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龙怒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眼前似乎是一片广袤而又苍茫的天空，又像是辽阔无垠的大地，云雾如同光滑的绸缎缠绕在神灵的腰间，清澈而又辽远的风无边无际。

龙麒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六七岁的他，稚弱的身材如同卑微的草芥，在这天地间如同细微的尘埃。他孩子般的眼瞳塞满了迷茫和无助，眨巴眨巴的，闪烁着恐惧而又好奇的光芒。

那种空无一人的感觉如同身处在寂静的陵园中，周围无声的风和洁白的云如同陵园中沉眠死去的尸体，沉寂的亡灵游荡在空气当中。龙麒感到一股钻心的孤独感，他有了想要放声大哭一场的冲动。

“有人吗？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龙麒用并不熟练的英语大声地叫喊着，看不见的空气如同贪婪的巨口，将他稚弱而又有些嘶哑的声音吞没，咀嚼着咽入肚内。在这广袤的空间之中，龙麒的声音竟然很快就消失了，雁过不留痕。

龙麒呆滞地怔怔出神，在那一刻宛如变成了一具枯白的雕像，没有声音、没有颜色，这是一个虚无的世界，而龙麒身置其中，就像宽广的黑暗中的一粒光明。

就像梦中的古城，记忆的尘埃嚣张地肆虐，斑驳了记忆的花纹，吹灭了爱恋的城塔。古城没有光，我有一个梦长得很像你。

龙麒突然痛哭起来，声线暴露出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霸道地撕扯着。他没有力气地蹲伏下来，像被家长抛弃在大雨中的伶仃孩子。

脑海中像是有炽热的焦炭在烧，仿佛有燎原的烈火熊熊燃烧。痛——无限延长的痛，带着苦涩的深入舌苔的味道，带着刺骨而又麻木的寒冷，一点一点、渗入龙麒的大脑。脑海中有许多残缺而又模糊的画面划过，画面没有声音，如果真的要描述出来，就是一团光影，光影环绕中，似乎有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

龙麒痛苦地跪倒在地，泪水如同泄闸的潮水泛滥成灾，泪水已干后留下的丑陋的泪痕，如同交错纵横的公路，而路上总是有分离、有车祸。

他痛苦地捂着脑袋，双瞳紧闭着，仿佛正在经历着残酷的梦魇。突然，他说了一句：“雅儿！”

随即，龙麒的瞳眸睁开，血丝如同蛛网般纵横在他的瞳孔中。周围依旧是虚无的世界，而龙麒的记忆棺材也微微松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那种略知一二的感觉让他更加得迷惘！

突然，一阵悠长而又低沉的钟鸣声响起，那声音仿佛伴随着光芒，来到了这个虚无的世界。龙麒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来，缥缈的云雾间仿佛有一道人影置身其中，龙麒可以感受到，那道人影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龙麒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脚步无声无息，气息也是如同深夜一般沉寂，如同一眼不可见底的深渊。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可是他的眼神却异常地年轻，仿佛燃烧着一团炽盛的火焰！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苍老的脸孔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龙麒的心中对这个老人多了一点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哦？初次见面都要问对方的姓名吗？”老人笑着问道。

龙麒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老人。他只是见惯了大家初次见面问名字的场景了，所以自己也就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吧，你叫我‘King’好了？”老人笑着化解了龙麒的尴尬。

龙麒点了点头，道：“我叫龙麒。”互道姓名是初次见面的礼节。

但是，龙麒没有想到，King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叫龙麒？”

龙麒愣了一下，他怪异地看了King一眼，张了张嘴，样子上像很认真地要回答King的问答，但他却一时语塞。最后，他说：“我不知道，像是有人告诉我的。”

King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周围的云雾突然在这一刻拨开，就像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操纵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刚开始是璀璨碎钻般的曙光，光晕逐渐覆盖了整个世界，一点一点的麻木被一点一点的温暖所取代。

龙麒抬起头来，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神往地看着远方，阳光打在他澄澈的澈蓝色瞳眸中，如同波光粼粼的大海。

King突然伸出手来握紧了龙麒的胳膊，龙麒吃了一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龙麒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刚刚消退的脑袋里的火烫用来临了，龙麒的双目变得血红，他耳边是不安分的嗡鸣声，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内滚沸的血液在冲撞、在翻滚、在咆哮。在King握住他的手臂的那一刹那，有什么力量正在汇聚成河，汩汩地汇通向龙麒。

那巨龙的伟力，那审判的鸿蒙！

“听着，我亲爱的孩子！”King的话语变得迷幻而又动听，如同在天端飘荡的仙乐。龙麒看着King。“你没有名字，这个世界就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看后面！”

龙麒不由自主地跟随着King的手指看向身后那金黄色的天空，美丽得有些虚幻，像一场大梦！“美丽只是假象，毁灭是从里面开始。腐坏的秩序，深重的背叛，外来的力量正在试图侵蚀这个世界，禁忌的骨骸正在试图苏醒。世界需要你，需要你伸出手来，慷慨地给予！”

龙麒听着King动情的话入了神，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看到龙麒这个模样，欣喜地笑了笑，道：“来啊，登上龙凯新星的王座，成为龙神的信使和代言人，救赎这个世界！”

King伸出手来，手上的皱纹如同开裂的岩石一样蕴含着岁月的沉淀，那是伸出的手，意味着权力、选择和命运！龙麒的手颤抖着，就好像在握着凶戾的剑锋，只要他伸出手来，一切都会改变！

“不！——”龙麒用那只即将伸出的手捂住了脑袋，他拒绝了King的邀请，他痛苦地嘶声厉吼，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父亲一般的怜爱，他妥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伸出怀抱轻轻抱住这个孱弱的孩子，并柔声安慰道：“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不，不！那遮天蔽日的膜翼，不断有人痛苦地哀嚎着死去！好多……好多的血，红红的，刺目的，像流也流不尽！哦，那是十月二十一日，那一天，我的东方亦雅不见了啊！”龙麒用尽全力地哭泣着，口中混合着泪水和唾液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现在我在你旁边。”King轻声在龙麒耳边说道，他又用低如蚊呐的声音自语了一句：“难道轮回之河没起作用吗？”

……

龙麒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他做不到。他并没有任何知觉，就好像身体已经被囚禁在地狱，只有灵魂还在人间游荡一般。突然，感知又慢慢地归还给了龙麒，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重物压迫着，疼痛、麻木的感觉渗入了自己的血液和骨髓。

龙麒悠悠醒转过来，首先刺入他的眼帘的，是荒凉的废墟，大量的土石和工厂的机器零件如同残破的尸体横七竖八，干涩的沙粒和土石漫过了龙麒白皙的小脸，他的脸上流出了殷红色的鲜血。鲜血已干，留下狰狞的痕迹。周围就像发过一场大地震一样，庞大的工厂瞬间土崩瓦解，钢筋和建筑部件纷纷倒塌。龙麒比较幸运，刚好躲避了这些致命的东西的下落点。

龙麒脑海里一阵迷茫的空洞，撕扯般的痛苦正在拉锯着他的神经。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和赤夜一起溜进食品厂，一路上插科打诨，还没到后厨房呢！怎么转念就落到了这个境地？时局变换得稍纵即逝，光影如同魔术一般变幻莫测，龙麒茫然地四顾。他突然想到了与自己同行的赤夜，心又揪紧了起来。

龙麒用尽全力，身上传来刻骨而又干涩的疼痛，那种痛苦仿佛致命，让龙麒脱了力！

“真没用啊！”龙麒的声音有些嘶哑和悲凉。

龙麒仰躺在地上，他的身上是厚重的土石，长时间的压迫，让他身上的某些部位已经麻木。他试图看清自己周围更多的情况，目光极远处，笼罩在深红色的光晕之中，周围寂静无声——就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巨大的安静的棺材。

龙麒最终挣扎着从厚重的土石挣脱，他浑身血淋淋的，彻骨的痛苦让他龇牙咧嘴，他的双拳紧攥着，眼神流露出孩子不该有的冷酷和冰寒，就像那天在杰夫面前一样。

“赤——赤夜！你在哪里啊？”龙麒尽可能地大声叫喊，孤独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震颤，很久很久才消失。

龙麒想要站起身来，因为双腿麻木，他只能吃力地坐着。他担心自己的下肢瘫痪，一时间有些着急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听到这声音的龙麒差点哭了出来。“龙麒……”龙麒猛然回头，他双目赤红，看见不远处的赤夜正在朝自己走过来。他浑身遍体鳞伤，脑袋上还有血往外冒，但看起来比龙麒的情况要好一些。

赤夜来到龙麒的跟前，龙麒还没有反应过来，赤夜就哭嚎着抱紧了龙麒，大男孩的哭声空旷而苍白，悲伤的潮水泛滥成灾！

龙麒微张着嘴，缓慢地呼吸着。他愣愣的，一股强烈的不祥感觉笼罩在他的心头。龙麒尽量用最平静、最冷硬的语气说道：“赤夜，怎么了？”

“世界完了，真的完了！”

……

光芒渐渐被黑暗吞噬，白雪和冷雨是世界的泪水，绚烂的花期很短很短，剩下的都是凋零和寂灭。

……

龙麒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想到了刚刚昏迷过去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虚无的梦中没有光，一个苍老的老人和自己对话。“龙凯新星？”梦中这四个字无比清晰，龙麒渐渐感觉到自己的下身有了知觉，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活动自己的双腿了。

龙麒和赤夜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中是尸骨累累的荒凉，废墟如同波浪般迭起。是什么样可怕的咋舌的伟力能够将这座用钢铁和工厂搭建起来的城市毁灭成这样。路面上龙麒和赤夜到处都可以看到尸体，这些尸体形态各异、死法不同，但都有一个相同点——就是面目全非、狰狞可怖。要是这些人料想到今天的局面，就会觉得先前被殴斗打死是多么舒服的死法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发生了地震，还是海水冲垮了不列颠岛？”赤夜看到这一帧帧的满目疮痍，心中的恐惧和无助又升了上来。龙麒默不作声，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逐渐的升温，心中的不祥征兆愈来愈强烈——就像一场燃在世界的大火熊熊咆哮！

……

后世记载1776年，那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年，1776年在世界文化和历史中是最重要的一年，他近乎毁灭了人类的火种，也打破了过去和现在的连接，把世界引到了另一条全新的道路。

而带来这波澜迭起的变化的，正是龙！

……

那一刻，强烈的火烫的风鼓起，刮在脸上如同冰冷的刀锋。赤夜的身体不安地抽搐起来，就连龙麒的身子都忍不住痉挛。他抬头看天，这一刻，安静的世界像是灌满了风，天空中深红色的光晕仿佛正在沉降。

就在那一刻，龙麒和赤夜都听到了那威仪具足、嘹亮沉雄的龙吟声那一刻，龙麒和赤夜的耳膜都要被洞穿，有没有流出血来他们不知道，那一刻他们的身心都被禁锢在龙吟声，就像踮着脚尖想看天堂的凡人。

或许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巨大的龙首狰狞可怖，如同煅烧的钢铁、如同死神的面具，喷吐着死亡的气息。赤夜仓皇地叫喊着，已经被那泰山般的威压压迫着昏迷了过去。雄伟的龙身从深红色的云层中探出，极致完美的身躯腾跃着，令人目眩神迷！

那是龙！真正的龙！带着迷幻而又浓重的色彩，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生物！

龙麒没有昏倒，他抬头看天，嘴角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条浑身笼罩在鲜血般的深红色的巨龙也低下龙首看着龙麒。他们对视着，空气凝固住了，如同老友重逢的气氛！

……

古老而又潮湿的洞穴，其中的不朽的尸骨竟然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