河问需要多少人,苏静说十五六个人足够了。
这让万长河想起前天晚上,他,唐二月和汪家胜商量工人工资的事,汪家胜的意思是,月工资两千元。
唐二月当即顶一句:“少你的!凭什么?”
汪家胜说:“给你说正事,我可以不要,你二月也可以不要,可这些招来的人都是冲着工资来的。”
唐二月眼一瞪:“我凭什么不要?”
见汪家胜有点生气,万长河把话拦过来:“呵唻唻的,给你说话就是费劲,有什么响屁直接放就是了。”
唐二月不屑地说:“现在还有这么干的?一个比一个笨,我看你们像一觉睡了二十年刚醒来似的,还按月发工资,干嘛不早请示晚汇报呢?听你们说话就烦,走了。”
万长河似乎有所触动,喊住了他,让把话说完再走。
“懒得和你们说,上来就想怎么发工资?这与进了庙就想发财有什么两样。”
汪家胜一口气闷在了心里,翻眼看着万长河,目光里含着极强的克制和埋怨。
唐二月见万长河还在沉思,似乎不忍再让汪家胜憋气,用和解的语气说,“你也估算一下,现有的设备用十个人就够了,你招这么多干什么?”
汪家胜终于找到训斥唐二月的理由:“你懂什么?看来你只认得什么是猪皮,羊皮,狗屁,对机械设备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我这二十个人正好是两班。”
唐二月气恼:“拉倒吧你,呵唻唻的,这设备值几个吊钱,还把星星和月亮都用上了,不是说要什么人的后院吗,你在这里两班倒,留着那里散步,跳舞?再说了,你这么一整,我晚上还睡不?还真是你,大了不算小了算,捡个芝麻丢个蛋,我是看好了,你也就是大头针弯个勾,钓个瞎 鳖癞蛤蟆还行,想钓个鲤鱼鲫鱼的,就是把河岸坐个坑也甭想。”说完,扭头便走。
汪家胜皱着眉头:“这小矬子是不是对我管事不服?”
万长河解释:“不是,他说话就这么样,开始我也受不了,后来就习惯了。不过,他的意思我觉得有道理,你想一下,若是按月发工资,无形中会加大管理上的难度,若是再安排夜班,噪音不说了,万一工人因疲劳有个闪失,那可是要命的事。干脆在马秀红的后院上一套设备,我估算了一下,两套设备一天工作八个小时,生产一百扇门不成问题。”
汪家胜坚持道:“工厂就该有个工厂的样子,不按月发工资那叫什么工厂?”
这会儿,听了苏静的话,万长河有点喜出望外,脱口而出:“苏静,每扇门一百五十元,包给你了。”
苏静一下口吃了:“可——可——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