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为了好姑娘

这些天里，吕清的生活就是：趁着姜芷娆睡着了出去喝酒，喝醉了再回到病房睡觉。

原本挺精神一个小伙子，自己把自己折磨成了流浪汉一样。

他要陪自己去死，这一点，姜芷娆怎么劝也没用，于是只能说：“那你也得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吧，不然黄泉路上我也会嫌你身上有味，躲得远远的。”

吕清说：“嫌就嫌吧，我听说人世间的牵挂会成为死后灵魂的酷刑，你记得我越多的好，到了那边就会越痛苦。”

姜芷娆说：“你不是也要死么？我这么好，你死后会不会很痛苦？”

吕清说：“你哪里好了，你看你光秃秃的样子，我也很嫌弃呢。”

然后姜芷娆不再戴帽子。

然后吕清每天酩酊大醉。

然后两个互相嫌弃的人，互相用眼泪洗刷着对方的衣襟。

所以孔霄骂的对，有的时候，老天除了造孽，你确实看不出他还干了些什么。

吕文池把孔霄请进屋里，跟儿子儿媳简单介绍了一下，并说明请他来的目的。出人意料的，吕清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姜芷娆，眼神里重新燃起求生的欲望。

这个眼神，孔霄再熟悉不过。

他甚至能猜到姜芷娆此时此刻的心声：只要我活下来，你就不用死了，为了你不死，我想活活试试。

既然这样，孔霄想，我便救救试试。

顺便也让老天看看，你造的孽，老子还不还得回来。

话不多说，孔霄走到病床前，帮姜芷娆号了号脉。

他号脉，与一般中医号脉，不可同日而语。脉象的‘象’，简单点理解，可以看成坐标中的横纵象限。其中横向有四科：位、数、形、势，这是晚清医学家周学海所提出的分类脉象纲领。

而纵向也分四个层次，根据‘象’被抽象的程度，由浅到深分别是：物态之象、属性之象、本原之象、规律之象。

对于中医来说，横向掌握的‘科’越多，越容易诊断出病因；纵向掌握的‘层次’越深，越容易号出病的细节。

而医术达到孔霄这种程度，只要往脉搏上一搭，基本上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手指。比如此时此刻，只是轻轻抚着，姜芷娆最近这些天的临床表现就全都在他指尖上了。

“不规律高烧，共发病28次，平均每3天一次；皮肤粘膜出血，包括鼻腔、口腔、牙龈、眼底和球结膜，共发病16次，平均每5天一次；胃肠出血两次；颅内出血一次；除此之外，常伴严重贫血，并由此导致贫血性心力衰竭一次。”

“患上这个病第18天的时候，你颅内出血，那次能活下来算是奇迹。从那之后到现在，你就一直在靠奇迹活着。”

孔霄收回手指，摇头说道：“下一次内脏或颅腔出血，你就挺不过去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出血就会发生在今天晚上。”

吕清一边听他说，一边捧着挂在床尾的病历卡一一对照，发现他所描述的竟然丝毫不差，无论哪种临床表现，连一次的误差都没有！

再看屋子里另外两人的表情：吕文池双手颤抖，微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姜芷娆则瞪大了眼睛，里面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彩，仿佛帮她号脉的不是人，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突然，吕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求你了......救她......”

把吕清从地上扶起来，孔霄沉声说道：“你女朋友的病，我其实没把握能治好，但目前至少有一点我能做到——让她活过今晚。”

说完，孔霄不给他继续感恩戴德的机会，直接掏出针盒，从里面抽出五根石针，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衣服脱了吧，全脱。”

这种时候，不会有人计较得不得体的问题，姜芷娆直接从床上下来，把病服上衣和裤子都脱掉了，里面也没穿内衣，此时全身赤-裸。

吕文池为了避嫌出去了，吕清是姜芷娆的男人，对她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因此陪在屋里。

孔霄紧闭双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陡然目湛精光，快速出手！

五根针，分别扎在她拇指的少商穴（井）、脚趾的大都穴（荥）、背后的心俞穴（俞）、手腕的经渠穴（经）、膝盖内侧的阴陵泉（合）。

五个穴位，分属井、荥、俞、经、合，对应五行的金、木、水、火、土，这叫「五输穴」。‘输’就是传导的意思，古人把经脉里的元气流动比喻成水流，把水流的大小、深浅、变化总结为五输向阳、五输向阴、五输生灭。

现在，孔霄刺在姜芷娆身上的五根针，就是为了带动她体内元气变化，向着「五输生」的趋势流动，从而强制性地帮她缓死延生。

这是伏羲九针第六式——吊魂铁！

这也是凡俗医术所能达到的极致——不问你是什么病，不问你有多严重，我要你活，你就能活！

再往上，就超出凡俗范畴了，就是白承古曾经说过的‘内气化元’的招式，以孔霄现在能力来说，基本等于用一次死一次。

下完这五根针，孔霄稍缓一口气，又捏出一根长针，刺在姜芷娆心口的膻中穴上，缓缓撵动几下，然后把针留在穴位里，自己则坐在地上开始调息。

最后这根针，是有着生髓功效的伏羲九针第二式——抱山松。

孔霄小的时候，孔群就看出他天赋惊人，惊人在哪里？

就是他现在的表现。

伏羲九针，每一式拿出来都需要大量内力的支撑，而且招与招之间内力的运转方法不同，可以说每招都自成一法，互不干扰。

所以，两招并施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等于右手打太极，左手打猴拳。哪种拳法想要打好都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更不要说同时打，还得全都打好。

但是，孔霄能做到。纵观孔家历代列祖列宗，也只有他能做到，孔群都不行。

现在姜芷娆的体内，「吊魂铁」的内劲在运导着「五输生」，「抱山松」的内劲在修复骨髓造血能力，一边延长生命，一边治病。

她的病，即使能治好，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所以延生是为了给后续治疗提供足够时间，这样孔霄才能循序渐进地为她针灸，一点点从绝症中摸索到彻底治愈的希望。

当然，现在这个希望也绝对说不上大，但孔霄愿意去尝试。

因为姜芷娆也好，白漱姚也好，他实在不想这样的姑娘们英年早逝，给爱她们的人留下无尽的痛苦。

他从吕清所爱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所爱的人，也从吕清身上看到了自己。

尽管他拿白漱姚的病还是没有办法，但是他需要信心。而若能治愈姜芷娆，毫无疑问将给他带来巨大的鼓舞。

调息得差不多了，孔霄从地上站起来，拔出姜芷娆身上的针。

“穿上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吕清把病服拿过来，帮她穿好，再看爱人脸色，虽仍然苍白，但已经少了些许灰败之气，显然已脱离死兆。

“痒。”姜芷娆轻声说道。

“正常。”孔霄看着他说，“你的骨髓在慢慢修复，等于在一点点移植造血干细胞，现在看虽然收效甚微，但积水成河，总有痊愈的希望。”

体内发生着变化，姜芷娆有些困倦，于是重新躺回床上，少顷，闭眼睡了。

吕清帮她盖好被子，感激地看着孔霄。都说大恩不言谢，有时候恩情过重，确实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仿佛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孔霄也不需要听他感谢，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外面说：“陪我抽支烟吧。”

出了病房，跟守在门外的吕文池说明情况，后者进屋照看病人去了。

医院里禁止吸烟，二人乘电梯往下走着，狭小的空间里有一股酸臭味。

孔霄捂着鼻子说：“你真不怕哪一天心上人是被你给熏死的？”

吕清揉了揉杂草般的头发，无所谓道：“只要是我身上的味，她都喜欢。”

这碗狗粮喂的太突然，孔霄忍不住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