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春犹如此,人何以堪
书名:卧春风 作者:脐橙学长
第六十六章 春犹如此,人何以堪
十二月十六日,并州,高平城。
恢复了“徐青山”容貌的秦沧海独自坐在临街的小酒馆里,一边悄悄运功,一边自顾自地坐着喝酒,意态闲适。烫过的酒水温温热热的,喝下肚后浑身都暖和起来,似乎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酒是并州本地的杏花村酒,味道有些寡淡,秦沧海喝了一口就知道店小二肯定偷偷掺了水,却懒得去争执。酒客们全都心知肚明,一角酒才卖两百钱,还能指望它有多好?
在青桐镇附近击败西门飞鸿、抢得梧桐之心之后,秦沧海返回小村庄拿了行李,然后向农夫道声叨扰,拱手作别,临走时他还不忘在桌上留了两块碎银子,感谢主人一家的盛情款待。
秦沧海紧赶慢赶走了大半个月,才来到并州东南的高平城。这里隶属于与梁州交界的上党郡,再走上两百里,翻过云台山就是梁州的河内郡,剩下的路已经不到整个行程的三分之一。
小酒馆离城门不远,几桌客人基本上都刚进城没多久。外面雪下得正紧,褪色的酒招子在风雪里瑟缩着,似乎也冻得僵了。
这样冷的天气,实在不是出行的好时节,即使有魔灵力护体,秦沧海也不愿意出去喝西北风,更何况他的草原大马驮着他和行李连续走了三千多里,已经相当吃力,经受不起冒雪长途跋涉。
所以,秦沧海赶到高平城后就打算先找家客栈歇歇脚,等雪停了再走,反正他算算时间还早,不着急赶路。看见街边有家酒店,秦沧海便进来避雪,顺便喝两杯暖暖身子。
屋角的火炉烧得正旺,秦沧海一口一口地慢慢饮酒。在这酷寒的冬日,没有什么能比一壶酒更让人满足了。
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放着一条长凳,坐着一个目盲的老者和他的小孙女儿。俩人正在说书,讲的是两千多年前一代名将封尘挥师北伐的故事,店里的客人们旅途劳顿,早就疲惫不堪,乐得在喝酒之余听听书解解乏。
瞎老头摇头晃脑地说着,声音抑扬顿挫。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一幕幕苍凉壮阔的场景被他沙哑的喉咙描绘了出来,使人仿佛身临其境。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扎根小辫,穿着件比她的身量大得多的破旧棉袄,衬得她格外瘦弱。她操着一把老旧的三弦琴,咿咿哑哑地伴奏,右手挽着一个小小的“连花乐”,随着她弹拨琴弦,不住地颤动发响,声音很是别致,显得场面热闹了些许。
这时门口的帘子被掀开,进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书生,后面跟着个挑着书箱和行李的书童。两人文质彬彬,衣衫整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穿着蓝布棉袄的小书童放下挑子,帮自家公子脱下罩在外面的蓑衣,露出一身纯白色的棉袍。那书生眉眼淡然,面带微笑,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的意思,顾盼间自有一番卓尔不群的气度。
此时酒馆中早已客满,白衣书生四下环顾,望见了坐在临窗位置、只一人独饮的秦沧海,正微微含笑,用一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看着自己。
白衣书生施施然走到这个高大孔武的佩刀少年面前,拱手淡淡一笑,声音清润温和:“在下易时行,不知这位兄台愿不愿意跟人拼桌?”
他这一笑,仿佛满天的星辰都溶化在他的眼睛里,似乎映得小酒馆都明亮了几分。秦沧海相信,就凭这一笑,足以迷倒万千怀春少女。
他的衣着毫不张扬,既没有锦帽貂裘,也没有腰玉佩金,但是举手投足却有一种世家子弟的风范,使人如沐春风。
什么是丰神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大概这就是了吧。
秦沧海摇了摇头:“易兄客气了,尽管坐,不妨事的。”
出尘的白衣书生,素净得让秦沧海想起了深山幽谷中缓缓流淌的清泉。他抱拳对白衣书生沉声说道:“在下徐青山。”
真是个美男子啊,秦沧海心中暗想。即使同为男性,他也不由为白衣书生的风度所折服。
“多谢徐兄。”
自称易时行的书生拱手称谢,一振长袍坐下,招手让自己的书童也在旁边坐了。便有酒保上来招待客人,白衣书生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慢慢小酌着,侧耳倾听目盲老人和他的孙女说书。
秦沧海低着头喝酒,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在好奇地打量对面的白衣书生。他心底暗暗揣测,太原易氏,是并州有名的名门望族,这个名叫易时行的书生,大约是易家的子弟。
出生在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从小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有一大帮大小丫鬟围着他团团转,莺儿燕儿的叫。只是像他那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出门怎么会只带了一个小书童?
秦沧海本以为白衣书生学得是繁琐的贵族礼仪,受得是正统的儒家教育,肯定是看不起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说书艺人的,没想到他竟能与一屋子的粗鄙汉子坐在这寒酸的小酒馆里,听得津津有味。
目盲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高亢几分,说那封尘大将军以奇兵迂回偷袭,大败蒙剌十万铁骑,深入草原五千里,将蒙剌诸部驱逐到大陆最北端的极寒之地,说到激动处,这个年迈的老人也不禁站起来手舞足蹈。
小姑娘错杂急弹,用拨片把一张琴拨得跌宕回旋,好似铁骑突出,刀枪乱鸣,绷紧的琴弦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客人们群情振奋,大声叫好,称赞那位封大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说好男儿就应该像他一样,弃笔从戎、上阵杀敌,搏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名。
一段故事说毕,早有店小二上前为老说书人送上一碗粗茶。要想博得客人满堂喝彩,肚里当然得有点货色,有本事的说书人,还是很受酒家欢迎的。
老人咳嗽几声,喝了几口茶水,那小姑娘便放下三弦琴,捧出个大瓷碗,微红着脸,走到酒桌前讨赏钱。
客人们各自喝酒聊天,纷纷扔出几个铜板赏给她。小姑娘转到秦沧海和白衣书生这一桌,秦沧海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板放进瓷碗,易时行也让书童赏了她几十钱,自己却柔声发问道:“小妹妹的琴弹得不错,练了几年了?”
“有五六年了。”小姑娘揪着衣角,怯生生答道。
白衣书生微笑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州人氏?”
那小姑娘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嗯,我是梁州人。”
易时行笑问:“我可以点一曲吗?”
小姑娘抬头看见他的笑容,觉得心里温暖了许多,这才鼓起勇气问道:“公子想听什么?”
易时行反问道:“你会弹什么?”
秦沧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公子哥竟真的要那小姑娘弹琴。难道他听惯了阳春白雪的高雅音乐,想听听下里巴人的俚歌小曲换换口味吗?
那小姑娘涨红了脸,说:“只会一些小曲儿。”
易时行笑道:“那就拣你最拿手的吧。”
小姑娘想一想,取了三弦琴过来,试了试音,便把三弦弹奏起来,口中跟着唱道:“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琴很旧了,弹奏出来的声音有点干涩,小姑娘的梁州口音不纯,嗓子却还好。她顿了顿,又婉转柔嫩地唱道:“春去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青天。”
小姑娘的嗓音清脆纯净,明明是首伤春的曲子,却丽而不流,唱出了一丝清新明快的味道。轻柔的曲调,让秦沧海和附近的客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下来。
秦沧海尽管仍是少年,却早已过了年少不知愁的阶段,听着小姑娘的歌声,他的思绪也随之飘到天上去了。他呆呆地坐着,想起了白马镇上的老屋,想起了窗前的那串风铃。
记忆里,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风铃便哗啦啦地摇摆,响得那样恣意轻松,无忧无虑。秦沧海垂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眼底的晶莹。
易时行揉了揉额头,竟也悠悠叹了一句:“春犹如此,人何以堪。”
书童迷惑地看着他,似问非问道:“公子怎么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秦沧海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神游。
易时行喝了一口酒,也没有出声。
春犹如此,人何以堪。
冬天已经很冷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