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谢谢你们，谢谢我自己

老君山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山顶腾起一层薄雾，飘散在一座座青石灰瓦的小院间，宛如仙境。

雨下的不大，丝丝如牛毛，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怪舒服。

何清流拎着食盒愁眉苦脸走在青石小路上，一点也不舒服。他跟师父求了半天，李青石那能不能换个人去，结果被教训了一顿。

要是不下雨，这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出来了，所以他今天送饭有点晚，因为他真的不想去呀。

少年道士磨磨蹭蹭，一步掰成两步走，说好的小师弟怎么就忽然变成师叔祖了？

昨晚他问过师父杨照古，杨照古说就像他之前猜的那样，李青石骨骼清奇，所以老君观才破例。杨照古没把真正原因说出来，因为在他看来，老君观因为爱惜人才所以破例，这个理由不至于让老君观声誉受损太大，如果让人知道老君观这么做是因为看人情分或者受人威胁的话，那积累多年的声誉肯定会遭受重创。

对于师父给的这个解释，何清流本来不肯信，自己就是骨骼清奇的练武奇才，怎么才是个三代弟子？后来想起李青石练会那套“天下无敌剑法”，就有点信了。

他知道王玄一一直对那本剑谱很上心，只是观里一个练成的都没，所以他觉得师祖之所以给他收个师叔祖，多半是因为这套剑法。

他心里十分佩服，师祖不愧是师祖，居然能看出小石头能练成那套剑法，师父就没看出来，昨晚跟师父说小石头练成那套剑法的时候，师父可是张大嘴半天没说话，明显就没想到嘛。

少年道士使劲叹了口气，愁啊！师祖跟师父真是的，这事怎么不早点说？早说的话肯定就不跟小石头吹牛显摆了，更不会动不动就教训他了，趾高气昂了这么多天，一会见了面可怎么办？

要不假装不知道，再过几天瘾，到时候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不行不行，像我这么理智的人，怎么能干这事！

少年道士唉声叹气，一步一步往前蹭，虽然慢，可只要是条路，早晚都会走到头，眼瞅着就到李青石住的小院，何清流一咬牙，他妈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低低头哈哈腰，算个鸟！

少年道士大步流星进了小院。

李青石早早就爬起来练剑，何清流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剑法练了两遍。

他脑子笨，没什么天赋，跟陈有鹿何清流这种天才更没法比，这些是老天爷给的，没办法，但有些自己能抓住的东西，就一定要抓住，比如比别人更勤奋，比如比别人更能吃苦。

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母亲刚死那几年，他人小力气小，跟村里的汉子们差得远，但他肯花更多时间在田地里，不是照样没饿死？

他觉得练武跟种地一样，只要够勤奋，就不会被那些天才落下太远。

李青石看见何清流走进院子，笑着招呼一声：“早！”他这两天一直想不通，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老君观为啥还让自己待在这里？他问过何清流，何叨叨胡言乱语，显然是不知道的，后来也就不想那么多，安心练剑就是。

何清流也笑了笑，说道：“早。”

李青石盯着他看了一阵，今天何叨叨有点不对劲呀，以前这么跟他打招呼，他都得絮絮叨叨“要喊我仙师”“要跟我见礼”“有这么打招呼的么？不像话！”之类的，今天怎么这么安生？

李青石收起七星宝剑，去接何清流手里食盒，何清流忙往后退了一步，点头哈腰道：“我来我来。”

李青石疑心更重，何叨叨这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坑我了？

李青石满腹狐疑进了屋里，洗了把脸，刚洗完何清流就把毛巾递过来，李青石小心翼翼接了，胡乱擦了擦，饭菜已经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何清流十分贴心把椅子拉出来道：“快趁热吃。”

李青石有点懵，呆愣愣坐下吃了几口饭，何清流一直挂着笑脸瞅着他，怎么看都觉得贱兮兮的。

李青石心里开始发毛。

又吃了几口，李青石实在受不了，问道：“你这是干啥？”

何清流笑容僵住，小心翼翼道：“我、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李青石激灵灵打个冷战：“你吃错药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何清流赔笑道：“我以前是跟您闹着玩呢，您可别生我气。”

李青石眨了眨眼，没听错吧，“您”？这是成心不让人吃饭啊？放下筷子道：“你想干啥就直说，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用得着这么作弄人么？”

何清流十分狗腿把筷子递回李青石手里，扭扭捏捏说道：“您要是答应我，不管我以前做了啥，一概不跟我计较，我就跟您说。”

李青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快说快说！”

何清流凑近些说道：“我师祖说，要把您收进老君观，您马上就是老君观一员了。”

李青石愣了：“啥？”

何清流很有耐心重复一遍：“您马上就被收进老君观了。”

李青石彻底愣住，回神之后瞅了何清流一眼，闷头吃饭。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老君观有什么理由要收自己，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从来不信，所以他觉得肯定是何清流想了鬼主意绕着弯子做弄他，他决定不再搭理何清流，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等唱不下去了自然就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这回轮到何清流有点懵了，这反应也太不对劲了，随便从前山拎过来一个，碰上这天大好事，不都得激动的嗷嗷的？小石头怎么这么淡定？莫非对这事早就胸有成竹？

何清流盯着李青石的脸仔细瞅了一阵，这表情好像是……不信？这、这就有点过分了啊！我何清流虽然总被师父骂不稳重，可这些天一直在很辛苦保持威严，在你眼里不应该是个很有威信的人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李青石面前塑造的仙师形象很成功，想不到李青石居然不信他。

何清流很受打击，垮着脸问道：“不信？”

李青石专心致志吃饭，看都没看他。

何清流强忍着揍人冲动，耐心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李青石本来打定主意看何叨叨演独角戏，这时忽然想到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主意，说道：“有种你发誓。”

何清流真想扭头就走，可师父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回去没法交待，真不知道师父咋想的，这种事还用试探？那可是做老君观师祖，得多缺心眼才不愿意？

何清流长长呼出一口气，发了个誓，然后看着李青石那副目瞪口呆的傻样，心里终于舒畅许多。

过了半天，李青石仍旧呆呆不动，也不说话，何清流对他这反应比较满意，决定火上浇油，再刺激刺激他。

于是把他即将成为老君观最年轻师祖的事不紧不慢说出来，吃一堑长一智，还主动发了个誓。

虽然李青石觉得何清流叨叨叨叨堪比老娘们，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还算靠谱，绝不会为了作弄人拿全家性命赌咒发誓。

那么他说的一切就都是真的。

李青石觉得像做梦一样。

这种天大好事，怎么就忽然砸到自己头上了？过了很久很久，李青石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何清流犹豫一阵，忽然一拍大腿：“索性就跟你说了吧，因为你练成了那套剑法！师祖对那套剑法一直很上心，可这么多年，老君观里一个人都没练成，如今你练成了，想必是因为天赋奇高，师祖一激动，就代师收徒了。”

李青石愣了愣，他从第一次拿到剑谱翻看，到一招一式练习，再到串连整套剑法，水到渠成，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就是觉得这套剑法不太厉害，还偷偷腹诽过老君观糊弄人，这种剑法居然敢说天下无敌。

李青石又开始发呆。

他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准确地说，他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砸到自己头上。

其实说不信是假的，他是不敢奢望。

因为长这么大，他一次都没遇上。

很小的时候他也偷偷做过梦，就像六岁那年母亲死了以后，他拼命在地里忙活，可庄稼就是长不好，那时候他就偷偷想，说不定老天爷开眼，庄稼会自己慢慢好起来，结果却一天比一天差，那年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就像他被王元甲那帮孩子欺负，有时候他偷偷想，说不定睡一觉醒来，自己就变得力大无穷，再也没人敢欺负自己，结果还是一直挨揍。

所以这种梦做了几次，后来就不做了。

他来老君山，心怀期待，又不敢期待。

他没想到老君观真的肯收他。

至于老君观为什么肯收他，至于他是不是就要成为老君观的师祖，他不怎么上心，对他来说，只要确定能进老君观，就够了。

因为来老君山学艺，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个梦。

…………

何清流在一旁咧着嘴傻笑，这种百年不遇的大好事，虽然不是砸在自己头上，但就是忍不住跟着高兴呐。

少年道士笑着笑着忽然僵住，小石头怎么哭了？他有点慌神：“怎么了？”

李青石忽然就泣不成声，不住口地说道：“谢谢，谢谢你，谢谢观主，谢谢老天爷！”

少年一边抹泪一边流泪，都忘了丢人。

最后少年在心里说了一句，也谢谢我自己。