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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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

自从马秀红的饭店遭受火灾,老厂房这边恢复了白天上班,一到了晚上,宁静好像把天地都藏匿了。

万长河刚回到房间,小禾轻轻敲门,她是来送洗好的衣服,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问,二月离婚了,你知道吗?

她也看着万长河,眼里闪过一瞬温情,走到门口,再次回过头来,身子仿佛被千言万语拖住了。

噢,她想告诉我什么,是说要和二月结婚的事吗?万长河猜着,把手伸向抽屉,拿出一到沓打印纸,用眼睛对她说,想和你说会话。

小禾默然点头。

两人来到杨梅住过的房间,这里已成了小禾发款的地方,孟春凤为了对账方便,把室内布置的像一间财务室。

小禾让万长河坐在她平时坐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孟春凤位置上,双手蜷曲着托着下巴,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万长河,表情流露出,开始吧。

万长河握住铅笔,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先写下:“二月离婚了,你知道吗?”

他想推过去,在伸手的一瞬间,心仿佛被撕扯一下,把这张纸拉回来,压在纸张的最底层。

小禾写了几个字:“想看呢。”

“先别看了,我想等你说。” 万长河写道。

小禾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洁白整齐的上牙齿咬下嘴唇,用炽热的眼光重复着落在白纸上的三个字“想看呢。”

为了躲避她的眼神,万长河的目光在室内移动着,当看见淡蓝色的窗帘时,一下想起了杨梅;那天,他坐她的车外出办事,路过一处窗帘店,进去后,她让万长河帮她挑选颜色,他见这种颜色的窗帘素雅,但嘴上却没说,而是回答,你的窗帘,你看着合适就好。

不知道杨梅是如何看出了万长河的心思,还是不谋而合,选中了这一款。那时的她是那么阳光,美丽,周身释放着不尽的青春气息,言谈举止充满了自信,如今的她却在那种肮脏的地方,从事着肉体的交易。

无论怎么说,我是有责任的!于是,万长河情不自禁地把杨梅的处境,用简练的文字写出来。

小禾看着,眼里溢满泪水,看到最后,伏在纸张上哭泣,万长河只能看见她的双肩在剧烈颤抖。

这样哭了一会,才泪流满面地写到:“河——拯救她,就是拯救我们自己!”

万长河很感动,告诉她:“我求过孟春凤,她不愿意帮我,自己想行动,唯恐给她带来第二次伤害,你应给明白,这是一个男人不易出面的事。”

小禾写道:“我懂,这种时候,谁拯救了她,谁就是她的唯一,杨梅的事不能让你为难,更不该让这个妹妹第二次受到伤害,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一定要让她有尊严地回到我们中间。”

万长河眼里噙着泪,感激地点头。

“河——二月说你上过战场,可以给我说吗?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崇拜英雄的女人,小时候可崇拜唐大伯了,只可惜,我哑,他失明,不能与他有任何交流,只能从二月那里知道一点他的事情,可就是这一点,却成了我活着的支点。你看,如今,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就在我身边,而且,还有了这么顺畅的交流方式,怎能不告诉我呢?”

万长河点头,埋头写着。

小禾,你的一席话让他想起了一首歌,五月的鲜花,歌词的第一句是,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一所战地医院的帐篷里。

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日,是我即将离开战地医院的前夜,医院要为我们十几名即将归队的伤员举办一个欢送晚会,并要求我们每人准备一个节目。

晚会是在一片山坡上的丛林中举行的,树梢的上方披盖着伪装网,抬头望去,夜空的星光只能透过伪装网缝隙间散落细微的亮光,有时,随着风的吹动,微弱的星光时隐时现。

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医护兵们和许多轻伤员坐在一边,我们即将出院的战士坐在对面。晚会一开场是医院的一位队长做欢送词,她称呼我们是祖国的英雄,祝愿我们归队后再立新功。随后,由女兵为我们佩戴红花。

到了演出的时候,首先是有四位女兵合唱五月的鲜花。歌声一落,对面的医护人员响起热烈的掌声,可我们十几名伤愈的战士却不约而同地低头。

我当时,歌曲听到了一半已是泪流满面,强忍哽咽。

一个上过战场的人,眼看着战友喷血在枪林弹雨中,心灵瞬间会被这首歌曲穿透,感情无力承载每一个音符包含的热血!尤其是处身于歌舞升平的篝火边,灵魂宛如一缕轻烟飘游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寻觅着失散在异国他乡的幽灵。

按照节目的进程,该我们归队的战士上节目了,我本来也准备了一首战地新歌,此时此刻,全身血脉游动着都对阵亡的战友怀念,怎么可能唱得出口。

晚会一下冷场了,组织者经过协商,决定不要我们上节目,要求每个人把受伤的过程讲述一下,然后由医护人员上演文艺节目。这是一个让所有伤员谁也不好推辞的要求,再说,每个人受伤的经历都已近向组织作了详细的回报,在这样一个别离的夜晚,对有拯救之恩的医生倾诉也是我们内心的需求。我是第一个被请到篝火旁的,时隔二十年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记得,我只说了下面的这一句话。

很惭愧自己也是一名伤员,因为只是右小腿被子弹钻了一下,就退出了战场。比起那些牺牲的烈士,比起身边肢体残缺的战友,我真的无颜坐在他们其中。

我是2月17日从云南边境,随着南进迂回部队执行穿插任务的第一批越境参战人员,当时,对战争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怀着强烈的壮士一去,马裹尸还的英雄豪气踏上了敌方阵地。

由于战前对敌方火力配置,地理环境缺乏最基本的了解,进攻伊始还算顺利,可到了纵深,部队陷入无边的地雷阵中,几乎每分钟都能听到地雷的爆炸声,每一声巨响都会夺去战友的生命。

看着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却看不见敌人,这让我们很气恼!

更让我们感到羞辱的是,每走一步心灵都会遭到死神的威胁与嘲弄。攻击前,我们每名战士都十分清楚迂回的目的与时间,眼看时间过了近半,而我们的先头部队只前进了十几公里,照这样的速度,别说二十四小时了,只怕再给几个二十四小时也无法到达指定的作战区域。

先头部队受阻,后续蜂拥跟进,成百上千的战士被阻挡在地雷阵前。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天空突然飞来密集的炮弹,转眼间,遍地都是战友血肉模糊的横尸。

活着的战士被激怒了,齐声吼叫着冲进地雷阵,而对方的炮弹也一直跟着我们打。

在硝烟弥漫,弹片横飞的丛林中,头上,身体周围不时有弹片飞斩树枝飞落。一支血肉洪流与钢铁死神展开了不对称的遭遇。经过三四个小时前仆后继的穿插,部队终于穿越了越军的地雷阵和数不清的陷阱。

在一片热带雨林中,稍作休整,连长突然发现自己的队伍与穿插主力失散,并且陷入越军的重围。真的没想到,我们原本要迂回的,却反被敌人包围了。

所有的战士不需要战前动员,为牺牲的战友报仇早已成为无法克制的冲动。再说,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不见敌人,已经让我们忍无可忍了,这会儿,敌人就在前方,手中的冲锋枪终于可以喷出怒火了!可是,部队在出发前有着明确的命令:“不要与敌人纠缠,目的直抵东溪。”

连长当即命令:“放弃穿插任务,就地与敌人展开决战。同志们,我们身后的这条安全通道可能是错误的,但它毕竟是通往敌人纵深并且牺牲了一百多名战士换来的。我相信后续部队会沿着这条路打过来的,既然原定任务不能实现,我们就在这里与敌人战斗!”

指导员说:“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穿插,我们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可以改变上级的命令,我个人的意见是撕开了一个口子,冲过去!继续朝着东溪方向攻击前进。”

连长火了:“如此,后续的部队又要陷入敌人的突然伏击,那样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你想过吗?因此,我决定放弃原定任务,从敌阵地右翼攻击,目的,最大限度杀伤敌人,保护后续部队安全通过。”

指导员吼叫:“连长,我们连不能留下战场抗命的名声!为了我们连的荣誉,你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连长发怒:“我是连长!”

指导员毫不示弱:“你以为我们连还能有人活着吗?只不过换个为国捐躯的地方而已!你当连长的换个地方报销,就保住了我们连的名节,这个,还要明说吗。我强烈建议,一排,二排给我留下,三排随你执行上级命令!即便是全连都牺牲了,我们连无尚光荣!”

连长听从了指导员的建议,带着我们三排继续前进,指导员率领两个排向不知道有多少敌人的阵地发起冲锋。

我们前进了不到几公里,又与敌人遭遇了,激战了数小时,一个战友提醒我:“长河,你的腿在流血?”

这才发现右小腿不知什么时候被子弹穿了窟窿。当时跟本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下午,后续部队上来,我们开始向越军阵地发起冲锋的时候,在我跃起的瞬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昏迷的过程中有过多次浅醒,木讷的意识游丝一般飘忽不定,甚至做不出任何疑问,比如生与死,渴望与焦虑,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极度松弛的麻木。

真正让我有了明显知觉的是听到一声呼喊,声音近乎姐姐,所区别的是语气:“队长,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

我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姐姐,可是,努力的结果却是感知再度消失,再次有知觉还是听到姐姐的声音:“王军医,你不能再抽血了,有危险。”

一个微弱的女声:“再抽一次,他严重失血,我怕他撑不到战地医院。”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想看一眼给我血液的王军医是什么摸样,好让我有机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遗憾的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听有人惊呼:“啊!他动了一下啊!”

当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很少提及亲历的战争。我不是功臣,更不是英雄。只是在随着部队穿插的途中负了轻伤,比起那些为国牺牲的烈士,那些终身残疾的战友,我又算得了什么?倒是会时常会怀念王军医!和那个发现我还活着的女兵,是她们给了第二次生命!

战场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曾经有过的经历已在心灵的天空化作一轮太阳,温暖着我的生命!每当生活遇到挫折,命运遭受重创,心中的这轮太阳就会穿透黑暗,和所有的艰难,直落落把温暖的阳光洒落心灵。

每当精神稍有萎靡,对生活懈怠的时候,便不由想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除了父母的血液,还有一位女战士的血液,便有一种无穷的力量从血脉中升腾!

今生,无论贫穷富贵!都不会辱没了恩人的鲜血!

今世,无论遭受多少磨难!对不会放弃信念及对事业的追求!

小禾——可惜你听不见这壮美的旋律,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万长河写着,小禾看着,当她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缓缓地站起来走近万长河,伸手示意要从抽屉里取东西。

万长河急忙站起来,退到了门边。

小禾拿出几页稿纸,万长河接过,刚要展开,她上前双手捂着他的手,轻轻的摇头。

万长河知道,她是让他带回去看。

万长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苦涩;小禾,二月不适合你,真的!你的心灵如同一座神圣的庙堂,而唐二月的魂魄犹如一只猎犬,几十年漫漫苦涩人生之路,早已把你们青梅竹马的世界远远地留在远方,仅凭美好的记忆是不会拥有幸福的。

然而,唐二月离婚了,万长河不能阻止他的追求,但愿小禾这座圣洁的庙堂能接纳二月这只睿智的猎犬!

看着小禾把他写下的纸张紧紧捂住胸前,万长河满怀忧伤和惜别地退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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