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八仙桌上，众人一顿饕餮，埋首在美食之中，无暇言语。巴彦早早吃完，双手架在椅背上，闲适地懒在椅子上，看着四个小孩子吃得欢快。古老羹的热气渐渐散开，屋子里暖融融的，锅里也只剩下红通通的汤汁，和满桌子的羊骨架子。羊肉的香味萦绕在满屋子，久久没有飘散。巴彦回想着上次吃这道菜的场景，呵，那是多久以前了，一屋子小孩围坐在一块，说说笑笑，你争我抢，还有人一直重复喊着自己的小名：“小巴头，小巴头……”

顾念也吃饱了，放下手中吃干抹净的大骨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指尖上的味道。真是好吃啊……顾念一眼扫过去，其余三人还在啃着手中的肉骨头，脸蛋都被氤氲的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巴彦则望着古老羹在出神。满屋子热气腾腾，顾念觉得有些燥热，转头望向窗外。这座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偌大的射场里，被射场茂密的森林环抱其中。天已经黑了，从眼前这扇小窗往外望去，只能看见近处几棵高大的白千层树的剪影。外面像是起了风，树枝无序地舞动着，偶尔打在窗户上。顾念闲着无事，侧耳凝神听着，竟然听到了夹杂在风声中的异响，像是挣扎，像是不甘的尖叫……声音微不可闻，下一秒好像又没有了，顾念暗自好笑，一定是屋子里太热了，自己都闹出幻觉了。

顾念连忙坐正回来，正好看到巴彦的眼神遽然收紧，神情警觉地催促他们：“快吃，时间不早了，要早点回去。”

司徒计然满不在乎地说：“还早得很呢！这锅古老羹真是好吃，我吃饱了，谢谢款待！”与此同时，林樾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静静地擦干净手指。

巴彦没有出声，目光盯在沈碧珂身上，等她一放下骨头，便招呼道：“快回去吧，我待会儿来收拾。如今天色晚了，不许乱跑，四个人一块儿回去。”

顾念他们出了门口，转身要朝巴彦告别，却发现他也跟着出来了，看样子是想送一程，她连忙制止他：“巴彦你不用送我们了，这路我们熟得很。”

巴彦提着两盏灯笼，一边领着他们往前走，一边说道：“我给你们开大门，现在晚了，不能再从小洞那里出去。”

沈碧珂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为了安全，我可不想被人发现偷偷让你们混进射场了。”

顾念心里一喜，问道：“那我们以后来找你可以直接敲大门进来吗？”

巴彦被她给逗笑了：“还真是会顺杆爬啊……不行，以后要来找我只能白天来，在射场里不许乱跑。晚上的话，即使我邀请你们，以后也不要来，听懂了吗？”

顾念摇了摇头，不解地问：“你既然不让我们来，为什么还有邀请呢？”她迟迟没有听到巴彦的回答，想着也许是他光顾着看路了，没有听到这句话，也就按下不表。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射场的大门口，巴彦将灯笼放在草地上，解下别在腰间的大钥匙，打开了大门。四个小孩子鱼贯而出，站在门外，向巴彦告别，转身要走。巴彦望着顾念，叹了口气，说道：“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人年纪大了，总是会做出一些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情……给，拿好灯笼。”

顾念没有听明白巴彦这句话。她望着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后，身后是黑暗深沉的密林，脚下是一盏在风中明明灭灭的孤灯，明明才吃过元宵团圆饭，却让人觉得他孤单得很。她挥了挥手，轻声说：“巴彦，忘了说了，元宵快乐！再见。”

林樾伸手接过灯笼，一行人告别了巴彦，往住处方向走去。

司徒计然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满足地说：“没想到巴彦做的古老羹这么好吃，真是貌不惊人，”

“貌不惊人可不是真的用的啊，巴彦长得挺不错的。这叫做铁汉柔情。”

林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俩用词真是半斤八两。”

“可惜他最后待客太不友好了，我最后一口肉刚下肚，他竟然就催着我们走了。”

一路上，四个人说说笑笑。十五的圆月明晃晃地高悬在空中，照得小路亮堂得很。顾念瞥见走在前头的林樾提着的灯笼，里面的烛光在月光辉映下显得晦暗了很多。顾念盯着这火光几秒钟，心里渐渐不安起来，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声怪响，难道不是幻听？巴彦也听到了，所以才催自己早点离开……糟糕，也不知道巴彦还安全吗，需不需要帮手……

“哎呀，我肚子有点疼，”司徒计然吃得太撑，又笑得厉害，这会儿揉着肚子，一副痛苦的表情。

“走快几步就到清风院了，再忍忍！”林樾扶着司徒计然快步往前走，不忘招呼她们两个：“你们也快点，跟上！”

“走走！”沈碧珂催促愣怔着的顾念，两个人也赶了上去。

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清风院和远香堂分别在两条岔路上。司徒计然放开林樾的手，对他说：“你送送他们俩，我自己先回去投奔茅厕。”

林樾依言将顾念两人送回到远香堂门口，因为挂念司徒计然，也没有久留，匆匆又赶回清风院去了。

他一跨进清风院的大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庄子瑜等在楼下，她低着头来回踱步，脸上神情焦躁。

不一会儿，庄子瑜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林樾，迎上前来来委屈着脸说道：“樾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樾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疑惑地问道：“你等我？”他想了想，今天是元宵节，问道：“是我娘托庄家送来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不管石姑姑的事情，”庄子瑜有些羞赧地说，“今天是元宵节，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团圆饭，还有羽西……但是你一直都没有回来，你去哪里了？”

“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了，不好意思啊，事先也不知道，下次请你们俩吃饭，”林樾说完这话，想起司徒计然还不知道情况怎样，补了一句：“司徒他肚子疼，我先进去看看他。”他说完便挥了挥手，快步进屋了。

“欸……”庄子瑜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屋去，喊了一声，也没有回应，愤懑地跺了跺脚，不甘心地离开了。

林樾推开房门，一眼看到司徒计然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揉着肚子。林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你肚子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撑着了，消化了就好了。”

“你呀，这么馋，小心明天沈碧珂笑话你。”林樾放下心来，起身解下袍子，不忘打趣司徒计然。

“她是吃得比我还多呢……”司徒计然突然想起一件事，促狭地望着林樾：“我刚才在楼下遇见庄子瑜了，她还叫住我问了你在哪，差点憋坏我……怎么样？见到人家没有？”

“好好说话，别挤眉弄眼，一不留神就猥琐了，”林樾毫不留情地回击道。

司徒计然气呼呼地深吸了几口气，不死心地继续说：“人家小姑娘元宵佳节等了你这么久，连饭都没吃，你不请她在聚贤庄吃一顿，真是太冷血无情了。”

“我这都是为了谁？”林樾说着便坐在了椅子上，悠然地说：“我可跟她说清楚了，我是为了你才无情撇下她的。”

“嘿，你这么能这样呢！”司徒计然愤慨地指责林樾，可惜气力不足，听在耳中毫无气势可言。

“好了，别开我和子瑜的玩笑了。她是衣食无忧的好姑娘，值得百分百的感情。”

“真是可惜，家世又好，长得又漂亮，林公子还看不上，眼高于顶啊眼高于顶……”

林樾没有再开口说话。每月十五是给母亲写信的日子，他端坐在书桌前，展平信纸，想把今日的乐趣告诉母亲，却发现一想到今日之事，眼前总是浮现自己登山摔倒时，和顾念不经意对视的那个眼神……

圆月已经一点点爬了上来，高悬在空中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林樾书桌前空无一字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