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巷子里的铜铃铛

    道真府是玲珑城中上三门五座学府里最奇怪的那一座。

在道真府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要穿上道袍，束起道髻，学习道步，每晚各两课，一课养生，一课祈福。

但是这并不是说道真府是道观，需要谨小慎微、炼丹祭祀、祈禳禁咒，也并不意味着出家，与红尘断了联系。

这纯粹是道真府的一个传统，至于是谁要求、为什么要求，这就算是已经待在这里七十年的陆义生也不清楚。

陆义生只知道自己的道袍很紧，这意味着他的身子又往外长了几寸，这令他很不自在，但是他又没办法阻止。

易布客坐在他的对面，易布客正在缝制一件蔚蓝色的道袍，这件道袍和陆义生身上的红色道袍以及他自己身上那件金橙色的袍子完全不同，就连样式似乎也要复杂得多。

这时从晚课堂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穿过林荫，来到了两人面前，他穿了身墨绿色，笑容沉稳，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多不少，他在第三张木凳子上坐下。

“看来今晚只有我们三个了。”

陆义生喝了口酒，一点也不含糊地说道：“徐家那位老爷子走了之后，我们也算是没了心头大患，不用非得留在这苦闷的地方。陆令跟着郭安去了云萝阁，说是去尝尝女人的鲜，伯言出城了，乐仲和韩方跟着秋容上街去了。我们三个是不是也要想点什么事来做？”

“我们三个能有什么事可以做？”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道，“我们可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这道真府里的老师，容不得一点马虎。”

“是是是。”陆义生瞅了眼周围悄然布下的结界，道，“说起这事，你们有没有发觉阿宝最近的修行进展有些不顺利？”

易布客放下手中缝针，道：“阿宝不会背法诀了，就三天前，让他去记一段很粗浅的六丁六甲护身咒都记不住了，说是闭上眼睛就忘了。”

“这臭小子也认不出法门来了，给他画了一段通天路，硬是不明所以地摇着头。”陆义生不甘心地道，“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不过就是太上公子的一席话，想了两年都没想明白？”

“这也说不准，阿宝会想、肯想，他既然觉得不对，那就未必是对的。”年轻男子轻声道。

陆义生瞪了他一眼，道：“梁彦，说人话。”

穿着墨绿色袍子的梁彦沉吟道：“他的修行总归是他自己的修行，我们操那么多心又能有什么帮助？”

“再怎么说，他也是缙国的太子，这份心我们还是得操的。”易布客道。

梁彦道：“既然我们已经为他考虑了这么多，也算是尽了一分力，剩下的事就让他自己来决断吧。”

“梁彦，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陆义生打断道，“我们这些年可唯一碰见这么好的苗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让他毁在他自己的手中？如果我们用些心，他未必不能超过那个劳什子的太上公子。”

“义生，你难道忘了？我们可不是道真府的人，何必为道真府的学子考虑？”易布客提醒道。

陆义生这才拍了拍额头，道：“习惯了，习惯了。”

梁彦望了他两眼，轻声道：“行了，陆大哥来这里最久，有些感情也是正常的。我们暂且不说阿宝了，他有什么样的造化，我们尽可静观，还是说回连三梦吧。”

“恩，恩。”陆义生应了句，就没了下文，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向来只有一个，所以说了也等于白说。

易布客想了想，道：“听说微明剑认他为主了？”

“认了。”

“怎么认的？他不是没有拿起来吗？”

“没有拿起来，那柄剑还是认他做了主人。那柄剑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它似乎有自己的主意，和一般的死物不同。”

陆义生心想：不过就是一柄剑，瞧你们说的这么玄乎，夺过来也就是了。

梁彦似乎看穿了陆义生心中所想，在易布客沉默之后，又解释了句：“它从三千年前就一直在太素山上，被剑门的人供奉在阴阳台前，当年剑门门主十八任，没有一人能够拿起它，这足以说明很多事了。”

易布客听了，淡淡道：“但尽管这样，这柄剑也不该属于连三梦。”

梁彦叹道：“是呀，这柄剑绝不能属于连三梦。”

远方的夜空之上突然多出来一颗星星，梁彦注意到了，于是他摆了摆手，示意今次的谈话结束，顺手又将院子内的结界撤了去，端起了手中茶盏喝了一口，又回了晚课堂。

只剩下陆义生和易布客坐着。

“听说道真府最近来了一名女娃娃，资质也是不俗。”

“好像是叫朱雪来着，可对？”

“是叫这么个名字。”

他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颗星星在眨了两下后，又突然地消失了。

……

……

张小松带回来半斤猪肉，连三梦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就决定今晚要吃烧烤。

宜春院的院子很大，足够撘起火架，张小松又跑到老杨家买了半只羊，白衣雪和顾无依哪里见过这么草原的吃法，都是饶有兴趣地围绕着中间燃烧着的火团子，兴奋地咧着嘴，入耳的是滋滋滋的烧烤声。

张小松将猪肉切得很细，又找来了竹签将猪肉串了起来，放在火上烤着。

连三梦躺在竹椅上，身旁放着一张木凳子，凳子上放了三两花生，一盏酒。他吃了一点填饱肚子，目光就始终盯住了颜色渐渐变得深沉的烤肉。

顾无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香囊，里头放着一种很香的香料，往熟透了的羊肉、猪肉串上一洒，那味道随着油光就冒了出来，馋的几里外的人都要流口水了。

朱雪就站在院门外，她自然是闻到了这种香味，她的手上还提着半斤猪肉，和一两捆小白菜，她站在门外的样子和当日的白衣雪一样，十分踌躇，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是当她想起自己父亲的嘱托，她又觉得她应该进去，她不能让父亲失望，就算她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十分违背她心意的事。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扣上，丁香巷子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串铜铃声。

朱雪转过头，见到了那个胖道士，也看到了一个赤着脚的蒙面女孩。

道士手里拿着拂尘，女孩手上端着一把剑，这把剑的剑尖指着道士。

道士说：“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