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书名:向前远行 作者:汤献伟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过了快二十年的穷日子,家里突然有钱了。每当谈到这件事,宋凤芸总是自豪的说那是因为她自做主张买了房子,搬了新家,改变了风水,使家里有了财运。对于风水和财运唐建生从不相信,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因为妻子的缘故,一家人的生活才有了巨大的转变。
离家不太远的地方有一所大学,大学的正对面曾经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农田,两年前农田被人买了下来,破土动工开始修建起全市最大的服装和小商品批发市场。宋凤芸听说后觉得不错便去咨询了一番,得到的答复是:刚开业,每个档口只要五百块钱。便宜的价格使宋凤芸非常心动,她和唐建生商量想买下两个档口试一试。唐建生也觉得便宜,所以就同意了妻子的想法。可是宋凤芸去买档口的时候,几句话便让销售人员说成了交情匪浅的朋友,还为她描绘出的美好前景激动不已。宋凤芸背着唐建生又拿了两千块钱,一口气买下了六个档口。纸里包不住火,唐建生气得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夫妻俩一连吵了半个月,最后竟去了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到了民政局门口,夫妻俩又同前几次一样变了卦,而且二十年来第一次一起下了馆子吃了饭。宋凤芸知道自己理亏主动承认了错误,就这样本以为是一出家庭悲剧却又一次以闹剧收场。虽然没有离婚可唐建生的埋怨一直没停止过,直到一年后有人愿意出三十万买下宋凤芸的六个档口。
三十万!可是好大一笔钱!唐建生熟悉的人中还没有几个人有那么钱。三千块钱居然只用一年的时间就变成了三十万!唐建生和唐伟都认为这是一笔意外之财,理当趁着值钱的时候赶快卖掉,有了这三十万就可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不对,应该是改善生活条件,提高个人品味。宋凤芸却坚决不同意卖掉档口,三十万算个屁呀!她算过一笔帐,现在她的小生意经营的十分红火,夏天她批发女式丝袜,春秋她批发儿童书包,冬天她批发线衣和睡衣,每天的收入少则几百元多则上千元,按这个速度三十万也就两年的事。再说档口是自己的,想什么时候卖都行,又飞不走。父子二人犟不过宋凤芸,档口是宋凤芸买的,钱是她挣的,还有啥话好说。而且由于宋凤芸现在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此时她已经从二把手的位置逐渐成了家里的实际领导人。
如果说唐伟从前因为贫穷还有点看不起父母的话,那么现在他对母亲的敬仰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片不可收拾。随着母亲挣的钱越来越多,她在唐伟心中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母亲真是个伟大的人,她一天挣的钱比自己几个月的工资都要多,还不伟大吗?“妈妈,你辛苦了。”“妈妈,你别累坏了。”“妈妈,家里的活让我爸干。”唐伟的嘴比蜜还甜,以前他可从来没这样和母亲说过话。钱,有时使亲人间都变得虚伪。唉,钱哪,你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甜言蜜语换来的是大把大把的零花钱,现在唐伟才明白国家实行独生子女政策实在是一件英明的好事,要是多出几个兄弟姐妹这些钱得分成多少份?唐伟买了价格不菲的新皮鞋新衣服,每天下班后都要找几个朋友大喝一顿,当然全是他付账,有钱的感觉就是爽。唐伟的酒喝的越来越凶,几乎每天晚上都是醉醺醺的回到家。他逐渐体会到穷人乍福的痛苦和酒池肉林的悲哀。
尽管雇了俩个人还把唐建生下岗在家的妹妹找来,宋凤芸仍是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唐伟遇到休息日或是白天有空闲的时间都会去帮母亲。卖货对于他来说本就驾轻就熟,坐在摊位前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唐伟早没有了以前练摊时的紧张和羞涩,相反他觉得跟曾经摆地摊的风吹日晒相比,现在简直是太幸福了。虽然不喜欢这行,但是唐伟在销售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同样的一件商品他往往能比别人卖出更高的价格。有一次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来到唐伟的摊位要买一双女式连裤袜,唐伟介绍了几种全不中她的意。唐伟发现她对连裤袜并不懂,既不注意质量也不关心款式,只是认为越贵的便是越好的。明白了她的心理唐伟拿出一双进价七块钱的连裤袜张嘴要价一百五十块,还胡乱吹嘘了几句,没想到女人连价都没还就买了两双。唐伟自己都吓了一跳,两双进价十四块钱的连裤袜三分钟的时间他便赚了二百八十六块钱,那可是他在单位上班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女人走后唐伟高兴了好半天,觉得如果不是遇见了冤大头就是财神爷下了凡。正当他高兴的时候女人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跟她身高打扮差不多的女人。唐伟一惊心道不好,一定是知道买贵了回来找他退货。唐伟刚想去拿钱,还没等他开口女人却说道:“再买两双,我的朋友也要。”唐伟心里乐开了花,一打听才知道市场成立了一个模特表演队,这俩个美女是表演队的模特,后来有许多模特都成了他店里的熟客。
宋凤芸的买卖做得越来越好,为了利益最大化她四处寻找更便宜的进货渠道,听人说辽宁省的西柳是货物最全最便宜的地方,她立刻决定从西柳直接发货,进货的人选也就当仁不让的落在唐伟头上。唐伟喜出望外,长这么大他还没出过省呢,想到可以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增长一下见识,他十分欢喜。宋凤芸有些担心儿子,怕唐伟一个人不安全。她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唐伟注意安全,不要和别人打架,遇到坏人坏事千万不能勇于做斗争,最后还给唐伟穿上一条带兜的内裤,让唐伟把钱贴身放好。到西柳的火车要坐十个小时,并且是晚上发车,所以期盼的沿途美丽风景唐伟一点没看到。由于卧铺车票需要提前预订,唐伟都是坐的硬座。硬座车厢与卧铺车厢相比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接触更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这么多陌生人聚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总会发生一些令人难忘的事。有一次唐伟刚坐上火车,对面的一男一女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俩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男人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女人却桃腮杏眼颇有姿色。俩个人也不顾车上人多,始终亲热的腻在一起,不时发出放肆的笑声,有时女人还会主动献上热吻,惹得旁边众人心里阵阵躁动。唐伟也被俩人的放荡举止刺激的魂不守舍,趁人不注意便偷偷瞟上女人几眼。火车咣当咣当的向前,窗外一片漆黑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车上的人大多进入了梦乡,唐伟也感到困意袭来。没想到此时俩个人起身开始在周围人身上小心翼翼的摸索起来。唐伟迷迷糊糊看到他俩把别人的钱包偷偷揣进自己的口袋吃了一惊,睡意也跑到了九霄云外,他明白了俩个人假扮情侣其实是小偷。唐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喊醒众人又担心是团伙作案自己一个人有危险,只得继续装睡。突然一只女人的手轻柔的划上唐伟的身体,唐伟心里有气,竟然偷到我身上来了,真把我当病猫。他一把抓住那支在身上摸来摸去的手,眼睛大大的张开盯着这支手的主人。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又不敢出声,不知所措的任凭唐伟把手捏在掌心里。女人的手娇嫩光滑,唐伟居然有点心神荡漾想入非非,他甚至觉得能否利用女人偷盗的事要挟于她,然后让她和自己做一些轻浮的事……。直到流里流气的男人和另一个假装睡着其实正在放哨的男人来到一旁,唐伟才把手松开。三个人一言不发的走了,唐伟却沉浸在自己龌龊的意淫里。唐伟不是个正经人,他自己从未认为自己是个正经人,虽然他一生没做过一件不正经的事。
还有一次,时间已至午夜,车厢里除了有人轻轻的鼻鼾,显得非常安静。唐伟也和大多数人一样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朦朦胧胧中就听到一曲动听的音乐声传入耳窝。唐伟被乐声吵醒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车厢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正捧着口琴认真的吹奏。口琴声悠扬清澈还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曲子很熟悉,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男子的吹奏激起了民愤,睡着的人和没睡着的人不约而同的朝男子送去国骂,可男子仿佛根本没听见,一直把曲子吹完才停了下来。唐伟起先同众人一样认为这个人要么缺少公德,要么精神有问题,大半夜的瞎吹什么。但也许是他的口琴勾起了唐伟的回忆,或是他深邃的神情触碰到了唐伟某根敏感的神经,在乐曲结束时他禁不住鼓起掌来。他的掌声混杂在一片咒骂声中有些不伦不类。男子闻听到掌声举起手里的口琴向唐伟挥手致意。唐伟心里忽然涌出一丝莫名的亲切感觉,他微笑着和男子招了招手,意思是邀请男子过来。男子欣然接受邀请,缓步走到唐伟对面坐下。唐伟仔细打量男子,他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一张国字脸下有一蓬浓密的络腮胡,眼睛在眼镜后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唐伟与男子热烈的攀谈,孤独的火车上俩名陌生的旅人一刹那间找到了共识,如相交数年的老友偶然相遇,各自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唐伟还从推着杂货车的列车员那里买来啤酒和罐头,男子也不谦让与唐伟边喝边聊起来。男子的名字叫韩宝玉林光,听名字就知道他是蒙古族人。韩宝玉林光出生在河北,十六岁他离开家一个人漫无目的四处漂泊,只是为了寻找心灵上的安宁。他甚至做过和尚,因为看不惯寺院里的丑恶才又开始流浪。不过他并不是乞丐,他从不跟别人乞讨,每到一处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十多年间他由北至南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韩宝玉林光的故事让唐伟十分感动和羡慕,虽然他并没有传奇的事迹更谈不上高尚伟大,但唐伟仍是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尊敬他。说真的,韩宝玉林光确实有点神经质,他生活的世界就是自己的幻想,可他身上却有一股优雅与哀伤,他就象一个浪漫的诗人。唐伟和韩宝玉林光喝到天色渐渐发白,唐伟到了目的地,临走时韩宝玉林光赠给唐伟一块玛瑙石。他说这是他在内蒙古草原上拣到的。玛瑙石有鸡蛋大小,透过晶莹剔透的粉色外壳能够看到里面有一条美丽的红线。唐伟也从身上拿出一百块送给韩宝玉林光,他没有要。他说,他要的不是钱,是理解。从此这块玛瑙石便同林蔚的香炉、杨惠敏的贺年卡一起放入了唐伟的百宝箱中。二十多年后唐伟在去西藏的路上看到无数背着背包走在青藏公路上的旅者都会想起火车上深夜不睡觉用口琴把众人吵醒的怪人。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一辈子的努力都可能无法打动一颗心,有时陌生人的普通一句话却会让你铭记一生。
西柳很小也很破旧,这里连唐伟所在城市的一个镇都不如。不过商品的价格却是出奇的低廉,而且服务质量非常高。从选货到发货配货都十分快捷方便。唐伟成了西柳的常客,每个月必须去上几次,渐渐的他喜欢上了这里,更喜欢去往这里的火车。其实坐火车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