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

天地的界限已经被滚滚而来的沙尘所遮蔽，托比厄斯与什卡尔二人借着这场沙尘暴逃离了那几个大汉，而眼下在这漫无边际的沙海之中，危险却从未远离。

“该死的，这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什卡尔怒骂，“愿诸神让那几个士兵染上瘟疫。”

托比厄斯并没有应和他的谩骂，对他来讲，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活下去，而说话只会加快他死亡的速度。

“听说沙漠里晚上会有不少怪物。”什卡尔喝了口水，不由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什卡尔...闭嘴，你的水都快喝完了...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水源...”

“我觉得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或许吧...”托比厄斯不想再继续和他争辩下去，长时间的跋涉让他有些不堪。

沙暴稍有些减弱，强风扬起的沙子在空中飞舞，两人将衣服上的布条撕下遮住口鼻，但是仍然挡不住这些无孔不入的细碎颗粒。他们沿着沙湾缓慢前行，但并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那里，他们留下的痕迹很快就被强风所带来的沙土覆盖。

“托比。”

托比厄斯没有作声。

“托比，你快看前面。”

他朝着什卡尔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块突起，远看之下与其他沙丘无异，但是大风带走了一部分沙子，让一个黑色的尖角显露了出来。两人快步向前走去，靠近尖角的地方，两人明显感觉踏上了一块坚硬的物体之上，而非是稀松的沙子。

“我们不应该停在这里的，什卡尔。”

“别走了托比，都走了多久了，让我休息下。”什卡尔说罢一屁股坐了下来。两人紧靠在一起，突出的黑色尖角勉强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大风。

托比厄斯小饮了一口壶中的清水，沦落到这种地方，干净的水源已然是无比奢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这片被神明抛弃的土地上坚持多久，即使水源充足，到了晚上，如果找不到东西生火，也会是死路一条。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什卡尔问道。

“我不知道...”托比厄斯抬头试图寻找太阳，他在头顶上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团黄色的模糊光影，“应该是中午吧。”

“呼，诸神在上，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

“我也不想，但是你看看这里，”托比厄斯手指四周，“我们走不出这鬼地方的。”

“唔...”什卡尔并没有反驳，他垂放在地上的双手摸索着地面，拨去了一层黄沙，隐约感觉到了地上有些突起的纹理，他顺着一根清晰的线条一路摸索过去，发现自己被引向了远处的黄沙。

“托比，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托比厄斯低头，看见了刚才被什卡尔清理出来的一片区域，随着黄沙褪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这是什么东西...”

“嗯，要我说，这像是个鸡爪。”什卡尔指向地面的一处。

诚然，纹理在那一块所描绘的物体的确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但是更多的区域仍然隐藏在沙子之中。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定是被掩埋的古代王朝遗址。”

“哈？那些不都是传说吗？”托比厄斯质疑道。

“不一定哦，我以前听一个历史学家说过。”

“你还认识历史学家？”

“嗯...谈不上认识...总之他和我讲过沙漠地下有什么古代的遗迹，当然了，是在他喝醉的情况下。”

“估计是瞎说的，这里几百年来都是沙漠了吧，没听说有什么古代城邦。”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东西？”

“我解释不了。”托比厄斯沿着图案一路清理过去，连接着那个“鸡爪”的区域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鹰头向上，弯曲的鸟喙指向远处，“看起来还有更多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地面若有所思。

“这图案是...”

“看起来是一只鹰隼，就像是一个氏族的图腾。”

“我说什么来着。”什卡尔得意地说道。

“说不定就是个石板，没你说的这么玄乎。”

沙暴此时已经减弱不少，天上的那块光影也呈现出清晰的边缘。两人起身抖落了身上的黄沙准备继续启程，即使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存在所谓的终点。

二人刚准备离开时，周围的黄沙突然开始搅动，起初十分微弱，而什卡尔立马发现了此处的蹊跷。

“等一下，”他拦住了托比厄斯，“周围有东西。”

还没有等托比厄斯回过神来，硕大的三角形蛇头从沙子里面钻了出来，连接着头部的是坚硬的黑色甲壳，在烈日之下闪烁着光芒。巨蛇冲着二人吐着信子，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巨蛇快立即发起了冲锋，蛇头迅速向二人冲去，什卡尔推开托比厄斯，自己侧身翻滚了开来，巨蛇一头撞上了黑色的尖角扑了个空。

“快跑快跑！”什卡尔高声大喊。

托比厄斯用尽全力向前冲去，而巨蛇在第一下扑空之后很快恢复了过来，身体不断地扭曲着，更多的黑色甲壳暴露在黄沙之上，蛇头遮住了烈日，漆黑的影子投射在二人身上，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袭来。

巨蛇挺直了身体，但却并不着急追击逃命的二人，它仍然轻微地扭动着躯体，注视着二人。

两人逃离了巨蛇的阴影范围，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怎料二人所到之处，黄沙又被搅动了起来，什卡尔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巨蛇，蛇头以捕猎者的姿态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又一道阴影笼罩住两人，他们顺着阴影看去，另一个披着黑色甲壳的蛇头出现在二人的上空，蛇眼顺着烈日收缩成了一条竖直的黑线。它长大了嘴巴，信子在口中翻腾，在它咽喉深处的黑暗之中，仿佛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巨蛇再一次发起了冲锋，这次瞄准了两人的头部，什卡尔迅速俯身，巨蛇的下巴蹭过他的背部，随后又向右横扫，击中两人的身体，什卡尔伸出右臂挡住了袭击，而托比厄斯则被击中了胸口，二人被击飞数米，在沙子上翻滚。

另一个蛇头顺势游走过来，它钻入黄沙迅速搅动起来，两人勉强站立在颤抖的地面上。周围黄沙四起，巨蛇张大了嘴巴，它仰头迎着烈日，白色的獠牙宛如死神的镰刀，在见到两人之时便已宣判了他们的死亡。

托比厄斯被吓到双腿哆嗦，什卡尔的右臂因为之前的重击而向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两个蛇头都钻出了黄沙，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望着二人，有那么一瞬间，托比厄斯仿佛感受到了巨蛇本不应该拥有的神情，一种猎人在追击将死的猎物时所带有的眼神，残酷，凶狠，又充满人性的阴暗。

就在两个蛇头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之时，空气中的沙尘凝聚成了两只长枪向它们飞来，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了双蛇的攻势，两个蛇头摇晃了一下，迅速摆成防御的姿态，环顾四周寻找着攻击者。凝聚成长枪的沙子迅速散开，弥漫在半空中无迹可寻。双蛇吐着信子，试图威慑那不可见的攻击者，不料它们背后的沙尘又重新聚集起来，飞速向二者冲去。长枪击中两个蛇头背面的黑色甲壳后散成了一股黄沙，蛇头被攻击后迅速转身，而四周仍然空无一人，它们被打得摸不着头脑，迅速地摇晃着身体。

托比厄斯听见某处传来了吟唱声，而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两个燃烧着的火球从远处呼啸而来，重击在巨蛇暴露在外的獠牙之上，雪白的獠牙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焦炭，双蛇发出凄厉的嘶嘶声，迅速钻回了黄沙之中。

不远处，托比厄斯望见一个金色的沙丘之上站立着一个身着白袍的人，衣角在风沙中飘荡，他头戴兜帽，简单的兜帽之下的是一张熟悉的黑色面孔。

三人坐在火堆的周围，安德里亚查看了什卡尔扭曲的右臂，为其敷上一层他随身携带的绿色药膏。

“你们怎么在这里？”安德里亚问道。

“嗯...流放。”

“因为什么？”

托比厄斯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应付了过去，想想要说自己是因为睡了市政议员的女儿而落到如此下场，不免觉得极其尴尬，甚至还会显得自己很蠢。

“你来这里干嘛？”托比厄斯试图转移话题。

“使命。还记得之前我说的水源干涸问题吗？”

“嗯。”

“湖泊水位还在下降，情况没有好转。所以我来这里寻找解决方案。”

“这里可是沙漠，你上哪儿找解决方案？”

“我来寻找沙灵的王国。”

托比厄斯皱起眉头，为什么今天大家都神神叨叨的，他心想着，说道，“这不是童话故事里的生物吗。”

“每个童话故事或多或少都有原型吧。沙灵是一种栖息在沙漠中的精灵，寿命长，拥有智慧，就和人一样，他们会在沙漠深处建立自己的王国。”安德里亚说道，“但是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性格暴躁，而且十分痛恨人类。”

“这可不是小问题。”

“的确，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去招惹他们的。”

“为什么所有非人物种对人类都抱有不友好的态度！”托比厄斯愤愤地说道。

“因为资源，领土，就和我们人类痛恨自己一样。但是他们有更加深刻的理由。”

“嗯？是什么？”

“数百年前，这里的沙漠曾经是一片森林，沙灵曾经是生活在这里的水泽仙女，然而气候变化带来了黄沙，水源越来越少，森林也逐渐变成了荒漠。沙灵女王曾经向人类巫师求助，但是世界上没有人能有这样的力量去改变这里的气候，直到一个自称‘白崖之火’的人出现。”

“白崖之火？”

“嗯，他允诺可以为沙灵带来改变，但是要沙灵的魔法卷轴作为交换。”安德里亚顿了顿，“后来，他就对沙灵女王进行了仪式，但是并没有改变这里的气候，而是诱发了他们体内的一种突变，让他们摆脱对水源的依赖，但是还有一些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什么东西？”

“善良面。经过突变的沙灵变得极其狂躁，而且性格善变，甚至有点嗜血，他们对人类的仇恨也更为显著。”安德里亚说着，转身检查了下已入睡的什卡尔，“他的烧应该退了。”

“嗯...真是个曲折的故事，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是我们祭司课程的一部分，生活在这片沙漠之中，就要对它有所了解。”

“所以...这都是真的？”

“说实话，不确定，我没有真的见过他们，只是听几个农夫说起过看见沙丘上游荡的灵魂，历史上这样的目击事件不再少数。”

“好吧...也不一定是真的吧，我可不想看见对人类抱有极深恶意危险生物。”

“那我的任务就又要失败了。”安德里亚打趣道。

“哦，对...不过，你们真的想把你们国家的命运寄托在这些童话故事上吗？”

“不得已而为之，国王相信沙灵的存在，而且他们虽然难以沟通，但是存活时间很长而且充满智慧，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他喃喃地说。

托比厄斯没有回应，他对此并不看好，但一味的反驳在现在的情况下似乎有点过于残酷了，而且显得自己是个见识短浅而且狭隘的蠢货。

两人静静地坐在篝火旁边，沙漠的夜晚格外地寒冷，而且这里空气的味道，总是给托比厄斯带来不安的感觉，胸口仍然在隐隐作痛，他躺下身来想找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头枕黄沙，他细细地感受着周遭的事物，一切都变得格外细致，自己胸膛跳动的心脏，火焰中被炙烤的焦炭，抑或是熟睡中什卡尔的呼吸声。

夜里无风，篝火产生的烟雾笔直地上升，又在高空逐渐被空气稀释，最后化为薄薄一层，与繁星相衬的静谧夜空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