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日光旅馆

一路的舟车劳顿，几人在干粮耗尽之前顺利来到了帕拉塞和沙漠之间最大的驿站城市——多米尼城。不少商队在这座城市里休整，商人们也会在路边摆开小摊出售各式各样的商品，多米尼城凭借它自身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地处三个城邦的交界处，即使东边接壤的是一片荒漠，它可以被称之为是大陆之内货物最为流通的区域之一，各地的商会都聚集在此，各式旅店也应运而生。

每年的春天，帕拉塞的商人会途经此处，将他们城中最为流行的染料，香精，布料，乐器和一系列小商品运往塔玛洛普进行交易，并从那里购回上好的生铁和铜石，而另外少数的部分商人会选择从这里一直向东前往沙漠，在黄沙之下，少有人会发现被埋藏的宝藏。

托比厄斯三人随着人群来到了城中，较往年来看，今年这座城市里的人流量已经少了许多，但路上仍然有不少的商贩。城市中央矗立的三座高塔，它们各自都带有不同的颜色和图徽，公牛，蝎子和棕熊，象征着此地三大城邦曾经三足鼎立的盛况，并且对所有人宣告此处是战争中立区。

代表着沙土之国的高塔几乎在建成之后便再无人来修缮过，相比起其他两座要矮上一大截，挂在上面的黄色布料也变得破损不堪，在日光的照射下几乎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在风中飘摇。安德里亚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已经习惯了象征着自己国家的破旧高塔和日渐衰弱的国力，至少这里蕴含着过去的荣光。

他们来到了城市最为繁华的两家酒馆，朝北的一家叫做日光，朝南的一家叫做月光，两者对门而立，各有不同的主人，但在生意的来往上却毫不避讳，人们往往白天在日光旅店里喝酒吃饭，晚上便去月光中泡上温泉。一者白天营业晚上打烊，另一者却恰好相反，形成鲜明的对比。

托比厄斯推开了日光旅店的大门，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店里的顾客个个油光满面，兴奋地划拳喝酒，地上洒满了食物的残渣，溅出的酒水。他们找到了一张紧挨着窗户的桌子，每人都先点了一大杯啤酒。一位体态丰盈的女人扭动着妖娆的身段向三人走来，她端来了三大杯满到溢出的麦芽酒，离开前还不忘朝着一直盯着自己的什卡尔眨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把什卡尔迷得神魂颠倒。

安德里亚看上去没什么胃口，也看不吃所谓的脸色好坏。托比厄斯则在一旁小口啜饮着酒水，一边听着隔壁一桌人在侃侃而谈。他并非是有意偷听，只是对方的声音实在太大，而且对谈话内容毫不避讳。桌子上坐着一位身穿羚羊皮革的少女，她的手上戴着山猫皮手套，脖子上挂着兽牙做成的项链，一头艳红，额头上绑着红色的缎带，长出的部分作为发束和红发绑在一起。她高举着马克杯，翘着高筒皮靴，倒三角形的领口露出了两胸之间的皮肤，她像个男人一样喝酒欢呼，笑声在整个旅店里回荡。

“哈！该死的，你们知道嘛！我曾经在森林里遇到过身长十米的独眼虫！潜伏在草丛里向吃掉我的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掀翻了整辆马车，我的货物撒了一地，还好老子足够机警，在它发起下一轮攻击之前一刀子戳瞎了它的眼睛。“一个手腕上挂着金环的男人大声嚷嚷着，生怕有人听不见他的声音，“那眼睛里面一下子喷出了屎黄色的脓水，可他娘的恶心了！不过还好在我的货物被它碾碎之前把它打死了！”

“放屁！博博尔！你在森林里给我找条独眼虫出来看看！那玩意儿生活在沙漠里面，至多长到十英寸长，你吹牛之前先把话过过脑子行不行！”一旁肥头大耳的男人无情地戳穿了那人的谎言。

“你懂个球！这才叫稀有啊！”

“骗鬼去吧！诶，我和你们讲，他根本就没亲眼见过什么独眼虫，唯一一次还是在我儿子的动物画册上看到的，但我就不一样了。”他说这挑动着眉眼向坐在桌子上的少女那里望去，试图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她的好感，“我见过我姑妈家里的幽灵！”他讲到这里还故意颤抖下自己的声音，试图制造一种恐怖的气氛。

“去你娘的！你姑妈死了十几年了，她的房子你不是早就卖了吗！”

“该死的，博博尔，让我讲完！我姑妈生前是一位女巫，他经常会召唤一些鬼魂帮她做事情，就像是维堪尼斯那帮乡巴佬讲给小孩听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她是一个亡灵术士！我姑妈在世的时候性格孤僻，常年住在她自己的房子里面，有时候她会在午夜的时候施法，从窗户里发出绿色的光，凡是路上看见的人都会变得神志不清，甚至是疯掉。小时候我去她家玩的时候，看见了门栏前站着一只没有眼睛的亡灵，全身还冒着绿光，那会儿可真的是吓坏我了，我转身就跑。之后听她老人家说，那是我双目失明掉到井里死去的姑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她。”众人听得入迷，他不禁地瞥了一眼少女，看见她也津津有味地聆听着，他顿时来了劲儿，”欸！后来我可怜的姑妈被一群邪灵俯身跳河淹死了，死前她给了我一个金戒指。“他在裤裆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被磨损到失去金属光泽的戒指，其内测刻蚀着一段符文。

众人不由地围坐过来，就连一旁叽叽喳喳的博博尔也凑过身子。男人拿着宝贝戒指在大伙儿面前来回晃动，又侧身望向少女抛起了媚眼。

“巴格！这戒指有什么用啊！搞得神秘兮兮的。”博博尔不耐烦地询问道。

巴格挠了挠头，拿着戒指摆弄了一番，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姑妈没有提过。”

“嘿！你念念刻在戒指内侧的咒语试试看。”人群中有人提议。

巴格转动戒指，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这一圈字符，发现仅仅是几个音节拼凑而成，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他结结巴巴地念了两次，戒指毫无反应。但在他卯足了劲念完第三次之后，金戒指突然发出了白光，在他的手心中旋转，引来了众人的一阵兴奋，而就在此时，戒指上冒出了火花和黑烟，在他的手心上炸裂开来，一团烟雾弥漫开来。随着烟雾逐渐散去，大家看见巴格蓬头垢面的肥脸上长出了一对狗耳朵和两颗巨大的獠牙，样子滑稽十足。自以为是的巴格瞬间成为了大家的笑柄，少女也被逗得在桌子上打滚。

托比厄斯大笑，却被嘴里的麦芽酒呛到，一口水喷到了对面什卡尔的脸上。

“白痴。”安德里亚笑声嘀咕着。

“这是怎么回事？”什卡尔擦去了脸上的酒水问道。

“就是有些人会把咒语雕刻在戒指或者是其他物件上面，起到保护自己，快速施法，缓解消化不良等各种作用，刚才那个明显就是制作失败的戒指，不知道他是贪了小便宜还是被人骗，强行激活只会产生不定向的效果。”

“啧啧，真是可怜。”什卡尔看了眼众人笑声中不知所措的巴格感叹道。

“不用担心，过一会儿魔力就会消退，到时候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安德里亚说完，此时便想起了另一个声音，“不错呀，看来有人很了解魔法理论！”不知何时，那坐在桌子上的少女站在了什卡尔的身后，笑眯眯地对着几人说着。

他们抬头看去，近处站立着的少女更显得高挑，她一只手搭着什卡尔的左肩，一只手放在自己绑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她绕过桌子，食指划过圆桌边缘镶嵌着的铜环。

“不知道各位是从哪里来的？”少女问道。

“东边。”安德里亚冷漠地回答。

“那又是要去哪里呢？”

“帕拉塞。”

“嗯…”少女依旧绕着桌子，她转身来到了安德里亚的身后，“你们去哪儿干什么？最近不是要打仗了吗？”

托比厄斯和什卡尔听后意外地震惊，两人在荒漠地区待得时间太久，消息都十分闭塞。少女看着两者诧异的表情，噗嗤地笑出声来，“你们的消息可真是不灵光，没感觉今年这里的人少了不少吗？”

“我们以前没怎么来过这里。”

“原来如此，这也说得通。那么你们现在还要去那里吗？”

“是的，女士。”安德里亚飞快地回应道，“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嗯？身负使命的男人呐…”少女仍然是一脸笑意，“我就不继续打听了，打探到别人的隐私可是很恼火的事情，再说，我也不想冒犯一个术士。”

“不，女士，我是一名祭司。”安德里亚依旧是分毫不差地纠正道。

“哦！十分抱歉！”少女捂住了嘴巴，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那你是那一座神殿的祭司，哦，抱歉，我似乎又开始打听了。”

“嗯…没事。”安德里亚点了点头，“我服侍的是死亡和复活之神。”

“那就是东方人信奉的豺头神吧！”

“正是。”

“死亡和重生，我向来很喜欢这样的循环。”少女又重新绕回到了什卡尔的身后。

“嗯…”安德里亚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眼前的这位少女似乎提不起兴趣。

“就像是衔尾蛇一样的轮回。”

“什么事衔尾蛇？”什卡尔问道。

“就是一个炼金术中的一个标志，炼金术师用它来象征着连贯和永恒，以及他们‘万物归一’的哲学观念。”

“没想到你还懂得炼金术啊。”托比厄斯说道。

“只是稍有了解，其中的一些理论我并不是很喜欢。”少女最终选择了坐在安德里亚的对面。

“比如说？”

“比如说贱金属转化为贵金属，低级向高级的转换。我并不相信这样的转变，卑微的灵魂是不可能变得高尚的。”少女说着将挂到身上的红发甩到身后。

“所有人都有改变的机会，炼金术里将卑微的铅逐渐转化为高等的黄金，就是在再现了落到尘世上的火花重归原初之火的过程，这也是贤者之石的真实意义。”

“祭司，要知道人类灵魂上的污点是很难很难改变的，原初之火的火星被黑暗力量所影响，它们降落到尘世，被囚禁在粗糙的物质躯壳当中，永恒被罪恶玷污了，混沌和人性之恶让所有人永远无法回归，人类在被创造之初就是二元的，也将永远是二元性的，善与恶将在这具肉体里纠缠，打着一场永远没有结局的战争，所以人类没办法摆脱‘恶’，就像是没办法摆脱‘善’一样，炼金术师们压根儿就没有办法练出贤者之石，也不存在质的改变。”

”所有人的灵魂中都带有神性，它仅仅是被罪恶和污垢埋没了而已，人类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

“这就是你学到的吗？所以你才选择成为一个神殿的祭司，去引导迷途的羔羊，放弃了作为术士的自由。”少女紧靠在桌子上，质问着对面的安德里亚。

“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自由意识所决定的道路…”

少女盯着安德里亚沉默了良久，她慷慨地给予了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也善良地为他转移了话题，“我尊重你的自由意识，抱歉抱歉，又开始斤斤计较了。”她招了招手，又要来了一大杯麦芽酒。“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了这么久我还没介绍下自己，我叫乌芮亚·艾拉微玛。”

三人随后也各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好了，咱们也彼此认识了。我说各位，我也要前往帕拉塞城办点事情，不如咱们明天一起动身上路，今天晚上就好好享受下生活吧！”她说罢指了指对面的月光旅馆，众人心领神会。每人一大杯麦芽酒下肚之后都同意需要再点上一桌子的佳肴，好实实在在地享受下今天剩下的时光，乌芮亚来到柜台前甩下了沉甸甸的钱袋，老板两眼泛光，为四人置办了一大桌的好酒好肉，菜肴实在太多，旅馆里的众人也都跟着享乐福，大醉酩酊的顾客们欢呼雀跃，一直到夕阳西下，嘴里还呐喊着艾拉微玛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