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任务汇报

黑色涂装的悬浮车在空中转了个圈，缓缓降落到联邦安全局总部前的起降坪上。没等引擎熄火，埃米莉亚就跳出车厢，像阵风一样跑向总部大楼。她的身影引来许多诧异的目光，局里的大员们都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哪怕泰山真的在眼前崩了也会做到面不改色，像这样毫不稳重的做派着实少见。

出大事了，旁观者下了结论。

“下午好，长官。”总部入口处的警卫向埃米莉亚敬了个礼，“请交出您的武器并接受我们的例行检查。”

虹膜、指纹、声音、体味中包含的脱氧核糖核酸，警卫遵照标准程序逐一核对，用扫描仪确认受检对象没有违禁物品后才把手枪还给了埃米莉亚。身为高级特工，她享有在总部内携带自卫武器的权利。

“我要见局长，他现在在哪？”

“请稍候，”警卫用体内通信终端进入安全局区域网，翻看了下各重要人员动向通告栏。这一板块内的信息只对保安科的值勤警卫公开，其他人想要了解必须通过他们才行，“局长还在他的办公室里，长官。”

“谢谢。”埃米莉亚接过通行证，快步离开。

局长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是整座建筑内面积仅次于会议大厅和食堂的地方。埃米莉亚赶到门口时，坐镇门外的秘书正在等她。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秘书边说边掏出面镜子，指了指埃米莉亚有些凌乱的头发，示意后者赶紧绾一下，令仪表尽可能地庄重些，“刚才有个大人物打电话来，似乎斥责了局长一顿，待会你进去后记得说话小心点。”

“哪个大人物？”

“参议院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我只能透露这么多。”秘书说完，按下通讯器的按钮，“局长，主星事务科科长来了。”

“让她进来吧。”门锁发出响亮的咔塔声。

局长是个身材中等，戴金丝眼镜的褐发男人。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离办公桌最近的窗口前眺望远方，“埃莉，我现在没空听废话，所以你最好是真有要紧事汇报。”

埃米莉亚深吸一口气，“我查到了。”

“你查到了什么？”

“詹姆斯·陈的真实身份，长官。”

局长转过身，满脸惊讶。埃米莉亚看出他本想假装淡定，但又变了主意，两人对彼此了解的很深，并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

“资料。”局长坐回办公桌后。

埃米莉亚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递了过去，“他的原名叫陈铭，是乌斯兰星人。十二年前因为谋杀罪获刑，后被强制从军，加入星际陆战队服役。”

“一个锅盖头？”

“是个很能打的锅盖头。另外两个女人则比较有意思，她们都是克里塔克星人。金发的叫泽塔娜，是银鹰帝国军乞力马扎罗号巡洋舰的技术士官。黑发的叫吉娜，是联合解放阵线成员。”

“确实有意思，这仨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埃米莉亚没有直接回答，她取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最醒目的位置印有阅后即焚四个大字，以及代表军情局的徽章。

局长皱起眉头，“你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

“我有朋友，神通广大的朋友。”

“我以为我也是你的朋友。”

“抱歉，我答应过对方要保密。”

“了然，了然，有你这么既能干又能惹事的部下，我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两人不再说话，局长慢条斯里地翻看起新文件，看完若干页后，他摘掉眼镜，扶住额头。

“你给我看的是小说吗？埃莉。”

“我希望是。”

“联邦十年前发现了一扇由异界文明建造的通往其他宇宙的空间门，组织起一支科考队准备穿越过去探个究竟。但帝国掺合了进来，还有联解，三方大打一仗，联邦军和联解军各有支部队强行登上帝国的一艘飞船，趁乱进入空间门，然后门就消失了。”局长重新戴上眼镜，“知道吗？要是换作别人，我绝对会认为他是特意伪造出这么份文件来忽悠我的。”

“忽悠你能有什么好处？”

“证明我是个傻瓜的好处大着呢，削弱我的威信，为那些掂记我的局长宝座的人提供弹药。”

“可给你看这份文件的人是我，而你信任我，尤其是我的忠诚。”

“没错，我信任你，一直都是。”局长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雪茄。不管是万罗联邦还是银鹰帝国，烟草都属于奢侈品，非常适合上流人士用来彰显身份，以及缓解神经紧张，“那么，你对这份文件记载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建造空间门的异界文明与联邦之间存在着合作关系。”

“哦？依据呢？”

“第一，根据档案记载，发现空间门的是家名叫卡南泰的矿业公司，注册地在贝塔星。但我已经委托贝塔事务科的人查证过，这家公司根本不存在。联邦是通过别的渠道得到坐标的，除了异界文明，我想不出上头有什么必要对我们这些强力部门遮掩情报来源。”

“唔，很合理的推测。军情局在贝塔星没有分支，没有办案的权力，没法证伪。由他们来保管这份文件确实不用担心会穿梆。”局长撇了撇嘴，“换言之，这份文件并不完整，应该还有另外一份记录真相的文件存在对吧？”

“是的，而且我相信它不在我们官方任何一个部门的手里。”

“我完全同意，说第二吧。”

“第二，陈铭隶属的排当时正在德尔塔星执行治安任务，按照计划本该在一年后才能休整，可总参谋部却提前中止了他们的任务，打发他们去丰饶星度假。然后联邦‘意外发现’了空间门，而陈铭和他的战友们则十分‘巧合’地成为了距离空间门最近的陆战精英。至于别的精英，他们都有这样或那样看似很正常的理由，令人信服地错过了加入探险队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异界文明希望得到这个叫陈铭的锅盖头？”

埃米莉亚摇摇头，“恐怕你搞错了，长官。总参部与军情局的通讯记录显示，在陈铭的排里有一个代号叫骡的超能力者，从军方高层的关注程度上看，我认为他才是被异界文明想要得到的人。”

“如果对方只想要一个超能力者，我们偷偷送给他们就是，”局长吐了个烟圈，“为什么还要派遣科考队？”

“第八页有科考队成员的名单，请仔细看他们的姓氏。”

局长闻言掐灭烟头，再次翻阅起文件。

“科考队的队员有一半来自联邦的各大家族，甚至包括防卫军时任总参谋长的独生爱女，”埃米莉亚讲解道，“我相信他们是代表联邦前往异界收取报酬的。不幸的是，科考队临行前遭到帝国军的袭击，大部分人遇难。可能是出于保密方面的原因，联邦迄今仍未回收他们的遗骸。”

“那陈铭呢？他在穿越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都不是。他，还有另外三十个锅盖头，纯粹是走了狗粪运的小人物，沾了骡的光而已。”

“但这个走了狗粪运的小人物现在却从空间门的对面回来了，还成为各大家族的关注焦点。”局长合上文件，把它丢到桌上，“埃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完成你交待给我的任务，长官。”

“没记错的话，我交待给你的任务应该还包括调查陈铭潜入万罗星的动机，关于这个问题，我猜你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是的，通过分析这份文件，再结合我们对他的监听记录，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为复仇而来。”

“复仇？向谁复仇？”

“陈铭在十年前的那次秘密行动中失去了某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他似乎认定是托马斯·布莱尔向帝国泄密，才导致惨剧的发生。”

局长的眼里闪过丝异样的神色，被埃米莉亚看了个正着。

“厉害，我必须得承认，当初我把任务交给你时压根没指望你能完成它。可你不但完成了任务，还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局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可真是个人才。”

埃米莉亚报以相同的表情，“全赖长官领导有方。”

“埃莉，”局长叹了口气，“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吗？”

“……我侵入了军情局的数据库，为追寻真相，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秘密。”

“回答正确，一旦那些大人物察觉到你拔出的萝卜上沾着他们不希望被公众知晓的泥巴，他们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你。幸运的话，你会死的很痛快。”

“不幸的话，我会落到他们手里，在咽气前被反复严刑拷打，直到交待出所有从我这里听说过秘密的人。”

太阳偏西，阴影渐渐爬上两人的身体。

“你这是在要胁我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乖乖等死吗？”埃米莉亚压抑的怒气迸发了，“难道我就希望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吗？是你把我提拔到了这个位子！是你把这该死的任务甩给了我！是你答应过我你会跟你太太离婚的！是你害了我！你休想脱身！”

“哦，埃莉。”

“别用那种语调跟我说话！骗子！”

局长举起手，“好吧好吧，埃莉，全是我的错。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现在你满意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那好，我要你传话给布莱尔家族的族长，告诉他有人正准备向他的儿子下手，只有我可以帮助他。”

“你想用你的情报来换取布莱尔家族的庇护？”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咳，也是哈，不过埃莉，我恐怕你已经晚了一步。”

埃米莉亚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进来前我的秘书有没有对你说，参议院国安委的人刚刚臭骂了我一顿？”

“有，接着说。”

“他们指责我的身边有安全漏洞，把詹姆斯·陈的住处透露给了其他部门。”

埃米莉亚冷哼一声，“然后呢？”

“这个嘛，你还是自己看吧。”

局长捻了个响指，他身后的玻璃窗应声变成显像屏，播放出若干个画面。画面里天色已黑，埃米莉亚看到其中一些镜头拍摄的正是陈铭等人下塌的酒店别墅，各个角度都有。其余的则是全副武装的士兵集结在酒店外围，等待命令的场景。

“特勤局机动警备团？”她认出了士兵们佩戴的臂章。

“差不多两千人，除去重装悬浮车，特勤局还引用反恐法特别条例征调了防卫军的一艘驱逐舰。别说对付一个营，收拾一个轻步师也不在话下。”

“上头已经决定翻脸了吗？”

“不，特勤局的这次围剿行动完全是出自斯坦利·布莱尔个人的意思，警备团并没有得到高层的授权。”局长面沉如水，“埃莉，汤姆(托马斯的昵称)在几天前就已经失踪了。汤姆的父亲跟你一样坚信是陈铭下的手，老家伙这次下了血本，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先祖啊。”埃米莉亚倒抽了囗凉气，失去寻求庇护的希望倒在其次，真正令她心惊的是老布莱尔的胆大妄为，以及其他家族对其姑息纵容的态度。

未经联邦最高执政官的许可擅自调动麾下的精锐武装在首都执行作战任务，哪怕打着反恐的旗号，也依然改变不了其违反宪法的本质。然而特勤局不但这么做了，还大大方方地将围剿行动的实况上传到了国安委内部区域网，任由各大强力部门的负责人围观。

陈铭对联邦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应该尽快解决掉，这是高层之间达成的共识。但鉴于对方的实力没人知底，贸然出手有被反杀的风险，谁都不肯第一个上阵。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出头鸟，大家乐得装聋作哑，又有哪个傻缺会挑这个节骨眼去追究特勤局的独走行为？

要追究，也得等到事成以后再追究才对嘛。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如果失败了呢？

呵呵，布莱尔道友，一人做事须一人当，祸是你闯的，跟贫道可没关系。冤家眼看就要杀上门了，只好请你去死一死，省得大家吃挂落。

埃米莉亚感到一阵恶心，她曾以为自己了解这个虚伪的世界，现在她才明白她错的有多严重。

局长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他走到埃米莉亚身旁，轻拍了几下他的情妇的肩膀，“这就是生活。”

提示音响起，显示屏上的所有画面同时插入字幕:突击组已全部就位，行动开始。

“坐下吧，埃莉。”局长不知什么时候搬来把椅子，“我有个预感，这次直播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彻底消失，夜幕终于吞噬了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