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请客（下）

黎铮一直在琢磨马坤这个人物，从李克华那边就有马坤全面的档案信息。

马坤命苦，滇省威宁人，遗腹子，父亲被土豪仇杀，生后而孤，出世后被仇家追杀，幼年躲到青山清真寺避难，少年躲到会泽矿山背碳谋生，18岁自卖滇军当兵，获得35个大洋。

马坤孝义，他自卖的银元30个留下来赡养母亲，升滇军军官后祖坟被黔军周西城派人所挖，得势后未对仇家斩杀，只在军阀割据脱离滇军自立时，惩罚了挖他祖坟的军官和县长。

马坤也重情，南昌起义失败后，朱总司令率余部路经马坤防区，马坤因和朱总司令同属滇军将领，马坤念及故旧香火之情，没有积极围堵，事后被常凯申觉察，被从二十七师师长降职为十二师二十五旅副旅长，后来才升职为三十四旅旅长。

现在他的老长官朱培德被鲁涤平取代了赣省主席，他失去了上面的支持，另找靠山是情理之中。

曾罗兵也是知道马坤这段历史，以前也不敢和他过多来往，他也是工农党的逃人。不过，时过境迁，中央都不介意他这点过去，自己就更不用担心了。

当马坤夫妇落座后，曾罗兵便把在坐的一一介绍，把黎铮给挤到了一边凉快去了。

等菜的时候，便是交际的时候。

马坤和曾罗兵谈笑风生，其他人都不好接话，只是两人说到高兴时，旁边附和地跟着发出笑声，以示和两位领导同乐。黎铮心中暗中叫苦，只有赖菲菲几个和马夫人聊起了女人话题，无非是些首饰、布匹、洋货等，他又插不上话。

直到推门进来了送菜的女侍，黎铮才松了口气。桌上不一会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赣南地道的名菜，有生焖鸭、流浪鸡、荷包胙、南安板鸭、兴国米粉鱼、小炒鱼、酒糟鱼、梅菜扣肉、烫皮、酿豆腐，其中黎铮最喜欢的还是宁都大块鱼、宁都肉撮和宁都三杯鸡。

已经没了谈话资格的周峰小声对黎铮：“老弟，这几个家乡菜你可满意？这是哥哥特意为你单点的，肉撮是今天刚打的，鱼也是今天现捞的。滇菜这边不会做，不过酸菜猪脚、竹筒鸡还是做得象模象样的，是马长官喜欢的口味。”

周峰八面玲珑，赣州稍有些地位的官员爱好如数家珍，不愧是做总务科长的。任何在职位上能做稳的人，都是些心思灵通、情商智商都超线的人尖子。

按照风俗，一会就轮到主人黎铮来说几句。

”本人非常感到荣幸，也欢迎各位长官和同仁能够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我受宠若惊，我现在五体投地表示感谢。“觉得自己好没存在感的黎铮，仗着自己年纪小，决定搞怪，作势要跪。

赖菲菲和三个女报务员一向好事，娇声高叫：”你跪呀，要加个三叩首就更有诚意了。“

马坤和曾罗兵碍于身份笑看着，周峰等人则大呼起哄，最近国军连吃败仗，基地内气氛压抑，有个私人宴请宣泄一下正好。

还是马夫人看了一下丈夫，起身拉住了黎铮，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你是请你世叔和我来看耍宝的吗？这里都是你的长官，还是小孩脾性，没得让人说你没规矩。“

”哈哈，我这个世侄还是年轻，有些鲁莽，还请曾主任及各位同仁多多打磨，严加管教。“马坤举杯向曾罗兵敬去，同时把杯向其他人一举。

曾罗兵连称不敢，把杯口下移一点，举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也依样喝了。

灯光下，曾罗兵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同时向力行社来人大声说：“马旅长肩负我赣州防务，是我等能够在赣州匪区包围下安稳如山的国之柱石，党国干城，让我们基地同仁一起敬马旅长及夫人身体健康，更上层楼。”说完酒到杯干，引得基地同仁一起叫好。

曾罗兵的好意马坤接到了，至于两人后边的桌子下交易，当然不会在这里谈。

其他如周峰、侯方平、叶来春，也纷纷上去敬马坤夫妇。

黎铮心头郁闷，还是陪了一杯又一杯。这些老江湖，处处都要把控局势，好好的吃饭变成了他们的交际场。

请客的主人黎铮，这餐饭变成了跑腿，要给长辈和领导倒酒，还要给在座的几位女士削水果，间或说到自己的时候，还得陪笑谦虚几句，上桌挟菜的机会寥寥。

在众人推杯换盏，运筷如风中，在座的大多都脱去了刚来的拘谨，连马夫人和赖菲菲都小声的猜着拳拼酒，黎铮敬完了马坤和曾罗兵，就被其他人一拥而上，连灌了十几杯，脚下都有些踉跄了，只好趴在马坤旁边的桌子假寐，来躲避酒弹攻击。

醉意朦胧中，感觉有人在猜拳，有人在相互较劲，还有人在拉扯自己。黎铮使劲地晃动自己的脑袋，起身去了饭店的茅房，把手伸进喉咙，随着一阵干呕，哗啦吐到了马桶里，脑袋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黎铮感觉有些清醒了，便继续回到座位装醉。约莫过了一刻，他听到有人推开门，那人脚步声停在自己旁边，似乎在对马坤小声说话：“旅长，我们发现了彭佳伦在赣州出现。他打死了我们一个兄弟，跑了。”

马昆厉声问：“他怎么还敢来赣州？去年他不是煽动六十八团的人就逃到赤军那边去了？”

那人是个公鸭嗓子，声音越来越低，后边的话就听不清了。

黎铮趴在床上一个激泠，彭佳伦这个名字他似乎很熟悉，想了好久，他才记起李克华说起他的新上级就是叫彭佳伦。

彭佳伦是赣省奉新县人，贫雇家出身，1925年加入工农党，后受党组织委派，进入国军第三军十二师三十四旅做士兵秘密运动。他在三十四旅六十八团建立了工农党地下支部，联系朱总司令在原来的军官教导团的学生，组织失去联络的工农党成员，建立秘密的“士兵委员会”，很快在六十八团、六十九团的兵运工作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滇军驻防江西以来，拖欠士兵薪饷已成家常便饭。三十四旅欠饷已达14个月之久。士兵不仅没有零用钱，就是连、排长也不少人债台高筑，叫苦连天。去年9月在六十八团接军饷和马坤的家属时机，部分士兵在彭佳伦等工农党员鼓动下起义投奔了赤军，前后达赤区的达230多人，给马坤的三十四旅以沉重的打击，马坤也因此受到了当时第三军军长朱培德的训斥。

马坤叫醒了黎铮，给众人告了罪，声称军中有要事，就要离席。

黎铮忙找来周峰，让他等会先给自己会帐，他自己则要去送送马氏夫妇。马坤看自己的妻子上了马车，往酒楼周围扫视一了番，清了清喉咙，拉住黎铮说：”铮哥儿，你们基地里面人才济济，都不是善茬，你要是觉得做得不开心，可以来三十四旅帮帮世叔。“

马坤的好心黎铮听在耳里，他从内心感到马坤这番话还是很有诚意的，马夫人此时也正望着他们俩。

黎铮心中叹了口气，也许每个人都是复杂的，表面的行事并不能掩盖所有人的真我，他接受了这片好意，郑重而诚恳地说：”马叔叔，我会好好地在力行社干的，保持本心，不忘上进，如果哪天我失意而回，到时请马叔叔收留我。“

”好了，你马叔叔也年少过，少年人志存高远，我也期待你在这里干出一番大事业。没事多来家里走动，三保都提了好几次了。“

马坤目光凌厉地看着黎铮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拍了拍黎铮的手，向着妻子叫了声”马上到“，就往马车走去。

黎铮目送马氏夫妇离开，而从黑暗中出现了一些便衣，陆续跟上了马坤的马车，向前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