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十
万长河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吵骂的声音像曹慧兰和马秀红,而且很激烈。他意识到,自己是不能上前的,进了院内,虽说木工们叮咚的敲打和电锯刺耳的声音灌满整个脑壳,依然可以听见两个女人的叫骂。
他站在树下纠结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把苏静从车间里叫出来,请他出面去劝说一下。开始,苏静不愿意去,说,与汪家胜不熟,和马秀红也只是脸面上的几句话,何况又是为了那种事,怎么好上前说话。
万长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无奈地哀叹一声:“不劝也吧,那你也去,帮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总之,我和家胜兄弟一场,嫂子在那边有事,我岂能躲在一边装作听不见;要是见她有可能吃亏,给我打个电话,明着不能帮她暗里也得想办法,去吧,你的活我来干。”
苏静去了,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万长河不但不急,心里反而越来越踏实,没事就好。
苏静回来,万长河听他说了一会才知道,不是没有事,而是事端刚刚开始。
昨夜两点多种,曹慧兰和十六岁的儿子一块趁着夜色摸了过来,儿子汪怀志翻越了马秀红的院墙,被院内的一条黄狗咬伤了腿,丁从阳手拎着一把砍刀到了近前,汪怀志胆怯,说是来找爸爸的。
马秀红随即也出来,呵斥了几句,让丁从阳放人。
丁从阳不放,说,一定是冒充的,找他爸不会打电话,怎么会半夜翻墙。
曹慧兰在院外急了,问儿子伤情如何。
汪怀志说:“小腿肚被狗咬去一块。”
曹慧兰哭喊:“汪家胜——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儿子被狗咬了,你还能再当缩头乌龟吗?”
喊了几声,跑到前面砸门。
院内,丁从阳言称要报警,马秀红不让,说,“你到底什么意思?直说!想把我的名声给毁了,可以——我不要了,咱们明天就去离婚。”
这句话把丁从阳镇住了,呵斥汪怀志滚开。
曹慧兰见儿子拖着一道血迹出来,哇地一声扑上去,蹲下身来看伤情。
马秀红抱着膀子站在门口:“按说我是该报警的,只因我这里是开饭店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与人结仇的,有你娘俩这样找人的吗?”
曹慧兰歪着头,仰视马秀红,咬牙切齿地说:“把我男人交出来!”
“呵——我让你,没想到你却借着佛香放火了——丁从阳,打电话报警,就说家里进贼了。”
汪怀志害怕了,央求妈妈离开。
曹慧兰腾地站起:“谁来了我也不怕,你敢说从来不认识我男人,你敢说,我男人没与你一块做生意。”
“我认识的人多了,哪天都有,谁知道哪一个是你男人。”
女人一旦吵开了头,总有说不完的恶言秽语,直到警车来了,两人越吵越烈。警察大致了解一下情况,说曹慧兰,是你吵架重要,还是儿子的命重要,若是过了打针的时间,你儿子小命就没了,还有心思吵呢。
一句话提醒了曹慧兰,哭喊着要救护车。
警察见娘俩上了救护车,问马秀红是否还要追究娘俩入室抢劫的罪行,马秀红说,你们看着办吧。
警察说:“那不行,你是报案人,我们只能依据你的态度决定是否立案侦办。”
马秀红这才表示放弃追究,然后在报案记录上签字。
曹慧兰到医院安置好了儿子,越想越气,对儿子说:“你爸若是对我怎么样也就算了,谁让我人老珠黄了呢,可你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怎么可以绝情!”
“爸可能真的不在那里。” 儿子说。
曹慧兰当即跪下,面南叩头:“若是真的这样,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多心了。”起身对儿子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吊水,妈非得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一天也过不下去。”
曹慧兰打车来到马秀红饭店,看见警察刚走,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决定采取守株待兔的方式等汪家胜出来。
她判断,假如这个负心人真的躲在院内,知道儿子被狗咬了一定会溜出来,然后编个故事蒙混过关,要是他不在这里,她即便守到天亮,哪怕是被冻死或被野狗撕碎也是心甘情愿的。
马秀红的院子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朗朗的月光下,遍地的麦苗毛茸茸的地毯一般铺盖在地上,根本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她想往远处走,又担心看不清让那个人溜走了,那可是一生的灾难。
情急之下,她蹲下来双手用力扒着松软的土地,想扒出一个坑,一个能把自己身子卧在里面的坑。
她跪在地上,如同一只巨型的兔子,双手不停歇地扒着土,不一会,一道浅浅的坑竖在了郁郁葱葱的麦地里。
曹慧兰累得满头大汗,用衣襟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极快地趴在浅坑里,尽管她的头和臀部还露出麦苗,目标已经缩小了许多。
躯体静了下来,思绪更乱了。
半个小时后,明晃晃的墙头上探出半截身影,曹慧兰眼前一黑,凄惨地叫一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啊!”
当她从坑里跃起来的时候,墙头上的身影咚地一声落下,转眼的功夫消失在墙角,曹慧兰仅跑了十几米,一头栽在地上。
正像曹慧兰预料的那样,汪家胜去了医院看望儿子的伤势,出乎预料的是,他对儿子说要离婚,警告说,这事没商量,哪怕断了父子关系。
曹慧兰疯了一般到处找汪家胜,她不怕离婚,就是想问一下自己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堕落到了这种卑鄙无耻的地步,不思悔过,还要与她离婚?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而汪家胜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她这才不得不理直气壮地来问马秀红要人。
听完了苏静的叙述,万长河心里很不好受,念及曹慧兰在他妻子病重的时多次来探视,拉着妻子的手,两人默然垂泪,终于下了决心,不能看着她这样与马秀红闹下去。因为,她根本不是马秀红的对手。必须告诉她,目前最好的方式是冷静下来,静观其变。
万长河仿佛觉得她们的吵闹与他有关,头顶着满天的是是非非走到围观的人群中,看见曹慧兰坐在路边矮矮的台阶上,脸上布满愁云和怨恨,红肿的眼睛周围蒙上一层泪痕与尘埃,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前额,有句没句地回应马秀红的讥讽于嘲笑。
马秀红见了万长河,语调一下抬高了八度:“呵——你的恩人来了,我说呢,这会儿像个冻僵的癞蛤蟆,原来是等帮手的。”
万长河无心理会,对曹慧兰说:“嫂子,到我那里坐一会。”
没想到曹慧兰侧过脸看着万长河,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骂:“我不去找你算账倒罢了,你却有脸跑来看笑话。”
“这从何说起?”万长河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你让家胜过来给你看家,我男人怎么会被这个狐狸精缠上?你自己玩女人玩出了事,让我家的人过来给你看家,你却外面谈情说爱做苟且事,顺带把我男人领进了水里——你——还算个人你!不知廉耻的下流货色!”
万长河气得胸口发胀,仿佛有一团污血要喷出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他脑子着火一般燃烧,陡然想起乾隆说过的一句名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再次感受到了这对夫妻的为人,心里慢慢安静下来,径直来到东院,看着金永灿烧炕,听着他满嘴的无稽之谈,奇怪的是,心里不像开始那样厌烦,甚至有句没句地引诱着他把话说的更荒诞。
傍晚时分,一位经常来万长河这里干活的临时工,惶然地找到他,说,“那个来吵架的女人被打了,打得不轻,头上流了很多血,在地上躺着呢。”
万长河一点同情和怜悯的心也没有,奇怪地回他:“她们怎么打,与我有什么关系。”
来人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可是对你说了,到时有人问起,可别说我没把话传到。”
万长河听这话里藏着点什么,追问了一句:“我怎么听这好像领了谁的旨意似的?”
“你猜对了,马秀红担心闹出人命,给了我一包烟让我过来传话的,好了,我可是传到了的。”
万长河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回去复命。传话的人走了,他心里竟然一下空了出来,过去和汪家胜十年的交情没有了,为他岳母手术付出的五万元钱也如同一阵云烟消散殆尽,他们留给他的冤屈和侮辱雪一般地融化在潮湿的心地。
一阵倦意烟瘾一般袭来,他登上了高高的木堆,朝床上一趟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万长河被苏静叫醒,还以为他们要下班,让他回去看院子,下了木堆才知道,是马秀红让他来喊的,说有事给他说。
万长河用十分厌烦的语气:“去——对她说,我不想听她说任何事!干脆说,我懒得理她。”
苏静有点为难,说:“都是左邻右舍的,还是不要搞得太僵了。”
万长河知道苏静和马秀红很说的来,手一挥:“我宁肯搬家,也不会搭理这样的邻居!你们几点下班?”
“这就走,怎么搞,二当家的也走了,要不,晚上我过来看夜。”
万长河说:“找了一个烧炕的,你回吧。”
“哎,上午给你说的事怎么样了,要是能干,我马上回去安排。”
万长河这才想起忘了给唐二月打电话,于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被她们气糊涂了,明天再说吧。”
苏静刚离开,金永灿从炕房里出来,说:“中午只吃了一个烧饼,晚饭怎么办?”
万长河问他,来之前童初辉怎么说的?他沉吟了一下:“没说到吃饭的事,只说每月工资一千二。”
万长河想了一下,这个金永灿这么爱说,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消停,不如多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于是说:“这里不管吃的,不过,要是表现的好,每月可以私下补助你几百元。”
“可是奖金?”他沾沾自喜地笑了。
“差不多吧。”
“行,还是挺有新意的,私营企业就得想方设法调动员工的积极性。”
万长河见他摆开说的架势,忙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看着。”
金永灿又炫耀了一番,如何动了脑筋,把硬料和碎料分开了,这样一个小时不用看都不会出问题。万长河实在不能听他说,接着他的话:“那行,我不看了,上去睡一会。”
万长河再次登上木堆,立刻拨通孟清北的电话,孟清北不等万长河说话,先把唐二月骂了一通,然后提出一个要求,想让胡韶望过来烧炕。
万长河说,已经有人了,但孟清北还是坚持:“撵走就是了,主要是——胡韶望老是与二月抬杠,我怕二月哪天犯了性子抬腿走了,让我不好向你交代,你要是还记恨他那天冒犯你的事,我让他先去给你磕头赔礼,你看行不?”
万长河碍于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得不答应,然后,让他把手机递给唐二月。
听着唐二月的声音,万长河鼻子黯然一酸,说,“你这个家伙,到了也不打个电话,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你姐姐的,多大了人了还积极性——你过去——过去,我和奶憨子说点私事。”
万长河能听见孟清北说话的声音,“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还要背着我。”
那边争执了一会,唐二月才小声说:“你答应他了?”
万长河知道他问的是让胡韶望过来的事,嗯了一声。
唐二月气恼地:“你真是个猪脑子,他撵胡韶望,你还能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帮他做缺德事!什么人哩!”
万长河当然知道孟清北是为了独占孟春玲才把胡韶望赶出家门的,可是对合作者提出的小小要求,怎么好一口回绝。
这时,手机里传来孟清北的声音,唐二月换了话题:“你中午怎么吃的?”
中午,万长河没吃饭,但这话不能说,开玩笑地回了句:“那可好了,不能对你说。”
唐二月嘿嘿地笑了:“就知道你一个人去吃马豆腐了。”
“不扯淡了,二月,今天苏静说,想在他家开一个加工门的分厂,说,主要是想要落个收购木料的差价,你看如何?”
唐二月急了:“这事万万不能答应的,你想啊,他若另立了门户,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准抄咱们的后路,别看那个姓魏的与你签了合同,若是有人指着我们送去的门对他说,这是我做的,比万众木业的便宜,我敢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咱们降价,要么减少合同的份额,这等于是在咱们锅里添了一把勺子,你——没答应吧?”
万长河忙回答:“没有,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不给你说呢?”
挂上了电话,万长河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在别处再开一处加工分厂,不然,哪天苏静突然撂挑子,自己哭都没有眼泪。
他在木堆上躺了一会,直到金永灿从外面吃饭回来,万长河才饥肠辘辘地朝西院走,刚进了大门,忽见厨房里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