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塘轮镇的末日

陈铭铁青着脸挂断了通讯，海盗临死前说的话勾起了他最不愿意回想起的那段经历，令他的心情瞬间坏到了极点。

“希娜的进展如何？”

他的勤务兵立刻挺直腰杆，“上校和她的突击队已经潜入塘轮镇，目前正向核反应堆和超时空通讯电台室移动。”

“泽塔娜和吉娜那边呢？”

“一切正常，四艘海盗飞船上的俘虏均无异动。另，考川少校刚刚来电，说侵入我方飞船的海盗尚有十七人幸存，请示如何处理。”

“迅猛兽与动力盔甲交战的经过都记录下来了吗？”

“记录下来了，大人。非常完整。”

“很好，这些资料要妥善保存。至于那些海盗，就先饶他们一命吧，将来说不定还能派上些用场。”

陈铭往后一仰，靠在指挥席的椅背上长叹一声。

“大人，您没事吧？”每逢希娜等人不在场时，德嘉在陈铭面前就会表现的很主动。

“说没事那是假话。”陈铭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那个叫丹佛的小子扎着我心了，拔凉拔凉的。”

德嘉被他的夸张语气逗乐了。她咧开大嘴，下颚上的獠牙起伏不止，“您担心他的诅咒将来会应验吗？大人。”

“不，我不担心这个，我是个坚定的唯物论者。令我难过的是另一件事，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不？德尔塔行星，四号殖民点，铁皮屋。”

德嘉收起笑容，“那个因为收容反叛者而被枪毙的女孩？”

当年亲手枪毙女孩的行刑人冲德嘉点了点头，“她的母亲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明白了，大人。那个海盗小子碰巧揭到您的伤疤了。”

“没错，他揭的还是我最经不住揭的那一块，真特么疼啊。”陈铭右手扶额，长长叹了口气，两分钟里的第二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形容这种感觉，总之，总之我现在就是很……”

“郁闷？”

“没错，郁闷。”陈铭捻了个响指，“就是这词，太贴切了。”说完后他更郁闷了，自己的文化水平居然还不如一个学会识字没几年的兽人高，这姑娘甚至都不知道日你妈是什么意思。

“大人，属下有个主意，兴许可以帮到您，让您心里好受些。”

“你？别怪我太坦白，德嘉。你出过的主意里十次有九次半都不顶用。”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大人，您不妨先听一听再说。”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进了李昭琪的耳朵。女海盗头发散乱，眼圈乌青，嘴角淌血。她戴着一次性塑料手铐坐在离陈铭不远的甲板上，大姐头的风范荡然无存。

她仔细聆听，努力从陈铭与德嘉的对话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李昭琪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入侵者的首领，曾经在万罗联邦防卫军服役过。他还有三到四个小头目，各自指挥着众多手下。他们在自己的船上给丹佛设下陷阱，放出了恐怖的生物，接着又用类似瞬间移动的方式登上她的五艘飞船，率领一帮绿皮和尖耳朵切瓜砍菜般的解决掉了抵抗的海盗。

至于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了这里，以及打算怎么处理她，这些问题的答案还需要她努力去发现。

李昭琪看到陈铭打了个手势，示意兽人继续说下去。

“大人，依属下愚见，您不妨效仿一下在德尔塔羞辱过您的那个杂种，用他的招数惩治那些胆敢冒犯您的人，让他们也尝尝您当年承受过的痛苦。”

“啊，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给这个漂亮的海盗头子出道选择题，要么她自己动手，宰掉一个她的下属，要么我们代劳，把他们统统杀光对吧？”

“不！”

李昭琪话音刚落，就被掐住脖子举到了半空中。她双腿乱踢，像条虾米似的扭动身体，拼命挣扎。

“公爵大人准许你开口了吗？”女兽人仰视着她的眼睛，表情冷若冰霜。

四周响起一片子弹上膛和释放光刃的声音，舰桥内的兽族陆战队员举起步枪，精灵武士则摆出补刀的架势，只待他们的主人下令，就把李昭琪蒸发的尸骨无存。

“淡定，伙计们，这点冒犯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把武器都收起来。德嘉，放开她。”

陈铭站起身，径直走到李昭琪的身旁蹲下，玩味的看着咳嗽不停的女海盗。坦白的讲，他很享受这种把别人的命运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

“你不喜欢她出的这个主意？”

李昭琪点头，眼泪甩到了甲板上。

“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但是呢，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的这个勤务兵对我非常关心，最见不得我愁眉苦脸的样子，每次都要出个谋划个策什么的。尽管她的点子很少有合我意的时候，可我也不能老是拒绝她，令她寒心，你说是不是？”

惯性使然，李昭琪先是点头，几秒钟后才回味过来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急忙改成摇头。

陈铭却没有理会，“德嘉，给我挑个活口过来，要强壮点的。”

德嘉闻言敬了个礼，转身走进舰桥角落里的俘虏堆中，揪住个黑人海盗的衣领就往外拖。李昭琪想要求情，陈铭竖起食指搁到嘴边，示意其噤声。黑人高声尖叫，小便瞬间失禁。

“懦夫。”德嘉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把俘虏抛到陈铭的脚下。

“不要！不要杀我！”身材高大的懦夫哀求道。他的肤色堪比墨汁，陈铭猜测他应该是个刚果人，“求求您，先生，我有妻子，还有八个孩子要养活。”

“他说的是真的？”陈铭向离他最近的精灵武士询问。

“他在撒谎，大人。他根本没孩子，情人倒是有八个，黑白黄都有。”

“我以后会有孩子的。”

陈铭甩手就是一耳光，抽的刚果人闭了嘴。旁边的李昭琪看的心惊肉跳，“你们会读心术？”

“差不多吧，”陈铭耸耸肩，“我的一些士兵能直接窥探他人的记忆。”

“那你为什么还要审问我？”李昭琪感到自己的嘴角疼的更厉害了，她拒绝回答问题时女兽人抽的耳光可比陈铭抽的那记要给力的多。

“因为读心术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能产生作用，而你显然是个例外。顺便问一句，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没嗑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见李昭琪再次摇头，“没有，她怀孕时很小心，特别注意忌口。生下我后对我百般呵护，我那时就是她的一切。”

“你真幸运，有个疼爱你的老妈。她还好吗？”

“她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有个瘾君子打劫她乘坐的公交车时产生了幻觉，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

“我很遗憾，你一定很想她。”

“是的，我很想她，还有我的丈夫。”

眼见主人跟俘虏之间莫名其妙地就产生了暧昧，德嘉赶紧干咳几声，以示提醒。

“呃，抱歉，免疫读心术的人大脑多少都有些……有些……，德嘉？”陈铭试图转移话题，但在斟酌用词时又卡壳了。

“您看贵恙这个词如何？大人。”

“不错，谢谢。”陈铭从善如流，“等回到物美价廉号，我会安排专业人士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物美价廉号？原来他的飞船是叫这个名字吗？我记得安德烈对我说过，他以前也在一艘叫物美价廉号的走私船上工作过，而且他就是跟着船长做生意时得到塘轮镇的坐标的，这真是太巧了。

或许……这不是巧合。

“你瞧，我们之间其实也是有共同语言的。”陈铭踢了懦夫一脚，刚果人连忙四肢并用地爬回了俘虏堆里。“跟你聊天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够避免彼此都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陈铭朝李昭琪竖了个拇指，“聪明，跟智商高的人讲话就是省事。你是怎么处理住在塘轮镇的新吉普赛人的？”

该来的问题终究会来。早有预料的李昭琪没有丝毫踌躇，平淡的说了四个字。

“齐克隆B？”陈铭重复道，他原本温和的语气消失了。

“你也是当兵的出身，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我就不解释了。”

陈铭冷冷的盯着李昭琪。她和他是同一个民族的后裔，这令他对她产生了几分亲切感，陈铭之所以放着体内通信终端不用向德嘉问这问那，就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诉李昭琪，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面，任何翻盘的企图都是徒劳，老实合作才是出路。

“你后悔吗？”

李昭琪苦笑一声，“后悔又如何？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换做是我，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我生气，是因为你杀了我的客户，我的朋友。”陈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李昭琪留出消化的时间，“我本来还想饶你一命，但现在嘛……”

“呵，是吗？从你发现塘轮镇变成海盗窝的那刻起，你就已经猜到了你的新吉普赛朋友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这你可就说错了，我一开始没打算放过的是参与屠杀的人，凡是证明自己双手干净的都能平安离开。至于下命令的，得视情况而定。”

“那现在呢？你的决定是什么？”

“还在纠结，你令我的朋友死的极为痛苦，一半的我想要公正地报复，另一半的我主张残忍地报复。”

李昭琪轻声叹了口气。

“那就让我一人来血债血偿吧，”想到自己再也不用忍受那个什么狗屁良心的折磨，她的脸上显露出了解脱的神情，“但请你看在我的亡夫的份上，放过我的人，他们不过是在执行命令。”

陈铭眯起眼睛，“你的亡夫？”

“安德烈·马克西姆维奇·高捷耶夫，十二年前他是你的一个雇员，帮你做过走私生意。大块头，斯拉夫裔，和你一样是乌斯兰星人。”

“哦，是他啊，我那时候一直叫他大安来着，真名反倒记不清了，是个挺能干的小伙子。”

“安德烈经常对我提起你，说你天不怕地不怕，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眼见对方唏嘘感叹，李昭琪赶紧趁热打铁。她对生还已经不抱幻想，只希望陈铭能放过自己留在塘轮镇的数千名手足，“他最遗憾的是你们散伙后，他没能留下你的照片或是视频。”

“是他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的？”

“不不不，他从来都不许我们打塘轮镇的主意，我是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坐标的。”她急忙辩解道。

“也就是说，你违背了他的意愿？”

李昭琪低下了头，“联邦追的很紧，我需要找个地方避风头。”

陈铭不再提问，他背着双手，右手捏着左手拇指不停地搓揉。德嘉看在眼里，内心狂喜。她跟随陈铭多年，对他的习惯和僻好知根知底，主人做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要杀人，杀许多许多人。

尽管嘴上从不承认，但德嘉很清楚自己的本性，她喜欢杀戳。

“你很开心？”陈铭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德嘉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公爵是在问她，“呃，那个，怎么会呢，我能有什么好开心的？大人。”

陈铭撇了媚笑的女兽人一眼，接着看向李昭琪，“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愿意为你的恶行接受惩罚吗？”

“是的，我愿意。”

“那就好。”

陈铭松开倒背的双手，语气平淡地发布了命令。舰桥内顿时鬼哭狼嚎，直到除李昭琪外的海盗全部被精灵和兽人拖出去才恢复宁静。陈铭启动体内通信终端，呼叫希娜。

‘有何指示？大人。’

‘你部夺取目标后立刻清剿留守海盗，不收俘虏，格杀勿论！’

‘他们的飞船呢？’

‘原先的命令撤销，所有海盗飞船全部摧毁。允许你部使用反舰武器，一艘也不能放跑。’

‘明白，大人。如无意外，一小时内完成任务。’

陈铭结束与希娜的通话，又跟另外两个娜字辈打招呼，要求她们把俘获的其余海盗处理掉后，才再次迎上李昭琪愤怒的目光。德嘉兴高采烈地执行处决俘虏的命令去了，此刻留在舰桥内的只有他，女海盗头子，操作飞船的地精，以及两名膀大腰圆的兽人陆战队员。

“这就是你所谓的惩罚？”李昭琪声音颤抖，激愤不已，“夺走我的一切，让我一个人活下去？”

陈铭没有回答，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分钟，直到那位刚果人的尸体从他背后的舷窗外飘过。死者双眼凸出，无数球状的血液环绕在头部周围，这个倒霉蛋忘记了人体暴露在真空中时不能闭气，结果肺部破裂，死状甚是凄惨。

“怪物。”她眼含泪水地骂道。

“我们都是。”他回应道。

更多的海盗尸体从舷窗外飘过。在更远的太空深处，塘轮镇的方向开始迸发出点点出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