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假证饭盒
书名:弃子长安 作者:爱麦田
第二十五章 假证饭盒
这是一处荒芜的院落,门廊和窗台爬满了蜘蛛网,客厅的匾额上挂着“玄门七世”几个大字,西门念月推着轮椅,轮子压在杂草和瓦砾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十三叔跑过来道:“少爷,空无一人,据说几个月前就已经没人了……而且,据说,这偌大的院子,只住司马殇一人。”
门缝里,人影一闪。
西门念月的轮椅也只一闪,截住了人影。
这人影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他似乎受了惊吓:“你……你们是什么人?”
十三叔追上来喝道:“小子,刚才在门缝里偷看的人是你?”
“不……不是我。”小乞丐极力否认。
“臭小子,还会说谎。”
十三叔拎起小乞丐,稍一用力,小乞丐疼得哇哇直叫,忙不迭道:“是我,是我,轻点。”
“你是附近的乞丐?”西门念月问道。
“是又怎样?小爷我在此讨饭多年,可熟得很,你们要敢欺负小爷,小心……”十三叔刚松开一点手,小乞丐就忘了自己还在别人手里,“唉唉唉……轻点……轻点……”
西门念月问道:“这么说你认识这院子的主人?”
说起这院子的主人,小乞丐甚是得意,趾高气昂道:“你说的是司马殇吧?当然认识,而且熟悉得不得了,他可是咱的好哥们!”
“是吗?那你讲讲,司马殇和你是怎么熟悉的?”
做了多年的乞丐,他可是懂得无利不起早,他抡起手指斜眼瞄着西门念月,西门念月点头示意十三叔,十三叔极不情愿地从衣衫里磨蹭出一块碎银,扔给小乞丐,小乞丐见钱眼开,连眉毛都笑得弯起来,滔滔不绝道:“看在银子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我和司马大人是怎么熟悉的,其实很简单,他这院子虽大,住的就他一个人,别说老婆孩子,连个仆人都没有,这样的人,你说,他能过得快乐吗?当然不能,所以他需要找人喝酒,司马大人也是奇怪,好像并没什么朋友,所以每次都请我喝酒,而且每次都是去的最好的明月酒楼,当然了,他喝酒,我主要吃烧鸭……”
小乞丐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明月楼?他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西门念月问道。
小乞丐见这两人对自己讲的故事如此感兴趣,双手叉胸前道:“司马大人自己的事情,我怎么可以随便乱说。”
西门念月再次示意十三叔,十三叔手捏碎银,假意比划了一个要教训小乞丐的动作,小乞丐知道他不敢,掰开十三叔的手指夺过碎银,立刻又笑逐颜开:“既然有人愿意花钱买司马大人的故事,那我就替他收下了。”
十三叔怒气冲冲道:“现在可以说,你们喝酒的时候都说些啥了吧?”
小乞丐道:“他司马殇还能说啥,每次喝酒就那几句话。”
“什么话?”
“孩子我对不起你……老婆我对不起你……瑶瑶我对不起你……”小乞丐模仿着司马殇的忧伤道。
“他老婆孩子怎么了?”西门念月问道。
“走了,死了。”小乞丐道。
“说清楚点。”十三叔道。
“哎,具体说,就是他有一个孩子死了,然后老婆带着另一个女儿走了。”小乞丐说完耸耸肩,两手一摊,表示就这么多了。
西门念月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可知他老婆和女儿去了哪里?”
“鬼才知道!”
“两位爷,那边靠窗的地儿,就是一个极好的位置,俯看长安西街车水马龙,远眺长安楼台十二宇。”明月楼的小二哥哈着腰介绍道。
西门念月坐下,看了看远处:“的确不错,是个好地方。”
“两位爷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那小的这就给两位爷上酒菜。”
小二哥退下了,不一会儿就上来了酒菜。
人群如潮起潮落,从上午的伶仃,到正午的喧嚣,到傍晚的冷清,小二哥已经过来看过两人不下十次了,两人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小二哥轻骂了一声“有病”,甩开抹布,走过来道:“两位爷,你们在这里都呆一整天了,这再过一会儿,小店就要打烊……”
小二哥话没说完,被十三叔用一块银子给挡了回去,小二哥立马又笑逐颜开:“两位爷,请随意,随意,今晚在这呆多久,都没事,没事。”
别说小二觉得两人有病,十三叔也有些按耐不住:“少爷,咱们这是还要等多久?”
西门念月面无表情:“有多久就等多久。”
“我的意思是,那司马殇上明月楼喝酒,并不一定是为了看自己的亲人,说不定,只是喜欢这儿的酒呢?”十三叔道。
“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甘愿单身数十载,若不是身体有恙,便是念及旧情,一个如此念旧情的人,怎么会说断就断了联系。”西门念月喝了一口酒道。
突然,西门念月眼光一闪,轮椅直接破窗而出,等十三叔反应过来,西门念月已经消失在古巷里,十三叔“哎”“哎”“哎”了好半天,这才喊出一句:“少爷,等等我。”然后追了上去。
古巷里,一条马鞭直袭击西门念月面门,可惜西门念月有千仞金纶,马鞭总是离他还有三尺。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一个女声冲西门念月质问道。
千仞金纶套住马鞭,眼前的女人,二十来岁,却没有二十来岁的温柔,一张脸冰冷如水。
“瑶瑶。”西门念月轻声道。
女人忽然神色一变:“你到底是谁?”
西门念月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你是司马殇的女儿?”
此人的确是司马殇的女儿司马乐瑶,只是她好像并没有准备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西门念月,我就是司马殇二十三年前要保护的人。”
西门念月这话一出,司马乐瑶突然暴怒,口里吼道:“西门念月,你居然敢主动找上门来,还我哥哥命来!”
西门念月只闪躲,并没有还手:“你哥哥死了?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给我装,二十三年前,司马殇为了救你,用自己亲儿子来掉包你,我母亲哭瞎了眼睛,气奋之下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我离家出走,从此不与他有任何往来,如今你活得好好的,却害死了我哥哥,毁了我一个家庭!”
马鞭“啪”“啪”“啪”打在西门念月身上,这下他没有躲,血从衣襟里渗出来,浸染出一道道鞭痕。
司马乐瑶抽累了,将鞭子扔在一旁,整个人匍匐在地,她似乎在轻声抽泣。
西门念月努力摇着轮椅过来,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了你整个家……”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不可能接受!”司马乐瑶恨恨道。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的父亲……他去世了……”西门念月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把这句话说完。
司马乐瑶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突然僵硬地翻起笑容:“呵呵……他终于死了。”
西门念月默认,他看着司马乐瑶的表情似乎有一丝变化,却又一闪而过,这一闪之间,她记得,每月十五他都会在明月楼的窗户边喝酒,等在自己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着自己,这,就是她能感受到的父爱的全部。
司马乐瑶费力地爬起身,继续朝回家的巷子走去,这一刻,她似乎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恨司马殇,那个亲手毁掉整个家庭幸福的男人。
“他让我转告你,饭盒里是饭。”
司马乐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留下西门念月呆若木鸡……
吴王府外,一辆镶金的黑楠木马车嘎然停下。
一只玉手伸出轿帘,递给赶车的壮汉一个玉佩,壮汉拿着玉佩交给守门的伙计,不多时,只见吴王急匆匆出门,站立府门外迎接,车内的人撩开轿帘,身着披风头戴袍帽,缓步下车,看身形该是位中年女子,她踏着碎步跟着吴王一直进了会客厅。
女子掀开袍帽,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虽已年近半百,却掩不住当年的风华,想必年轻时的她,一定有倾国倾城之美。
“妹弟,别来无恙。”女子开口道。
空气凝重了很多,两人竟然是这层关系?
“你怎么来了?”吴王问道。
女子仔细打量着吴王,感叹道:“自单于庭一别,掐指一算,已经整整二十九年……人生,真如白驹过隙……没想到你老得比我还快……”
“我就一糟老头,怎么能和草原第一夫人的大阏氏相比,”吴王道,“说吧,你此行为何目的?”
“我说来看你,你信吗?”大阏氏故意**道。
“夫人莫要开玩笑。”吴王道。
“此路千里迢迢,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大阏氏道,“听说有人设下九天箭雨要西门念月的命,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冒月的儿子?”
“不是!”吴王斩钉截铁道。
大阏氏仔细看着吴王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正视对方,这习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能改掉。”
吴王不快道:“既然你已知道,为何还来问我。”
“我想要知道……是谁……对他下手?”大阏氏道。
吴王没有言语。
“这么说还是她!”
她是谁?可是吴王并没有说。
“这事你不必过问。”吴王道。
“我不过问,你行吗?”大阏氏道,“我人是老了,可没忘记当年我那小姑子是怎么死的?”
门外一个轮椅静悄悄滑过。
“这两件事不一样?”吴王道。
“哦,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那莫须有的罪名,据我得到的消息,那饭盒里可是除了饭,其他啥也没有。”大阏氏道。
吴王感觉心如锥扎,这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往事。
“这么多年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是难为你了!”大阏氏讽刺道,“想必你已经记不起,你在单于城无依无靠的时候,是谁问寒问暖,对你关怀备至?我那可怜的小姑子挺着大肚子带你千里奔逃,和你相守五年,她也许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最爱的人手里……”
檀木雕花门“哗”一声打开,堵在门口的,是一张不可思议的脸。
“那饭盒里是饭,原来你早就知道!”西门念月的声音冷漠,似乎这声音从一台机器摩擦出来,没有情绪,没有抑扬顿挫。
“二十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事,从兰芷凝香的味道,追查直如今,为的就是求一真相,我本以为,真相会是那般遥远,于是车轮压遍大汉疆域,苦苦寻求,却没想到,它竟在我身边……天大的讽刺,我一直嚷嚷的报仇,到头来看竟是个笑话,我最大的仇人,害死我母亲的人,原来是我的父亲,我有什么资格报仇,我能亲手杀了你吗?”西门念月抡起千仞金纶,最后闭上眼,轻微地摇了摇头,摇着轮椅离开了,“我想,我做不到……”
天空乌云密布,闷热的空气压得人难以动弹,但是,天空似乎并没打算下雨。
大阏氏深深地看着西门念月的背影,她好像要说点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戴上袍帽,背对吴王道:“你告诉她,二十三年前的旧账还没有算清,最好别再添新仇,别忘了老单于临终前的遗愿便是为冒月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