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此中有思念

清贫药庐，简陋房间，无案无桌，独窗独门，一个能躺两人的大床摆在年想晚的房间，是整个药庐最好的住处，挤着龙吟，平乐和想晚三人。

另三间更小的屋子，第五鸢和洛青舜一人住一间，年大夫坚持要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洛青舜住，洛青舜也坚决推辞，住在小屋子里，和第五鸢只一面墙之隔，也好。

剩下一间的床上躺着郎二，地上铺了稻草和破被子，郎氏氏兄弟四人挤在地上，场面看的念奴很是不好受，她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贫苦，自幼生长在吃穿不愁的地方，心里更担心第五鸢会住不惯。

从外面进来，看到第五鸢就着一盏油灯在看医书，已经是后半夜，大家几乎都熟睡了，特地从马车上拿下来的几床褥子铺好的床，还是她出去前的样子。

“岛主，夜深了，该休息了。”

第五鸢头也没抬，指间又翻过一夜书：“好，马上。”

油灯在架子上，第五鸢站在架子下，不知道就这样的姿势站了多久。空空的房间也着实小到放不下多余的长案。

念奴过来，移开了那盏油灯，第五鸢眼前暗下，不得不合上医术，随她手中的灯到了床前。

这是一张只能睡一个人的床。

她没有在意，只是问道：“晨昏阁的云佩收在了哪里？”

念奴回：“在龙吟那里，岛主要那玉佩做什么？”

第五鸢摇摇头：“没什么，他们都睡了？”

念奴滴蜡将灯支在床案上，挑了挑灯芯，回答他：“洛公子在隔壁，寒星睡在马车上，郎家兄弟在陪着郎二，龙吟和平乐和想晚住，都睡下了。”

看来是晚了，她看起书，不管不顾的。

“念奴，我们说会话吧。”第五鸢睡在里面一侧，念奴睡在外面一侧，本来她是准备铺一条被子睡在地上的，但第五鸢不肯，要她和她挤在一张床上，就和小时候一样，睡前总会说一些悄悄话。

她们像以前一样背靠着背，说些姑娘家的话。

念奴说：“洛公子好像有意撮合龙吟和寒星。”

第五鸢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好。”

念奴也笑：“龙吟孩子脾气，是该有个稳重的人管一管。”

“那你呢，念奴，是不是该有个孩子气的人给你管一管。”

黑暗里，念奴脸上也飞了红晕，知道她指的是洛希风，分开好久，虽收到他的来信和礼物，但是也有些思念了，不知他有没有到江南，不知他好不好。

但害羞难免：“岛主，不聊了，该睡了。”

第五鸢笑了笑，闭上眼睛，想要尽快入睡，却在脑中想了很久，念奴和龙吟终究是要嫁出去，就算不是洛希风和寒星，也会有别人，她们终究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妻，这样背靠着背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光，太少太少了。

可是，那样的她们，安定，不必漂泊，有爱情有亲情有友情，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最近发生太多事，惹的她情绪也敏感起来。

梦里一直在策马狂奔，前面高山流水，景色宜人，却怎么走也到不了。耳畔身侧的狂风呼啸而过，刮得她两颊生疼。醒来却是一扫疲倦，梦着的精疲力尽，在醒来的那一霎那烟消云散。屋顶破碎的瓦片间落下一道道光束来，光路里悬浮的颗颗尘埃，清晰可见。

光斑落在地上，星星点点，一时让人入迷，叫第五鸢也呆呆看了好一会。

一个人的小床，挤了两个人同塌共枕，也不知是不是念奴让她多一些，竟也睡的十分香甜安稳。不分主仆，只是姐妹之情，更加亲近。大概昨天真是累了，今早念奴起床她也没有任何的意识。

药庐清净，没有客栈外人来人往的吵闹和车水马龙的喧嚣，安静的像是远离了红尘俗世，出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一人，便可以到终老。

隐约听到平乐和想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第五鸢起身梳洗，半散长发落在身后，推门出去，门带风来，轻轻吹起她耳鬓间的一缕青丝，眉眼含笑，清澈如水。

“娘亲。”总是平乐先看到她，朝她扑腾着小手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头上的花环因为跑动而略微倾斜。

像小小的一只蝴蝶，扑棱棱的挥动翅膀，落在她的身上。

平乐仰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坐小凳上玩着手中花朵的年想晚，对第五鸢说：“娘亲，爹爹给我们做了好看的花环。”

第五鸢顺着平乐最后指向的洛青舜，他背靠着柳树粗壮枝干，屈起一腿，上搭一只手臂，手中的花环也插好了最后一朵黄色的小花，粗糙但不是美感。

被平乐牵着，几步小跑到洛青舜的身边，他起身从地上将平乐抱起，扬了扬手里的花环，问她：“平乐，爹爹这个花环是做给谁的呀？”

“是爹爹特意给娘亲做的。”像背书一样，平乐字正腔圆的复述，想来洛青舜教这句时，务必要她一字不漏完整说出。所以他脸上满意的笑容，抱着平乐朝第五鸢靠近几分，好看的花环被好看的容颜衬的更加精致动人。

她轻轻低头，好让平乐将花环给她带上。

这样的动作完成之后，平乐也完成了自己被赋予的任务，从洛青舜身上下来，跑去找年想晚一起玩耍，年想晚虽然岁已及笄，但是心智却和五岁的平乐相差不多，她们之间单纯直接，是小孩子最初的模样。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答。

两人走过临水柳树，沿着门前的这条小河往前慢慢信步，水中倒影出来的柳树，在游过的鱼儿激起的波纹里散开又聚拢。

他告诉她，念奴一早就随年中上山去采草药，说是有一味要给郎二新加的药材药坊里正好用完了。寒星过净沙老寨去找个当铺，将张班主赠送给他们的珠宝玉器统统当成散碎银两和铜板留给年大夫和想晚过活。郎大四人去竹林里打猎，给他们找一些午饭的食材，中午才回来，所以念奴找龙吟看护郎二，嘱咐她熬药。

又问她饿不饿，她摇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光芒照下来的地方，伸手挡了挡光线，还是遮不住指缝里溢出来的阳光。

踩在松软的青草地上，临水照人，春色渐渐从很远的远方漫过来，远处田间绿浪卷起淡淡的青草香，趟过小河流缓慢的步调，到岸的这一边。阳光明媚，他们并肩立在这里，身前小桥流水，身后柳绿花红。

这份闲情逸致，是不是三叔想要追求的那种闲适隐逸呢，逍遥人间，总是要给心寻个归处。

“这里很美。”洛青舜感叹：“青云山庄现在也是很美。”

四季都美，只是春天最得人心。

第五鸢放眼远眺，视线的终点是绿浪农田之后的渺小村庄，之后的再也看不见，她无法从这里看到第五岛，就像她现在也不知道岛上那些她最爱的花鸟虫鱼，是否活泼安好。

岛上生机勃勃，只是那些落了清灰的楼阁，也隔海远望，想要看到她长裙飘飘的绝世身影。

“第五岛的景色也好。”

听她语气的伤感，知道自己的一句，勾起了她心里的思念。

他朝她近了几分，将她靠在自己肩头，轻轻的说：“以后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总是随着她，她心里感动，也满着幸运。

如果我没有想起，如果你没有记得我，如果我们从那日相见开始，就只是陌生人，那么，那样错过的彼此，又该是身在何处，身边又多了谁和谁。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