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竹马先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巧猎的时候，遇上人其实要比遇上猛兽更加可怕。

猛兽只想着吃人，人却可以想到坑人。

娄语临沉默了半晌，用鼻子轻轻发出了一个‘嗯’字，算是接受了关松的说法。类似的说法，在部落里外公他们这些长辈训练自己的时候提过，语石哥偶尔从闭关中走出，忙里偷闲也跟他说过。可却都不如眼下关松提醒他来的更令他在意。之前娄语临觉得，大家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多少心眼？可他这会儿想想，觉得自己似乎错了。

关淞接着又跟娄语临交代了很多，包括进了围场以后如何寻找合适的猎手，或是遇见打不过的家伙两个人怎么跑，万一跑散了又该如何之类的话。而娄语临也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一下，算是彻底信任了这个家伙。

“你这两壶……都是符箭？！”

在听到娄语临说到某句话之后，关松突然怪叫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甚至比之前见到那位石三爷的时候，还要精彩。

“真阔气。”在得到了娄语临的确认之后，关淞很努力的才让自己保持了平静，“我身上虽然也带着符箭，但肯定没有你的多。待会儿要是我的用完了，你可得把你的借我。猎杀的妖兽，咱俩平分。”

说完，关淞轻轻转过头，嘴里小声嘟囔道：“总听师父说，你们百叶部落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原以为你们也就是多两个神力境，多一个百叶丹。看来还是师父说的对，如今你们部落，确实是很阔气了。”

阔气？

娄语临刚开始还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次自己带来的两壶符箭，用的都是那种猎人队汉子进山带的大壶，每壶都是标准的二十支容量，两壶，那就是四十只符箭了。四十只符箭，要是换做过去，娄语临也觉得不太敢想。毕竟符箭这东西，虽然不及神兵或者准神兵那么昂贵，可四十只符箭若都是从石林城或者欧冶部落买来的话，哪怕都是最普通的，价值恐怕也不低于一件下品神兵了。

只是，关松并不知道，自己带着的这两大壶符箭，绝大部分可都是自家制造的。

当然，这是部落最重要的秘密，娄语临不可能说出来。

两人交流的时间不短。而就在两人交流的这个功夫，围场的山门外，人又多了不少。约莫是人来的差不多了，随着山门处一阵璀璨光华亮起，大家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场面瞬间显然了寂静。

符阵！

娄语临在璀璨光华亮起的那一刻，已经从青石上站了起来，垫着脚朝山门亮光那边望去。这璀璨光华，实际上是因为符阵开启导致。娄语临长了这么大，自认还算有些见识，可符阵这东西，他却仅仅只见过一次，就是几年前他去进行巫师天分测试的时候。

测试巫师天分，靠的就是符阵。

有关符阵的神奇，娄语临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符阵据说只有巫师才能绘制，不同的符阵，功用不同，但神奇程度却足有令人瞠目结舌。就比如围场山门的这个符阵，竟可以准确的检测出年龄 。只需要在里面站一下，就能知道是否超过二十岁。这种符阵到底是何种原理，娄语临实在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不过，这符阵一亮起，也就意味着巧猎即将开始了。

检测符阵的亮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山门前，石林部落和三大豪强那边。整个睡原山一带的上百个部落里，只有石林部落内，才有常驻的巫师。余者，哪怕是三大豪强，也没有这个待遇。而符阵的开启，据说又只能由巫师来完成。因为太远的关系，娄语临看不清那位开启符阵的巫师，究竟长的什么样子，但依稀可以判定是一位老者。

“别紧张，巧猎这事儿，其实跟平时进山打猎没多大区别。”满叔适时的走回到娄语临身旁，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进去以后，要是实在危险，你就马上放响箭认输。咱们部落如今家底足，星纹铁矿脉这边一年的进项，虽然不少，但肯定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满叔说的话，听着让人觉得暖心。

可娄语临并不这么想。如今的巧猎，已经不单单是争夺星纹铁矿脉的份额那么简单了，他关乎了各部落的面子。如果哪个年轻人在巧猎中成绩突出，自家部落也会很有面子，反之则颜面尽失。夫子以前常说，人活着，很多时候为的就是那一口气而已。部落也是一样。真要像满叔说的那样，娄语临遇到危险，便立刻放响箭，那他还来干什么？

而且以如今自己身上这些东西……自己也未必就会输给三大部落的年轻人吧？

方才娄语临跟关淞交底的时候，实际上并没有把全部的底细全部透出来。倒不是他信不着关淞，或者害怕关淞巧猎的时候下黑手什么的。做人嘛，总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念给人家，要都念出去了，这牌还怎么打？这次部落为了让他这个新人参加巧猎，委实是投入甚多。两壶符箭不说，价值就已经比得上一件下品神兵了。他身上的这件兽皮衣服，亦是用妖兽熊皮缝制而成，防御惊人。再加上里面那件软甲，娄语临觉得就算是符箭，恐怕也能硬抗一下。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张大弓，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如同猎人队的汉子们平日里用的一样。可实际上，却是一张难得的宝弓，最多能够承受万斤气力。而他带着的这柄弯刀，更是老爹早年用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件刻印了不完整秘纹的准神兵！

论气力，娄语临自认为在这百来个孩子里，至少能占据中游；论身上的宝贝，娄语临觉得除了石林部落和三大部落的年轻人，应该没几个能比得上自己。如果说有什么欠缺，那就一定是经验。自己之前没有单独进山狩猎的经验，也没有参加过巧猎。

可说到底，自己还是有那么一搏的机会的。

……

和围场这边，上百位神力境齐聚，严阵以待的肃杀气氛不同。就在距离围场附近六七里的地方，有个小部落，云淡风轻。和围场那边一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部落里有个老人，年纪似乎很大了，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只有一手编竹器的本事，实在厉害。这个一共才五百来人的小部落里，所用竹器大都出自这位老人之手。不过对于这位上了岁数的老人，如今的年轻人大都不知其姓名。只知道这位老人很多年前流浪至此，索性加入了部落。这位老人倒是个好脾气，常跟部落里不足驼兽腰高的孩子在一起嬉戏，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用手头剩下的竹子去做一两根竹马，然后送给身边的孩子玩。所以许多年过去以后，当那些曾经接受过老人礼物的小孩子，逐渐变成了大人以后，这位大家不太记得姓名的老人，便被大家尊称一声竹马爷爷。

就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见了面大都也会尊称一声竹马先生或是竹马老哥。

今天，部落里很多人最关注的，都是那个代表部落去参加巧猎的年轻人，究竟能不能拿一个好成绩回来。因为对于这个只有一位神力境坐镇的小部落来说，那条星纹铁矿脉明年能分给他们多少开采的份额，实在是一份很大的进项了。小部落距离围场其实很近，照理来说哪怕是大雪封山，也应该有族人愿意多赶些路，去围场那边凑个热闹。只不过可惜多年前族里便已发话，除了参加巧猎的年轻人和几位负责的大叔以外，其他人今日严禁去围场那边打扰。如此一来，就算有些好事的族人，也不得不掐灭了那点好热闹的心思。

老人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这与老人平日里早早便开始编制竹器略有不同。大约围场那边刚刚开启符阵的同时，老人才重新坐下，手里拿过一根竹子，但却没马上开始工作，而是坐在那条老旧板凳上发呆。

“竹马爷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给你捶背，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见老人发呆，老人身旁不远处的稚童，心里有些打鼓了。稚童不过七八岁大，今日起了个大早，瞒着娘亲来了竹马爷爷这里，本是想求着老人帮他做一只新的竹马。至于老人半个多月前刚刚给他做好的那个，其实是被部落里年龄更大些的孩子抢去弄坏了。稚童不敢去找那几个大孩子理论，一多半是怕理论不过人家反倒在被人家欺负打一顿。可他又实在觉得，部落里其他的孩子都有竹马，他若是没有，以后怎么跟人家在一块玩？所以想了两天之后，最后还是决定来求这位竹马爷爷，看能不能帮着再做一只。眼下这会儿看老人不理自己，便以为这位好脾气的竹马爷爷，是不是知道了自己之前的那只竹马被人弄坏了，觉得自己不爱惜，索性便不喜欢自己了？

“爷爷我啊，这些年也做了不少竹马了。”良久之后，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亮光，对着稚童轻轻一笑，“来，陪爷爷坐坐，说说话，爷爷给你做。之前爷爷给你做的那只，是被你丢了，还是被人弄坏了？”

稚童一听说老人同意，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可当他听到老人提起之前的那只竹马时，便立刻眼泪汪汪。不过坐下了以后，大概是不想让老人知道自己被人欺负，便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

不知怎的，平日里很爱跟孩子们说笑的老人，今日在稚童坐下之后，并没有理睬，只是专心的低着头做起了竹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孩子正在走神，忽听见老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只是细听之后，老人却又一眼不发，于是稚童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复又看着老人手里的竹竿头上，一个竹叶编成的马头渐渐成型。

“快去吧！”老人手艺精巧，很快便完成。将新做好的竹马递给了稚童，“以后再弄坏了，可不许翘着书堂来，要下了学以后再来。不然的话，爷爷以后可不给你做了。在书堂要跟你们先生多读读书，多读书。”

稚童轻轻‘哦’了一声以后，老人便轻轻摆手让他离开。等到稚童离开之后，老人便又恢复了之前发呆的样子。唯一有些不同的，老人轻轻转了下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好是围场山门的方向。

“伟大的猎神啊，真是挺伟大的……”

老人嘴里碎碎念叨。然后在接下来的某一刻，老人忽然站起身，一瞬间便凭空从茅屋中消失不见。

而几乎在这一刻的同时，围场山门外，娄语临一只脚刚刚踏入符阵。随着符阵中一阵微弱的青光闪烁，旁边那位高贵的巫师口中轻吐出几个字：“未满二十，合格。”

娄语临深吸一口气，复又吐出。虽然只是检测一个普通的年龄，可这走进符阵的感觉，却给了他如同当年在石林城，接受巫师天分测试的时候。

不过不一样的是，那一次自己没有通过，这一次，自己不可能通不过。

娄语临迈步向前走去。

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巧猎，算是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