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夜色微阑，月光初透，运山城南的醉仙酒楼上一片灯火通明。这座酒楼是运山城内最豪华的一家，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南来北往的客商，没有大把大把的银子，根本别想在这里消费。

最雅致的三楼被人整层包下，四五十条大汉正在吃菜喝酒，猜拳行令，吵吵嚷嚷的，楼下都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但是二楼的客人们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因为运山城守将石国栋、骑军陷字营和撞字营的两名校尉等人都赫然在座。

在太安皇朝北方的这座军城里，没有谁的拳头比一万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更大，所以，没有人敢在运山城里得罪边军，也没有人敢比武官们的声音更响。所有人都对那些军老爷敬而远之，更不可能上楼找他们理论，就连酒楼老板也不敢，因为他还指望着这些人保护他的生意。每年他都要把成箱的银子“孝敬”给这些靠山，这样才不会有人敢在他的酒楼闹事。

“各位大人、各位兄弟，感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喝酒。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我知道，我徐青山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诸君的关照，在这里我就先干为敬了！”

化名“徐青山”的秦沧海向所有来宾鞠躬致谢，然后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所有人同时举杯，向主人表示敬意。

秦沧海前天拿到了兵部批准他参加武院复试的文书，回去后就发出请帖，今日在醉仙酒楼设宴庆贺，邀请军中的好友和上司前来喝酒。

“些许酒菜，不成敬意，各位，请！”

“徐青山”招呼大家动筷，然后走到席间，一一向客人们劝酒，笑着与自己的袍泽和上级们碰杯，客人们也纷纷向他表示祝贺。

石国栋微笑着举起海碗大的酒杯：“青山，去了京城要好好学习，咱们在这里可都看着你呐！”

陷字营校尉也勉励道：“青山还是要加油啊，洛阳居，大不易！”

秦沧海郑重点头：“我一定努力，不给各位大人丢脸！”

“徐老弟少年得志，前途可期！”

脱去军装换上便服的武官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身侧都有艳丽的女子在陪酒，人人兴致颇高。

在“徐青山”说要请客并支付了一大笔定金后，醉仙酒楼便立即开始准备，将今晚的三楼留了出来，并且去对面的寻芳阁等几家青楼请来了数十位姑娘，酒楼老板知道军中好汉们喝酒不喜欢小家子气，还特意拿出了最大号的酒杯。为了招待好这些运山城的土皇帝，醉仙酒楼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

大厨们精心炮制的名贵菜肴流水般送上，各式精致的点心摆在食盒里，看上去极为美味可口，上等的竹叶青酒香四溢，就连用的盘碟也都是产自江南瓷器名镇的好物事。

美酒佳肴，又有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在身旁服侍，真是让人流连忘返。众宾喧哗，觥筹交错，显得热闹非凡，这些大老粗们只觉得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卢安国拘谨地坐在下首位置，一声不吭地喝着闷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秦沧海瞧在眼里，连忙快步走过来，弯下腰亲密地勾住他的肩膀，笑道：“老伍长，今天可还快活？”

卢安国在他耳边轻声埋怨道：“我说青山啊，你请石将军他们喝酒，干嘛要把我也拉上呢，白白花些冤枉钱，又搞得我这个没出息的老家伙很不自在。”

“老伍长你啊，就是个闷葫芦，瞧把你吓的，不就是石将军他们嘛，又不会把你吃了。还说什么白花钱，这酒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反正是我请客，你心疼什么。”秦沧海看着卢安国头上渐多的白发，暗暗生气，“我请你来，也是希望你能在这些大人面前混个脸熟，以后有个照应，你看看你一大把年纪了，也不为大娘和青青姐她们想一想。”

马上就要年过半百的卢安国是在座所有武官中官衔最低的一个，在军中混了快三十年也没混出头，一直到三年前边军扩招才调到新兵营当了个步军伍长。

卢安国苦笑着垂下头，嘟哝道：“青山，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咱们两个交情好，随便找家小酒馆喝一杯也就行了，干嘛非要在这里活受罪。”

秦沧海故意打趣道：“嘿嘿，有年轻的姑娘陪着不好吗？是不是害怕回去大娘骂你？没关系，回头我去帮你解释，老伍长你甭担心，有我呢，今天你尽管放心地吃，放心地喝！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

他突然站起来，给卢安国和自己都斟满酒，端着酒碗对所有人大声说道：“各位大人、各位兄弟，旁边这位是我刚参军时候的卢安国老伍长，他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打仗、怎么保命，让我少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他。卢老伍长，今天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卢安国涨红了脸，与“徐青山”碰杯时瞪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咕咚咕咚”将酒一口气喝干，用衣袖擦去胡子上沾的残酒，顺势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说得好！青山老弟，我也敬你一杯！”身材魁梧的袁昊大声叫好，举杯一饮而尽。

李德龙等几个人也站起来向秦沧海敬酒：“青山老弟，我也敬你！”

秦沧海酒到杯干，一杯又一杯喝下肚，面色红润了些，眼睛却愈发清亮。这些豪气的军中汉子顿时对“徐青山”敬佩不已，一边大声赞叹他的好酒量，一边走过来想要和他拼酒，结果一个个全都醉倒了。

有酒助兴，逍遥快活，一场大醉又有何妨？

喝到最后，秦沧海也有些醉了，当然，他是装出来的。作为元婴期的修真者，秦沧海可以用魔灵力炼化酒液，把酒气逼出体外，真正是千杯不醉。

夜色已深，肴核既尽，杯盘狼藉，宾客尽欢，酒宴便散了。几乎所有人都是被手下的亲兵扶着回去的，就连石国栋也醉得东摇西晃，走路带飘，来时骑马，回去时却只能乘坐马车。

秦沧海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卢安国送回军营，一路上被风一吹，卢安国吐了好几回，秦沧海倒了杯水让他漱口，帮他脱去弄脏的外衣，服侍他睡下。

也许卢安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吧，不是因为他这大半辈子都没去过这么好的酒楼，没喝过这样好的酒，而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能和运山城守将、骑军校尉这样的大人物同桌吃饭。这个一直被人嘲笑没出息、在战场上没什么功劳却总能幸运地活下来的老伍长，这一生从未得到这样的尊严。

所以卢安国很高兴，所以他想喝醉。

于是他喝得酩酊大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