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春风不度

崇元三十四年，春。

春风又绿江南岸，此时的南方已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北方的春天却依然寒冷，冰雪还未消融，冻土还未解冻，连绵的衰草瑟缩在料峭的寒风中，是那样的荒芜。

“哒、哒、哒、哒！”

黎明前的草原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草原的宁静。一百余骑策马疾驰，向着东北方向疯狂逃窜。

这帮近几年才出现的马贼一向凶狠狡诈，游荡在天山草原与太安皇朝边境一带，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令凉州官府颇为头疼。没想到昨天夜里去劫运山城的军粮，他们竟中了埋伏，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许多弟兄或战死或走散，原本三百多人的队伍一下子锐减到只剩一百多。

满脸横肉的大头领骑在高头大马上长出一口气，嘴里骂骂咧咧：“****，总算甩开了运山城那群杂种！他娘的，老子以后一定要血洗运山城！”

其他马贼们衣甲破碎，沾染鲜血，好些人带着伤，也都恨声不绝。这次他们吃了个大亏，如何能甘心，真是恨不得把运山城拆了，把那些天杀的守军剁成肉酱。

“前面就是月牙湖，大伙儿到那里下马休息！”大头领回头高声下令。

狂奔了一夜，马贼们早已人困马乏。想到离月牙湖已经不远，他们终于逃过一劫，心中无不放松下来，一百多人笼住辔头，放缓了前进的速度。

就在此时，一骑飞马而来，嘶声喊道：“不好了大当家的，前面还有埋伏，其他的几个兄弟都已经阵亡了！”

这个在前面探路的马贼浑身是血地伏在马背上，身上插着五六根箭矢，流血不止。除了他以外，一起被派出去的几个人竟都没能回来。

大头领大吃一惊：“什么？有多少人？”

“黑夜里看不清楚，不知道有多少！”

“我去你妈的，真是个废物！”恼火的大头领扬手就是一鞭子甩过去，将这个马贼抽下马来，一下子就跌得他昏死过去。

“混蛋，是哪个王八羔子跟我说运山城大营中毫无动静！”大头领心中怒火升腾，脑子里却在快速思考如何脱困。

贼眉鼠眼的二头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哥息怒，我们在运山城里的探子一定是遭了毒手，或者被他们收买了。咱们不如兵分两路，分开逃命！”

耳听得远处马蹄声阵阵，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大头领当机立断，立刻分兵，吩咐二头领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老二，你往西边走，引开伏兵，我往西边去，到时候咱们在马鬃山下汇合！”

二头领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也只能咬咬牙点头。时间紧迫，两人分头而去，大头领带着七十来号人向东边打马狂奔，惶惶好似丧家之犬，十分狼狈。

天色渐明，起伏的山丘隐没在地平线的尽头，昏灰的天幕下是初春枯寂的草原。在这空无所有的塞外绝域，天苍苍，野茫茫，一眼望不到边，几十号马贼呼啸着在广袤的草原上奔驰，显得那样渺小。

“报！大当家的，前面有一标人马拦路！”

“一标人？他妈的，怎么还有埋伏！”大头领吓得面无土色，立即拨转马头，领着众马贼再次逃命。

整整一夜，马贼们都在逃跑，此时又累又饿，以这样的七十余骑对阵一标以逸待劳的骑兵，无疑是去送死。

两里地外，一百名身穿太安皇朝制式轻甲的骑兵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人人手执长枪，腰佩马刀，骑坐在黑色的大马上，士气高昂。黑衣黑马，极为齐整，可谓是兵强马壮。

这种凉地特产的黑凉马本是一品灵兽，速度快，耐力好，经过人类数万年的驯养才褪去野性，成为人类的坐骑，备受军中欢迎。凉州铁骑之所以名扬天下，正是因为有这等优良的战马作为臂助。

这标骑军昨天夜里悄悄出城赶到这里，经过一夜休整，并不显疲色。甚至是在马贼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就发现了逃亡的马贼。在利落地解决掉几骑探马以后，为首的黑甲骑将抬起头，露出一张青涩的脸，将手一挥，喝道：“追！”

化名为“徐青山”的秦沧海骑着一匹堪比二品灵兽的头马，他一声令下，手下的一百名骑兵几乎同时发动，极为有序地跟在马贼后面紧紧追赶，遇上落后的马贼便将他们射落马下，或者赶上去一枪搠死。几个悍匪怒吼着返身迎战，很快被秦沧海麾下的太安骑兵围攻杀死。

眼看着太安骑军越追越近，死去的同伴越来越多，精疲力竭的马贼们惊慌不已，完全失去了斗志，转眼只剩下二十几个人还在跟着大头领仓惶逃命。

突然之间，大地震颤，蹄声如雷，被追杀的马贼和追杀他们的太安骑军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穿着游牧民族的服饰、头发扎成一根一根的小辫的骑兵从远处呐喊着杀来，手中的弯刀映着初升的太阳，泛着凛冽的寒光。

足足六百草原轻骑！

“援军，是援军！”大头领惊喜地高呼起来。剩下的二十几个马贼几乎喜极而泣：“我们有救了！”

秦沧海顺手一枪又将一个马贼刺下马背，望着那六百敌军皱起眉头：“果然，果然有草原上的大部落在背后支持他们。”

手下的一名队长看着那迎风怒展的战旗，面有忧色：“是力哈尔部落的骑兵！”

天山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分为许多个部落，有大有小，散落在辽阔的大草原的各个地方。自从两千多年前太安皇朝的一代名将封尘挥师北伐，深入草原五千里，将日渐衰落的蒙剌帝国打得四分五裂，天山草原就再也没有统一过。如今的力哈尔部落，是凉州北方最强大的一个游牧部落，实力在整个大草原上都能排进前三。

另一名队长急切道：“标长，敌方人数太多，我们赶紧撤退吧！”

一队五十人，两队为一标，相对于秦沧海来说，他手下的两名队长都是从军七八年的老人了，但是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他们也不由有些害怕。以一敌六，傻子也知道毫无胜算。

“逃不掉的，他们的速度比我们更快，可以轻易地追上我们，将我们一一射杀。”秦沧海摇了摇头。

他非常清楚，来的六百人都是轻骑，一人两马，不穿盔甲，每人只带一把刀、一张弓和一壶箭，拥有极强的机动性，所以才能这么快就赶来支援这伙马贼。如果逃跑，秦沧海虽然有信心走脱，但手下的这标人可能会全部战死，到时候自己肯定会被降职——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面对强敌，秦沧海心中却是丝毫不惧。他看向手下的一个瘦小骑兵，冷静地下令道：“瘦猴，老李、袁大哥他们离我们不远，你赶紧去向他们求援，让他们马上过来。只要我们坚持一个时辰，等吴都尉他们赶到，就可以吃下这支轻骑！”

“好嘞，标长！”

外号叫做瘦猴的骑兵立即一夹马腹，火速向南跑去。秦沧海环顾四周，指着西南的一座小山丘道：“那边有座小坡，我们先去占据有利的地形。”

两名队长都没有表示反对，一百人在秦沧海的带领下向南疾驰，冲上小山丘后全部下马，将马排在外围作为遮挡，躲在战马的身后。

说是山丘，其实只是一个大土包，也就比平地高出一丈多的样子。六百草原轻骑纵马追来，将山丘团团围住，耀武扬威地乱喊乱叫：“哇斯啦叽咔！哪达罗欧科！”

这是力哈尔部落的语言，秦沧海知道他们是在说：“赶紧投降吧，你们死定了！”

秦沧海不为所动，默默计算着山丘的高度与弩箭的射程，见力哈尔轻骑逼近到某一临界位置，立刻举起制式马刀，面色平静地下令：“放！”

一百太安骑军早已准备就绪，全部抬起弩机，居高临下地对准山丘下的草原骑兵，几乎不用瞄准，同时扳动了机括。

“突突突突！”

一连串簧机之声响起，嗤嗤声连作，一百支弩箭快速射出。为了追求速度，力哈尔轻骑没有披甲，这时候简直成了活靶子，一波箭雨落下，几十人惨叫着坠马，好不凄惨。

“库塔（可恶）！”领头的那个千户愤怒地大叫，脸上的刀疤变得通红，显得格外狰狞，“多布（射）！”

力哈尔部落的骑兵们纷纷拈弓搭箭，向山丘上的太安骑军放箭，秦沧海麾下的一百骑兵也再次搭上弩箭射击。

两拨箭雨几乎同时抵达，草原轻骑再次伤亡二三十人。山丘上，最外围的战马嘶鸣着倒地，太安骑军因为地势较高，而且披着轻甲，有马作为遮挡物，所以受伤较轻，但敌方人多，箭雨更密，也损失了三四个人。

双方互射，箭矢狂飞，呼啸破风，最外围的战马身上插满了箭，凄惨无比。在箭雨的掩护下，两百名力哈尔轻骑冒着弩箭开始向山丘上冲锋，不断有人被射下马背，其余人却仍然拼死向前。

当敌人终于冲上山丘，秦沧海亲自带人阻截，一排长枪刺出，将二十多人瞬杀，但是有更多的草原轻骑冲了上来，与下马步战的太安骑军惨烈地搏杀起来。

长枪连续突刺，很快崩断了好几根，一些人被射杀，还有的被敌人砍死。看到袍泽们死伤惨重，秦沧海杀红了眼，一杆长枪左挑右扎，接连杀死十几名力哈尔部落的勇士。如果不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修为，只怕死去的敌人还会更多。

十几波箭雨后，双方的弓箭、弩箭都已用完，山丘上堆起无数死尸，秦沧海手下的这标骑兵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十人，大多数战马已经死去，未死的也都带着伤。长枪基本上全都折断，马刀砍得卷起了刃，仅剩的四十余人浑身浴血，终于看见南面驰来两标穿着太安皇朝甲衣的人马，正是李德龙、袁昊两位标长的部下。

魁梧大汉袁昊策马狂奔，高声呼喊：“青山老弟，我们来了！”

秦沧海猛地拔出马刀，一刀将一名力哈尔骑兵削去半个肩头，滚烫的鲜血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脸上。又一刀砍掉另一名敌人的脑袋，秦沧海怒喊道：“援军来了，大家随我杀下去！”

“杀！”

绝处逢生，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纷纷弃弩、弃枪，骑上还活着的受伤战马，拔出腰间的佩刀，紧跟着一马当先的秦沧海，呐喊着从南方突围。

近五十匹战马骤然加速，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向山丘下冲去，马蹄阵阵，激若风雷卷起，气势逼人。

…………

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风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崇元三十四年初春的这一战，三百多游荡在边塞周围的马贼，被运山城边军尽数歼灭，六百草原轻骑只有不到一百人逃走，其余全部战死。

这一战，秦沧海有三百多名袍泽没有度过这个春天。

春风未起，人已先死。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

春风几万里，不度运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