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对唐伟而言初中与小学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再不用坐在第一座。他长高了，班里有几个男同学比他还矮，他终于可以俯视别人，这种感觉真爽！男人吗，谁都希望比别人高大强壮，就算成不了姚明也不能做潘长江啊。身体发育带来的不全是快乐，还有一丝小小的烦恼。首先唐伟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粗，说话就像有人拿着砖头在破水桶上摩擦。其次他的脖子上长出了硬硬的喉结，每当吞咽口水的时候仿佛一只老鼠在脖子里乱跑，简直难看的要死。最可怕的是那个从前只会尿尿的小东西慢慢变得大了起来，看着它丑陋狰狞的模样唐伟还以为自己得了某种可怕的疾病，他甚至曾想用刀把它切掉。直到有几回上厕所时见到别的同学也跟他一样，才放下心来。

新学校离家很远，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而且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好在唐伟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骑车上学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说来奇怪，唐伟在没有自行车高的时候就开始练习骑车了，但怎么也学不会，他身上因为骑车卡破的伤疤多得都数不清，有一次他差点卡瞎了一只眼睛。可是一到小学毕业的暑假，他竟突然开了窍，几乎没有费力就学会了。骑着自行车在路上疾驰，感觉如同飞翔，尤其刚学会的人就像毒品上了瘾，一刻不骑都不行。经过一个暑假的练习，唐伟的车技已经达到了参加奥运会的水平。家里只有一辆老旧的凤凰牌二八自行车，这个宝贝是唐建生和宋凤芸结婚时买的，论年龄比唐伟还大一岁。唐伟虽然长高了一些，坐在车座上仍然够不到脚蹬，唐建生只好把车座降到最低的位置，即使这样唐伟也只能勉强用脚尖蹬到。所以，他骑车的姿势非常搞笑，从后面看他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好像一个得了痔疮的病人。林蔚虽然走了，可卜艺、马志飞还陪伴着他，三个好朋友十分幸运又分到了一个班上。唐伟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驮着他俩一起上学、放学。他成了俩人免费的专职司机，但他没有一点怨言。三个人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彼此便把对方视做自己的兄弟。

唐伟就读的初中很有名气，这里是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的摇篮，无数牛人为曾经在这所学校上过学而自豪。许多达官显贵都希望把子女送来接受一回特殊教育，但是很遗憾名额有限，不是谁想来都可以的。为了保持良好的校风，学校招生一向本着三不招的原则：一为官者的子女不招。二有钱人的子女不招。三爱学习的人不招。在学校四十周年的庆典上，校长庄重宣布，四十年来本校没有一人考上过清华北大，初中升高中的升学率始终保持在百分之九左右，在本校的毕业生中有六百七十二人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者有一千七百七十一人，二十年以下刑期者因人数过多无法统计，为此市法院特意以学校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单独的部门，用来表彰学校做出的特殊贡献。

唐伟自从上学第一天起，每天都会被抢劫两次，早晨到校一次，晚上离校一次。有一个星期他居然被抢了十四次，本来星期天休息，可他因为有事必须去学校，结果又被多抢了两次。唐伟气得直骂：“禽兽，星期天也不放假，这么敬业能提干哪？”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唐伟结婚后有一次和朋友们出去旅游，路上遇见两个持刀的劫匪，六个人中有五个吓得尿了裤子，呆立当场，只有他气定神闲，立刻逃跑，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早就有了经验。学校对此置若罔闻，大多数抢劫都是发生在老师眼皮底下。没办法，这些附近的地痞流氓老师也惹不起。唐伟每天都要朝父母要几毛钱才敢去上学，兜里不揣钱被劫的时候是要挨打的。提心吊胆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一年多，直到一个叫周涛的学生拿刀捅死了经常抢他钱的人，抢劫才慢慢少了起来。周涛虽然去了少管所，但是他成了英雄，学校还在校门前立了一座他的铜像以此震慑那些不法之徒。

唐伟的班级在学校的三楼。学校共有六层楼，一二三层是初中部，四五六层是职高部。职高部分三个专业：护士、汽修、厨师。各个专业的学生也很好分辨，护士班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女，汽修班基本上每个人都带着一付大墨镜，而厨师班的学生要好得多，他们都背着黄色的军用书包，书包里只有一样东西，菜刀。汽修班的学生与厨师班的学生水火不容，为了争夺女护士们的芳心天天大打出手。有几回唐伟正在班级里上课，突然听见“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大楼都在摇晃，然后喊杀声四起，一队队勇士骑着战马从走廊里飞奔而过。这时老师都会一边赶快关上教室的门，一边表扬着他们：“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出门让车撞死你们！”中午午休是一天里最精彩的时段，在学校右侧的一大片空地上每天都有各个门派的高手一决雌雄。唐伟和马志飞、卜艺总是飞快的吃完午饭，立刻赶去占据最佳位置，欣赏激动人心的盛况。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连票房几十亿的武侠大片也甘拜下风。二十多年后，唐伟家里安装了宽带，朋友向他强烈推荐一部日本电影，名字叫《热血高校》。唐伟怀着期待的心情看完后，他哈哈大笑，嗤之以鼻。如果这也算热血，那我念过的中学搬到日本真能制霸全国了。

不能改变它，就只能适应它。唐伟明白自己在学校里的尴尬地位，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他平时做人做事谨小慎微从不招惹别人，看见长相凶恶膀大腰粗的武林高手也总是绕道而行，有时候遇到别人主动找茬他就跑，丢人便丢人吧，谁让自己打不过人家呢。实在不行他还有最后一招：去找卜艺。卜艺力气大，敢下手，还有两个蹲过监狱的舅舅，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就手提双刀独战校内四位成名已久的大哥，致两人受伤，两人退学。这一传奇故事在整个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对这个只有十三岁的英俊少年充满无限的敬意和崇拜，他成了新生中的霸王，也成了女学生们心里的白马王子。对于唐伟的请求卜艺总是挺身而出从不拒绝，兄弟吗，就是要互相帮助。再说三人早有约定，唐伟负责交通，马志飞负责作业，卜艺则负责安保。

时间如水般默默流淌，唐伟慢慢熟悉了陌生的环境，也习惯了打打杀杀的氛围，其实学校里也有他喜欢的东西。比如学校有标准的篮球场、排球场，还有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就连每天午休都要去的学校右边的空地也时常进行足球比赛，这些体育设施可是小学时所没有的。唐伟虽然不高也不壮，却有着极高的运动天赋。他以前没打过乒乓球，也没人教过他，可是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摸索，很短的时间他已经打得有板有眼。他直板正手反胶提拉弧旋，反手正胶快弹的打法甚至开创了新的流派。篮球和足球他的水平在同学中更是超一流，每次分队的时候同学们都争着和他一队。因为喜爱，他变得痴迷。家里的那台十七寸黑白电视机只要播放体育节目他几乎场场不落。他知道了芝加哥公牛队，知道了迈克尔乔丹，成了乔丹的铁杆球迷。他还把班上的同学组织起来建立了一支篮球队，为了向公牛队致敬，他给球队起了一个名字叫公驴队。一到课间休息的时候，尽管只有十分钟也要去打一场比赛。父母给的零花钱除了被抢走的，他全积攒下来买了乔丹的海报和《体坛周报》。家里的墙上也密密麻麻粘满了乔丹灌篮的照片。

白天在学校打了一天球，放学后唐伟骑着自行车，驮着马志飞、卜艺一起去卜艺家写作业，不会的题他就抄马志飞的。作业写完，三个人又会马不停蹄的去看电影。家附近有一座电影测试中心，每天晚上六点整都会放一部电影，这可是不能错过的大事。唐伟是电影院的熟客，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每逢有新片上映他都来捧场。当然他是不买票的，因为他买不起，一张电影票最早的时候要六毛钱，后来涨到一块，他哪有钱买？不过这也难不住他，小学时唐伟个子矮小，验票的时候趁着人多就挤了进去。等上了初中，他长了个子不能再象小学那样，他便在地上捡票根，把两张票根叠在一起，验票的人很忙根本来不及分辨，就这样他每次都能得手。进入电影院后，他会去一楼的男厕所打开窗户，马志飞与卜艺便顺着窗户爬了进来。三个人津津有味的看着电影，有闲钱的时候还可以买上一包五香瓜子，嗑完的瓜子皮他们从不乱扔，没素质的事他们绝不干。毫不夸张的说，唐伟看遍了那时所有上映的电影，其中他最喜欢的电影一部是李玲玉主演的《奇情侠侣》，一部是日本的《敦煌》。尤其是《敦煌》，他当时并不知道是日本人拍的，还以为是我们中国自己的，那壮观的战争场面和“杀李元昊”的叫声让他记忆犹新久久不能忘怀。

也许是老天认为他电影院去的过于频繁，初中毕业后他再也没去过一次电影院，即使后来追求女人也没去过。这就是命吧。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学习。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不学习怎么行呢？唐建生和宋凤芸虽然很忙，但见到儿子天天不务正业也时常苦口婆心的教育唐伟：“你好好学习，不学习长大能干啥，掏大粪哪？”将来，唐伟没想过。掏大粪，对于唐伟来说也过于虚无缥缈。那时他还太年轻不懂得一个道理：不听父母话的人，下场一定很悲惨。三十年后，唐伟拿着铁锹掏大粪时，忽然想起初中时父母常常说的话。他很后悔，当时自己如果不打球，不看电影，是一定能考上清华的，那现在就不用掏大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