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走着走着就都没了

浇完水天已经黑透，老汉不住口向李青石道谢，他歇了这一阵，伤已经好多了。老汉请李青石去家里吃些饭住一晚，明天再走。李青石也不客气，答应下来，人生地不熟的，他可不敢走夜路。

老汉家三间土屋，一个小院，黄泥院墙塌了一半，也不修补，用老汉的话说，家里没什么东西，不怕丢，再说村子里穷归穷，都是老实人。

小丫头李青禾去灶台烧水做饭，老汉帮李青石喂牛。李青石见小丫头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往锅里加水还要踩在凳子上，就过去帮忙。小丫头嘴比较笨，翻来覆去只说一句：“你去歇着。”李青石见她就是不让自己插手，只好作罢，到院子里一边跟老汉喂牛，一边闲聊。

老汉隔段时间就会叹口气，已经成了习惯。他说幸亏有这个小孙女，不然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孙女长大，然后嫁个好人家，这样死了才能闭眼。只是他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现如今如果不是孙女帮衬，地里的活早就耽误了。

老汉看了屋里的孙女一眼，浑浊老眼里满是愧疚。

她身上的衣服一个补丁挨一个补丁，一年四季都穿一双草鞋，那么小的手上脚上满是老茧，胳膊跟腿细成了竹竿，看着就弱不禁风，可就是这么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撑起了半个家。

喂完了牛，李青石把老汉扶到门口，拿了两个凳子坐下，说道：“会好起来的。”

老汉冲他笑了笑，然后又叹了口气。

晚饭是三碗米饭，一碗咸菜根，一碗水煮野菜。说是三碗米饭，其实只有一碗全是米，另外两碗半碗米半碗糠。

小丫头时不时偷看李青石一眼，心中不安，生怕这位好心哥哥嫌弃自己做的饭。

李青石把自己那碗白米饭换到小丫头面前，小丫头立马慌了，忙站起身来想端回去，李青石拦住她道：“给你吃你就吃，小小年纪可别啰啰嗦嗦的。”

小丫头愣了愣，看向自己爷爷求助。

老汉大致摸清了李青石脾气，也就不跟他客气，跟小丫头说:“吃吧。”

李青石一拍脑袋道：“对了。”从自己行囊里掏出半只烤野兔。

他一路行来，从家里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舍不得掏钱买吃食，经常到山上捉些野味或者采些野果填饱肚子。只是老灰越来越懒，大部分时间不肯出力，有好几次眼瞅着野兔野鸡从眼前逃走，李青石急得跳脚，可看见老灰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没脾气。

小丫头李青禾这顿饭吃的心满意足，好久没吃过肉了，烤野兔真好吃。

星夜微光，小丫头蹲在黄牛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在它身上摸了摸。

灰毛土狗似乎很喜欢李青禾，摇着尾巴扭着屁股朝她跑去，半路自己把自己绊倒，鼻子戳到地上。李青禾看见，抿嘴轻笑。

李青石也露出笑脸，忽然怔了怔，老灰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李青石走到小丫头身边，问道：“你喜欢牛？”

小丫头跟他相处一个下午，少了很多拘谨，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里，恭敬多过亲近，她小手在牛身上摩挲，说道：“当然喜欢，要是我家也有牛的话，爷爷就不会那么累了。”

在小丫头眼里，这个世界很简单，只要爷爷好，她就高兴。

自从知道李青石要去老君山后，她心里就十分仰慕，她听说过老君山，她觉得这位青石哥哥真厉害。

夜渐深，李青石躺在土屋里那张破烂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过了许久，他收回目光道：“老灰，要不把老黄留下？”

灰毛土狗有气无力抬了抬眼皮，睡意正浓。

李青石笑道：“你不同意的话就站起来，要不我可就当你同意了，以后路上觉得无聊了可别怪我。”

老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李青石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有点舍不得。”

…………

第二天一早，李青石收拾好行李，指着黄牛对老汉说道：“这头牛就留给你们吧。”

老汉愣住，然后连连摆手，不住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在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眼里，这头牛太贵重了。

李青石劝了半天，老汉坚持不肯，最后只好跟老汉说道：“我是去老君山学艺，老君山可不会让我带着牛上山，我本来打算把它卖掉，可又舍不得，所以想寄养在这，万一老君山不肯收我，我再回来把它牵走就是。”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养牛的钱我给不了您，所以该让它干啥就让它干，这样我不欠您，您也不欠我，咱们两不相欠。”

老汉不信，仍是连连摇头。

李青石想了想道：“那您帮我在村子里找户人家寄养吧。”不等老汉说话，转身就走。

老汉追了几步，见李青石脚步匆匆不肯回头，一双老眼里流出泪来。

老汉望着李青石背影，忽然跪倒在地，久久不愿起身。

小丫头李青禾跪在爷爷身边，望向李青石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李青石越走越远，一直都没回头，少年咧了咧嘴，嘟囔道：“那么大一头牛，真他娘的心疼呐，不能回头看，一定不能回头看，万一忍不住把牛牵回来，那可就丢死人了。”

灰毛土狗可没这么多想法，一步三回头，似乎有些纳闷那位老伙计怎么没跟上来。

等走出老远，李青石才松了口气，对灰毛土狗道：“老灰，你说我这算不算行侠仗义，急人之难？”

灰毛土狗拿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少年咧嘴笑了笑，骂骂咧咧嘟囔道：“他娘的，这好汉可真不好当。”

自从干粮吃完以后，李青石就没剩多少行李了，只剩一个包袱包着几件破旧衣衫，这时系在背上，背着那顶破烂斗笠和裹着长布的七星宝剑，一人一狗踏着初秋的晨光向北行去。

走走停停小半个月，李青石发现走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停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因为灰毛土狗经常趴到地上就不肯起来。

李青石搂住土狗脖子道：“老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怪我把老黄送人了？”

灰毛土狗舔了舔他的脸。

李青石道：“别闹，说正事呢，你这成天无精打采慢悠悠的，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老君山，后边可还有一万里路呢。”

灰毛土狗瞅着他摇了摇尾巴。

少年松开狗脖子，唉声叹气，然后忽然愣住，老灰不会是想家了吧？

一人一狗又走了五六日，这天在一处荒野露宿。这一路行来，少年从来没住过店，也很少跟人借宿，一般都是寻一处破庙歇脚，或者干脆露宿荒野，幸好天气还不算太冷，倒没什么。

李青石本来想多赶些路，毕竟天还没黑透，可老灰死活不肯走了，只好在这里歇脚。

李青石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路上摘的野果，扔给老灰一个，自己拿起一个用手胡乱擦了擦，啃了一口。

灰毛土狗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就扭过头去。

李青石嘿了一声，把果子捡回来道：“爱吃不吃，不吃那就是不饿。”

过了一会，少年凑到土狗旁边，先是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翻开它眼皮瞅了瞅，没看出个所以然，问道：“老灰，你病了？”

灰毛土狗舔了舔他的手。

李青石盯着老灰出了会神，他猛然意识到：老灰老了。

少年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他抱住灰毛土狗道：“老灰，以后咱们走慢点，你可一定要走到老君山，到了那里，咱们就不走了，就不用这么累了。”

灰毛土狗往他脸上舔了舔。这次少年没有把它的头推开。

李青石拿过七星宝剑，拔剑出鞘，把野果切成小块喂老灰吃，老灰果然吃了些。少年有些愧疚，他一直以为老灰挑食。

李青石把宝剑插回剑鞘，说是剑鞘，其实就是两块寻常木片拿细绳缠在一起，简单至极，每次看到这剑鞘，李青石都要忍不住腹诽：“老刘还总说这是把绝世宝剑，放屁！要真是宝剑，他能拿这两片破木头应付着做剑鞘？”

李青石把剑包好，吃了几个野果，然后在荒草地上躺下，寻思着明天能不能走到南山郡，合上双眼。

无边旷野里，一人一狗躺在荒草地上，渺小，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鼾声响起，灰毛土狗耳朵动了动，慢慢站起身来。

它走到少年身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它走出一段距离就会回头看少年一眼，直到视线被野草挡住。

老狗行走缓慢，两个时辰后，它走上一座荒山，然后往密林深处行去。

最后，老狗找了个长草掩映的山洞钻进去，趴到地上。

它望着洞口方向，微弱月光透进来，它的眼睛里映出微弱的光。

那光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化作黑暗。

山洞里静悄悄的。

老狗安静死去。

…………

清晨，李青石醒来，揉了揉脸，习惯性喊了句：“老灰！”

没有动静。

李青石爬起身来，老灰不见了。

少年有些慌，赶紧收拾好行李，一面大喊，一面四下里寻找。

他走的越来越远，心里越来越慌。

他走上那座荒山，树枝划破他衣衫，划破他皮肉，他不知道。

山上没有老灰的踪影，少年又跑下山来。

苍茫原野中，少年越跑越快，叫声嘶哑，可老灰还是没出现。

最后，少年被一条滚滚大江拦住去路，他停下来，望着江水发呆。

然后嚎啕大哭。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