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杨惠敏是一个完美的女孩，虽然完美的人并不存在，但是在唐伟眼里她完美无缺毫无瑕疵。这个观点从他与杨惠敏相识开始，直到唐伟老去始终没有改变，尽管他也曾恨过她。一个人如果过于完美总会使人觉得不真实，唐伟也试图在她身上找到些许缺点，所以他努力回想一切关于她的记忆。然而时间模糊了杨惠敏的样子却无法改变她留在唐伟心中的烙印。在唐伟的记忆里杨惠敏学习刻苦认真，做事得体大方，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她善良、矜持、谦虚、稳重，她甚至从来没大声说过话。她是一个有良好家教，自制力极强的人。她的性格与唐伟迥然不同，她跟他来自两个世界。

杨惠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父母在一家很小的工厂上班。父亲为人诚恳谨慎，少言寡语。母亲个子高大，正义乐观。她还有一个英俊的弟弟，弟弟的学习成绩和她一样优秀。四个人相亲相爱，和谐融洽。杨惠敏的家不大，不过由于母亲的勤劳家中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母亲还在自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沙果树，春天的时候沙果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散发出浓浓的香味。杨惠敏早晨上学前都会到树下闻一闻那沁人心脾的花香。秋天果子成熟了，红红的挂在枝头，杨惠敏和母亲把它们一个个的摘下来，送给附近的邻居和亲戚们。这些美好的情景都来源于唐伟的幻想，很遗憾，他没去过杨惠敏家也没见过她的家人，他只是根据内心的感受为自己编排出一个属于杨惠敏的美丽故事。尽管是他的想象却并不完全都是凭空的虚构，象杨惠敏这样的女孩子理应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

杨惠敏不喜欢唐伟，她喜欢阳光、帅气、稳重的男孩子，很显得唐伟不在此列。可她也不讨厌唐伟，她觉得唐伟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他搞笑的八字眉和蒜头鼻吧。其实杨惠敏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女孩子嘛哪个没有秘密呢。她非常喜欢班上的体育委员，那个男生个子不高可是很好看，也很沉稳。他的脸庞时常浮现在杨惠敏的脑海，但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尽量抑制着情感，因为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要上重点高中，上清华北大，去北京上海，这是她的人生目标！她是一个理智大过情感的人。

杨惠敏的心事唐伟无从知晓，他的快乐就是想方设法的接近她。上课的时候唐伟根本没心思听课，脑袋里全是坐在身后的她，有几次他还出现了错觉，以为杨惠敏在叫他，他猛地回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杨惠敏，傻乎乎的样子吓了她一跳。每到课间休息他都有讲不完的话和杨惠敏说，不论她愿不愿意听。要不然他就把她的钢笔、格尺偷偷藏起来，直到杨惠敏拍打他的肩头，说道：“唐伟，把钢笔给我。”他才会一边交出钢笔一边贱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哼，除了你还有谁。”她娇嗔的神情让唐伟的心为之颤抖。有时候杨惠敏有事出去，或是老师给她安排一些工作，唐伟一天都会怅然若失，闷闷不乐。

他和杨惠敏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杨惠敏，《圣斗士星矢》里面你最喜欢谁？”

“我最喜欢冰河的妈妈。”

“她也不是圣斗士呀，再说她不是死了吗？”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她。”

“你真奇怪。”唐伟撇着嘴。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去买来冰河妈妈的粘贴粘在课本上，还时不时照着它用铅笔画出冰河妈妈的模样。许多年后当他想起杨惠敏时，都会想起他曾经无数次的问过她这样一个弱智的问题，然后他都会再去看一遍《圣斗士星矢》第三集的第六分钟，冰河和他的母亲在海底重逢的一幕总是令他潸然泪下。

要是觉得杨惠敏心情不错，唐伟还会问她：“杨惠敏，晚上有没有男同学送你回家？”

“有。”

“谁呀？”

“你。”

他知道杨惠敏在跟他说气话，可是一个“你”字仍然让他兴奋不已。晚上，唐伟胡思乱想整夜睡不着，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场景不停的来回播放：放学了，他和她一齐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胳膊和胳膊不时碰在一起。一会天空下起了雨，他连忙把自己的工作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下雪天他也会这样做，那件工作服就是为了这一刻存在的。唐伟在床上辗转反侧，嘴里冒出一股股的甜水，一直流到心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只要看见杨惠敏脸上有笑容他都会接着问她：“杨惠敏，晚上有没有男同学送你回家？”他渴望听到那个“你”字，而杨惠敏的回答也从未让他失望，“你”、“你”、“你”……。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一个错误：自作多情。这也是人生中的一堂必修课。唐伟把杨惠敏的话理解成了某种暗示，他觉得杨惠敏喜欢自己，尽管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但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杨惠敏眼睛有问题呢，或者口味与众不同呢。人是奇怪的，一旦认准一件事，明知道是错的也会虚构出许多理由来支持自己。他有些忘乎所以，高兴过了头，做事渐渐失了分寸。没多久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同学们玩的都很高兴。学生吗，只要不上课就是节日。唐伟在公园里东瞅瞅西看看闷得无聊。他自小和别人不同，最讨厌集体活动，而且公园里的游乐设施是要用钱的，与其花钱坐旋转木马开碰碰车，还不如买根冰棍吃。他闲逛了几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到班级的临时营地。草坪上有人支起了小帐篷，地上还铺着塑料布，同学们把带的东西随意的扔在上面。在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背包中唐伟发现了一个白色的皮兜，他忽然想到来的时候杨惠敏就是背着它，他十分好奇想知道杨惠敏带了什么。趁没人注意唐伟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拉开拉链。皮兜里有一些糖果零食，还有指甲刀和发卡。唐伟胡乱的在兜里乱翻，他的手摸到一包软绵绵的东西，象是纸又象是布。他不知道是什么，顺手把它拿出来想看个究竟。正在这时有人在他身后打了他一下，唐伟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原来是杨惠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唐伟一愣，脸上挤出一丝傻笑。杨惠敏忙伸手从唐伟手里拿过那包神秘的物事，把它放回包中。她的脸羞得仿佛红红的苹果，生气的瞪着唐伟。唐伟有些明白了，那应该是女性用的卫生巾，他感到十分尴尬，结结巴巴的对杨惠敏说道：“我啥都没拿。”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唐伟跑出很远才停下，气喘吁吁的靠在一棵树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他有点紧张还有点喜出望外。他觉得自己知道了杨惠敏的秘密，这个秘密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暗自窃喜，脑子里想得都是龌龊的事，这让他更加兴奋以至于禁不住笑出声来。他想到了杨惠敏的身体，想到以后跟她结婚生儿育女，每天都可以在一起做些轻浮、放浪、快乐的事。唐伟想了许多却唯独没想到他不该翻杨惠敏的包，这是缺少教养的表现。没有女人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

乐极往往生悲，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所蕴含的深刻道理唐伟还无法理解，他依然每天对杨惠敏发着贱，活在自己的意淫里。一天课间休息唐伟从外面回到教室，看见杨惠敏正低头认真的写着作业，他悄悄的走到杨惠敏的课桌前猛地把课桌向后一推，然后从缝隙中挤回了坐位。杨惠敏没有觉察，手里的钢笔划破了本子，她抬起头满脸怒气的看着唐伟说道：“你有病啊！真讨厌。”说完低下头整理课本再不看他一眼。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可唐伟听来却像五雷轰顶。她厌恶的眼神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让唐伟整整一生都没有忘记，永远定格在他的心里。唐伟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要道歉，可看着杨惠敏生气的样子他没有勇气开口。他默默的发着呆，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生自己的气，也生杨惠敏的气。他也搞不懂就因为一句“你有病啊！真讨厌。”，自己怎么会如此痛苦。这句话是班上所有女生的口头禅，从小到大起码有一百个女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为什么从杨惠敏嘴里说出来竟会让他感到钻心般的疼。

下课了，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唐伟的肩头，他知道是她。他慢慢的回过身，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神，连目光都变得呆滞，不过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好像老了十岁。

“唐伟，你生我的气了？”杨惠敏脸上带着平时的微笑。

“没有。”

“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的气。”他说话的时候眼泪不知不觉的涌了出来，他怕她看到急忙转过身。

一连几天唐伟浑浑噩噩无精打采，干什么事都没兴趣。他想看见她又不愿意看见她。课间休息他也不再和她说话，有时两人正巧走了对面他也会低下头装做没看见。杨惠敏发现了唐伟的变化，她想找机会和唐伟解释一下，但是最终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互不理睬，把对方视作隐身，久而久之这居然成了一种习惯。他们俩谁也不曾想到“你别生我的气。”“我没生你的气。”是两人在初中说的最后一句话，而为了下一次开口他们竟足足准备了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