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黎明的火星

弗雷德静静地躺在街头，他在阴影中窥探着在阳光下活动的人们，他们精致衣服上别着的金属徽章将阳光反射到弗雷德的眼中，光还是光，只是看起来格外刺眼。

旅馆中出来的人们偶尔会给他几个零钱，但这远不及深更半夜那些大醉酩酊的贵族离开时口袋里抖出来的金币。这是他几天下来主要的经济来源。一块银蛇篮币，可以买到几个面包，甚至是一件完全不符合潮流的旧衣服，至少不会让他沦落到去等残羹剩饭，和流浪狗争食。

但当红衣卫队发现了他打的算盘之后，把他撵出了旅店，还恶狠狠地警告，若是再敢靠近就剁了他的双手。弗雷德只能蜷曲在街角，饥饿让他的胃部开始痉挛，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疼痛并无法战胜身体的疲惫，他实在是太累了，如果现在是冬天，恐怕今晚他就会死在这里，然后招来苍蝇，在被丢到野外被食尸鬼啃食。

真正的生活，对于弗雷德而言已然是一种奢望，他几乎只能是勉强生存，但现如今这也要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死后的灵魂会到哪里去呢？他小时候听自己的母亲说过，诸神为善良人的灵魂创造了一个宏伟的乐园，就在诸神的居所旁边，亡灵们可以在那里眺望见远处的彩虹和洁白的尖顶高塔。但愿自己以后可以到那里去，他这样想着。

这时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用红色的长袍挡住了他的视线，弗雷德微微测过脑袋，但是又觉得无所谓，向自己这样的将死之人又何必在意这些，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等待着这人的离开。

而这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弗雷德看见红袍的底部起了褶皱，这人蹲了下来，他现在勉强可以看见这人的眼睛了，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非常普通的眼睛，没有让他联想到任何东西。红袍人伸手把弗雷德的头发往后撩去，他这一头油腻的头发连自己都不想去碰，他再一次用力地转过了脑袋想好好看看这人。

“你很虚弱啊。”红袍人说道。

“嗯...”弗雷德轻哼了一声。

“多久没有吃饭了？”

“嗯...”

红袍人再没有说话，或许是看出了弗雷德的疲惫，决定留给这个将死之人一点平静。

许久过后，又有两个人拿来了一个架子放在自己身边，两人把弗雷德抬了上去。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不由地躁动起来，在架子上扭动着身体。

“别乱动，你太虚弱了，我们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红袍人在一旁说着，和另外两人一起走上了一条人少的小路。

“我是‘黎明之火’教会的祭司。”

黎明之火？这个词一直在弗雷德脑海中盘旋，好像有一点印象，但听其所说，这是一个教会，或许是在以前在帕拉塞城的某处见到过，他没有再继续去回忆。

抬着架子的两人一高一矮，他们一头高一头低，让弗雷德有些担心自己会从上面滚下去，但是当他们走过了一条崎岖的小道后，这个忧虑才被打消。一路上的颠簸让他头晕目眩，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的原因，他闭上了双眼，想着或许这就是他生命的终点。

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的火光，光线勾勒出了一块圆形的光晕，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你醒了啊。”他撇过头去，看见自己脚边做着那个红袍人，但定睛一看，并非是他，这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怎么...”弗雷德断断续续地问道。

“你现在在黎明之火教会，放心，你可以在这里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没死？”

“当然，不仅没死，还可以得到永生。”红袍人说道。

“永生？”弗雷德的特意控制了自己的语气，他不想一开始就给人一个不好的印象。

“是的，如若你想加入黎明之火，光明之神便会赐予你永生，你的灵魂将被光与爱充满。”

“我...没有加入你们教会吧...”他谨慎地打探道。

“当然，考虑到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或许等你有所好转之后，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到时候你要是还不想加入再离开也不迟。”红袍人的语气温柔而坚定，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在哪里？”弗雷德问道。

“黎明之火教会，在帕拉塞城附近，但是不介意你晚上出去。”

弗雷德抬头看去，几根铁栏杆筑成房间的窗户，在他所无法触及的高度，从这儿正好可以看见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呃，我已经睡过去多久了？”

“几个小时。”

他长舒了口气，长时间的昏睡让他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他几乎无法分辨出脑海中的记忆是几天前的，它们和梦境混合在一起，像一团水汽萦绕在弗雷德的脑海中。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红袍人说完便起身离开。

留弗雷德一人在房间里，他头枕着右手，身下柔软的棉花让他再一次回忆起床的感觉，虽然只是木制的单人床，但总比地板好多了。他也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的泥污都被洗去，仔细闻的话，还可以嗅到淡淡的芳香，就像是帕拉塞城堡边花圃散发出来的味道。弗雷德努力追忆着脑海中那一朵朵红色小花的形状，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它们叫什么。

他索性不再继续回忆了，斜身侧卧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也不知道想什么，只是发呆。

后面的两天时间他大多都是这样子度过的。其中一个红袍人为他送来一日三餐的同时也给他了一本黑皮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黎明之火的历史，思想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弗雷德少看了几句之后就扔在了自己的枕头下不管不问。

在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清晨，他才刚从睡梦中醒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是那位蓝眼睛的红袍人，他的手上端着一碗清水粥和一块面包。

“感觉怎么样了？”红袍人问道。

“还不错，至少可以到处走走了，背上还有点痛。”弗雷德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背。

“很好，快把早饭吃了吧，我一会儿带你去四处逛逛。”他放下了手里的餐盘，坐在了弗雷德的对面。

“嗯，谢谢你了。”弗雷德也坐在床上。

他喝了口粥，发白的粥汤里面有一股面粉的味道，“谢谢你们的照顾。”他突然说道。

红袍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微微笑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见死不救是最大的罪恶。”

“嗯...这是你们教会思想之一吗？”

“是的，我们所做的以为旨在将爱和光明带到世间，即使是在帕拉塞这个肮脏的城市里面。”

“这么说你们应该收留了很多人吧。”

“加上你，总共是一百三十二人。”

“你们这儿地方这么大。”弗雷德咬了口面包。

“嗯，这里是帕拉塞皇室废弃的牢房，还有一部分在地下，既然没有人用，我们就决定做一些改动，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牢房？”弗雷德有些吃惊，这才想明白为何周围的陈列给自己一种熟悉感。

“是的，即使是罪恶的容器，在光明之神的照耀下也可以帮助他人。”红袍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呃，你叫我弗雷德就好了。”

红袍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等你吃完了我就带你四处走走，你的隔壁也有住人，她是的父母因为交不上税被一个士兵活活吊死，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准备自溺。”他的笑容消失不见，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这...她怎么样？”

“情况不好，不过我们会帮助她恢复的，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你该去看看她，就在你的对面。”红袍人说着指了指弗雷德身后的方向。

“嗯...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尽你所能就好。”

弗雷德之后便随着红袍人来到了隔壁的房间，他在门上敲了三声，随后便用钥匙打开了门。一个瘦削的女人蜷曲在被窝里面，简直就像是一条小虫，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上基本没有什么肉。她双手紧紧抓住被单，就像是抓着悬崖上的一根绳索，自己的脚下便是深渊，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嘿。”弗雷德对她打了声招呼。女人向他一瞥，棕色的眼睛在乌青的眼眶中转动。

“呃...我其实..是在你隔壁的，刚来到这儿。”他看着女孩惊恐的神情，尽可能地放低了自己的声音，“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想来看看你。”

女人缩了缩身子，用手臂包围住自己的双腿，没有吱声。

弗雷德转头看了眼红袍人，摆出了一脸无奈的模样。

“我先出去一会儿，你们好好聊聊吧。”

“等..”还没等弗雷德挽留，他就离开了，一声门响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弗雷德从来就没有去安慰过他人，他感到有些尴尬，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那口窗户上。这里看起来和自己那儿没什么不同，几缕阳光倾泻进屋内，灰尘漂浮在光线当中，两只杜鹃落在了窗头，朝着里面张望着，他从未感觉到清晨的阳光是如此的美好。

“你看这两只杜鹃。”弗雷德说道。

女人稍稍转过了脸。

“小的时候，我和我的父母住在一个农场里面，当时我们还没有到帕拉塞城，在很遥远的地方。我的父亲总是会把我带到一片森林里面，他就听着鸟叫声告诉我，这是什么什么鸟，喜欢栖息在什么地方，之类的，但是我一直记不住。直到有一天，我的父亲晚上回家，拿着一个大铁笼，里面有两只杜鹃，就像是这两只一样，他告诉我，‘鸟儿本不应该属于囚笼，它们应该永远自由地飞翔，即使是死也要死在风中。’后来那天他就当着我的面把那两只杜鹃放回了森林里面。”弗雷德停了下来，他抬头望去，两只杜鹃已早已飞走。

“后来呢？”女人小声地问道。

“后来，”弗雷德轻笑，“他染上瘟疫去世了。”

女人再没有回答，她把半张脸埋在被子底下啜泣起来。

弗雷德也没有出声，他深知离开至亲的痛苦，在他父亲葬礼的那天夜晚，也独自一人躲在被窝里痛哭。一阵苦楚涌上了弗雷德的心头。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红袍人靠在门边，他看着弗雷德像丢了魂一样地走出了房间独自，一人站在边上一声不吭。他暗笑着，等待着某一个契机的到来。

“我想留下来。”弗雷德突然说道。

“嗯？什么？”

“我想留下来，说实话，虽然我对你们的信仰并不感兴趣，但是我想去做一些改变，去改变这个地方，改变这个世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留下来。”

“亲爱的弗雷德，黎明之火永远欢迎你们，即使是像你们这样的点点火星，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